第四十八章 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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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秋雲又燒了起來。
祁姜跟二娘讨了一盆熱水又要了一條拭巾,然後将長袖卷到了小臂之上,像上次那樣,來來回回替黃秋雲擦了三四道身子,那盆熱水都變涼了,可是黃秋雲身上依舊發熱。
黃秋雲本就身體抱恙,如今又受了風寒,躺在床上哪怕是熟睡之中依舊緊皺着眉頭。祁姜想起之前幾次替她看病,除了身體,更有心氣郁結的問題,看來青鳶還是給夫人造成了不小打擊。祁姜也注意到了黃秋雲右臂的抓痕,端詳了許久,抓痕是從小臂直下,越靠近手腕處越重,不像是黃秋雲自己抓的。不是咬痕應該就沒事,止血散那時給魯力都用完了,不然還能起點消炎止痛的作用。
她替黃秋雲蓋好被子,然後将拭巾丢到水盆裏,又去搗鼓自己的藥箱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她的藥箱都是每次根據出診情況配備的藥物,誰能想得到阿綽會把她擄走,藥箱本就沒剩幾味藥,更沒有夫人能用的藥。出診縣署時,她都是按照師父留下的藥方抓的藥,現在藥可都在醫館呢,想回醫館又不是易事。
祁姜有些煩躁,她所在的客房小,只能在床前往返踱步。想到洪大人也在酒家裏,不如先将夫人的情況告知洪大人,洪大人有辦法也說不定呢。
說乾就乾,結果祁姜出了客房又犯了難,洪大人在哪間屋裏她根本不知道,最後就記得是二娘領着洪大人上了二樓。二娘此時就站在櫃臺後,事态着急,祁姜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問二娘了。
“姚姐姐。”
“呦,祁姜妹妹。”
姚二娘是沒想到祁姜還會主動來找她。自從上一回她以看病名義将祁姜叫到自己房中,祁姜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她能感覺到祁姜會刻意地躲開她,尤其是酒家裏頭的人又少了一大半之後,祁姜在客房裏頭呆着的時間越來越長。不過,李執他們能進來,她能得以有喘口氣的空間,祁姜也是幫上了忙。
現在讓她操心的事情不少,兩人又在同一屋檐下,那就将祁姜先放放。
“姚姐姐,洪夫人風寒發熱,一直昏睡,這還是得趕緊跟洪大人知會一聲。”
“這……”
二娘往二樓方向看去,有些為難。
“大人一直在屋內休息,我也不好前去打擾。”
“姐姐莫為難,那大人在哪間屋休息,我親自去和大人說明。”
二娘怎麽可能會讓祁姜上去,雖然她和黃秋雲無冤無仇,更是無感。但是就從洪升雷放任黃秋雲待在一樓的普通客房,也是能看出這夫妻二人并非同心。
“好妹妹,瞧你這話說的,洪大人他們也是才到客棧,這一路奔波怕都是累得不行。如今貿然去禀告了洪大人,大人也別無他計,反倒又是要寝食不安了。洪夫人的病還得靠妹妹,畢竟妹妹才是大夫啊。”
祁姜見二娘朝大堂一挑眉,回頭看去。初來的時候都還算有精神的幾人,如今在昏暗的大堂中,都暫時卸下了緊張與恐懼,四散在各處安靜地休息,貪婪汲取着這片刻的安寧。
二娘說得在理,如果自己再堅持就是無理取鬧了。二娘見祁姜低頭不說話了,從櫃臺後出來,來到祁姜身側。
“妹妹莫着急,若是一會大人出來了,我定為妹妹轉達此事。我再去燒些熱水,這樣也方便妹妹照顧夫人。”
祁姜點點頭,道了個謝,二娘就往後院去了。祁姜步履沉重地往回走,洪大人幫不上忙,若要解夫人熱病,也許真的只有回趟醫館取藥這條路了。
李執還是坐回了他們談話時的那桌,他本就覺淺,聽到祁姜的腳步聲,睜開了眼。
兩人就這麽對上了眼,祁姜順勢坐在了李執對面,神情嚴肅。祁姜這個樣子少見,李執直起了身子。
“李捕快,近日還有頭疼之症嗎?”
