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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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姜勉強看完了那本黑色手記,雖然字還沒認齊全,但是她也通過只言片語拼湊出了當年沈如鐘經歷了什麽事情。
手記的最後,沈如鐘以若此疫病流行,則剩餘将士難保為理由,說服了餘友仁将帶回軍營的屍體和已經被感染的将士用一把大火燒掉。而他将這次七死軍的異事定論為疫病,回戚都上報給了翰林醫官院,但其中并沒有提染疫者有着好鬥、嗜血肉如此行為。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怪病。更讓他膽寒的是,他離開軍營前,他看了最後一批上北涼山的将士帶回來的記錄,上頭還帶着血。這是第一批上北涼山的将士所記——天降異星于北涼山,第一批上去的七死軍就看到一塊發黑的地,顯眼至極,約有半畝地大小,生長在上頭的活物都已枯死,不見有隕石,将士們無人敢踩進。北涼山上猿猴多,七死軍擒獲一只猿猴想丢進那塊地中,沒想到猿猴焦躁不安,竟敢主動攻擊軍士。最後不得已殺之,猿猴屍體就倒于那片黑土之上。等衆将士搜尋完整座北涼山再回來,猿猴的屍體不見了。
那将士記錄就到這戛然而止,沈如鐘和七死軍剩餘的将士對于後頭發生的事情不得而知。他不過也是一介凡人,并沒有找到能夠治愈此疫病的方法。經歷了此事再回戚都,他惶惶不安,沒多久就告老還鄉了。
原來師父那麽厲害……祁姜一直以為沈如鐘只是個普通游醫,沒想到他曾經還是個醫官。那師父的失蹤會與這次西源的活死人之起有關嗎?她跟了師父四年,這一路上她随師父一路