“偶有。”
“玄胡丸應該吃完了吧?”
“嗯,忍着便是。”
祁姜過來竟然是關心他頭疼的事情,這讓他有些莫名。祁姜以前可是跟他一點都不帶客氣,除了耳提面命式的醫囑,還讓他跑腿去給王婆送藥。就連兩人剛才也是在這張桌上說話,也不見她是這個樣子。
“祁大夫有話直說吧。”
“啧!”
兩個小人在祁姜心裏鬥争一番,黑色小人讓她小心李執和二娘的關系,白色小人嚷嚷着就這麽些人除了李執她還能相信誰,白色小人顯然是占了上風,一腳蹬掉黑色小人,跟祁姜說你要想救人,就只能這麽乾。
“李大哥,我想回趟醫館。”
“李捕快”成了“李大哥”,李執臉一抽,很快又恢複鎮定。
“夫人又起了熱病,藥都在醫館,想要救夫人就得回醫館。想來想去,還是只好厚着臉皮求李大哥陪我走一趟。”
這不是小事,光是從酒家到醫館就有些距離,外頭的活死人他自己能躲開還好說,帶着祁姜要是出了差池,那便是害了她。但夫人的病又耽誤不得,李執只得想個折衷辦法,正好他也一直記挂着還在縣署大牢裏的小八,怎麽樣都是要出去一趟。
“祁大夫,要不我去替你取藥,你若是跟着一塊出去太危險了。”
這個答複祁姜一聽便知道有希望了,眼睛又亮了起來。
“哎呀!問題是李大哥你識得那些藥嗎?再說還不知道要在這裏多久呢,我多帶些藥回來也能以備不時之需要,比如……玄胡丸呢!”
這确實是,藥理他一概不通,還是得靠祁姜。而且頭痛他雖然能忍,但能有藥會更好。李執一直不語,祁姜也不敢催,壓着心頭的焦急,腹诽着一個大男人怎麽能那麽磨磨唧唧,她就要忍不住問只是,李執終于張口了。
“如今天色不早,夜晚在外頭更危險,祁大夫容我想一想。”
“行,只不過這事拖不得太久,李大哥要是有了決定,我們次日就得盡快去了!”
估摸着是到了子時,二娘吹滅了屋中油燈,又等了一會。确認了外頭沒有任何動靜,才悄悄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酒家裏黑漆漆的,但畢竟是她的地頭,她輕而易舉的就找準了那扇門,那門沒闩。她推開了一條縫,足以讓她進屋。
這間房在走廊的盡頭,離賀少風的天字號客房還隔着幾間屋,隔壁的客房更是沒有人住,這些可都是她深思熟慮過的。
姚二娘關好了門又側耳聽了會兒,才往裏走去。
“大人。”
黑暗中,二娘輕聲叫了一句。盡管洪升雷看不到,但她還是行了個禮。
“你還是太冒險了,萬一被發現,我們倆都說不清。”
“我還以為大人特地留了門,就是知道我會來呢。”
她知道洪升雷疑心重,他們兩人很少見面,每次洪升雷有吩咐要麽是小二找機會跑腿,要麽就是靠傳書。總之,絕對不會讓人聯想到她姚二娘會和洪升雷有什麽關系。
洪升雷的聲音是從床榻那傳出,二娘往那走去,就站在了床邊。這樣二人小聲說話也不會被人聽見。
“這些年,辛苦你了。”
“大人這是說的什麽話呢,要不是大人,二娘萬萬不可能是西源酒家的掌櫃,更別說過上這不愁吃穿的生活。”
二娘嘲諷地笑了笑,但說出來的話聽着又是款款深深。
“大人在戚都有人,消息靈通,如今西源還有沒有生路?早些時候聽到樓下在議論城門盤踞了不少活死人,實在令人害怕嘞。”
洪升雷就端坐在床榻上,聽着這酥媚女聲,還能坐懷不亂。
“城門?他們是怎麽說的?”
“就說西門都是活死人,東門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可憐西源就剩下酒家這麽些人了。”
看來東門的事情底下的人還不知道,洪升雷暗暗松了口氣。
“二娘,你僭越了。”
有意思,剛剛還覺得洪升雷有幾分緊張,本來二娘還有些不确定,這下她篤定了洪升雷隐瞞了一些事情。
“大人恕罪!二娘只是擔心…擔心大人罷了!”
“本官有什麽事好讓你擔心的?”
二娘刻意将話說得支支吾吾,就等着洪升雷問這一句。
“大人,酒家裏有人在調查那些亂黨呢,好像和黎家軍有些乾系。”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竟然看不到洪升雷,二娘就仔細地聽着他氣息的變化。
“你如何曉得此事?”
啧,果然是個老狐貍,二娘心中腹诽。
“大人有所不知,那人直接找了我,問我魏三郎的下落。”
“……魏三郎是誰?”
“大人讓我散播能助亂臣餘黨離開戚國的消息,魏三郎就是引來的其中一人。”
這人果然是沒有心。不過也對,這些事都是她姚二娘來做,怎麽可能髒了他洪升雷的手。
“不過大人放心,我說我根本不曾聽說過魏三郎。”
“這人是誰?”
二娘彎下了腰,大概湊到了洪升雷耳邊位置。
“那人就是住在二樓客房的賀少風,他還有個帶劍侍從,名叫阿綽。他們二人都是封城前才來到的西源。”
洪升雷深思了一會,這兩人名字他都不曾聽過。
“酒家裏有個捕快,還有個都頭,再加上那個獨眼龍,賀少風不過就兩人,不足為懼。”
李捕快和馮都頭二娘都是知道的,不過那個獨眼龍又是什麽來路?
“大人,獨眼龍又是何人?”
“呵,他是雁栖山山匪。”
“啊?”
二娘佯裝害怕,輕呼出聲。
“這個你不用擔心,他們皆已歸順本官了。”
雖然說得含糊,二娘可不傻,不再繼續追問洪升雷又是怎麽結識的山匪。
“那山匪可知我也為大人效力?”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多問。”
雁栖山山匪聲名在外,幾次剿匪都無功而返,看來是西源縣令起了作用。她跟了洪升雷這麽幾年,也是第一回知道這件事,洪升雷的小心可見一斑,想來那山匪也不會知道自己。只是一會,二娘就想清楚了其中關系,洪升雷在明,西源酒家是他在桌面上一枚白子,雁栖山山匪是他在桌面下的一枚黑子。
要來西源就會必經雁栖山,那些僥幸沒遇見山匪的餘黨,也會終結在西源酒家。二娘心中感慨,為官之人的心狠手辣不遜那些山匪。又覺得有幾分可笑,洪升雷這些年煞費苦心做這些,大費周章向戚都表忠心,不還是跟她跟山匪都被困在了西源了嗎?
下棋的人,也是一枚棋子,實在是有些諷刺。
二娘離開客房之前,還是替祁姜轉達了洪夫人的病情。
“對了大人,祁大夫說夫人大病不起。”
“她那是沉疴宿疾,只會壞不會好。”
她開始有些同情那位洪夫人了,又自嘲笑笑,都是可憐人。二娘朝天字號客房的方向看了眼,漆黑的走廊裏什麽也看不見。才推開自己那間屋門,落下門闩。
她來到西源的時候是個春天,被牙人
人販子
賣給了西源酒家的姚掌櫃,那時她一心想逃,結果被醉心香折磨得生不如死。後來不再抱有希望的時候,遇見了洪升雷。第一次是姚掌櫃為了巴結洪升雷,請他來了西源酒家,姚掌櫃讓她在一旁伺候。第二次是她在城隍廟上香碰到了他,他說他能幫她。
後來姚掌櫃死了,她去擊鼓伸冤,洪大人直接在公堂上替她堵住了悠悠衆口。
再後來,她也成為了姚掌櫃。
她原以為洪升雷是圖她美色,是她想錯了。洪升雷從不碰她,但是用姚掌櫃的死拿捏住了她。他從來都是為了重返朝堂。
不過是換了個人控制她罷了。
她害怕酒家外游走的活死人,但她也怕酒家內難測的人心。二娘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實在是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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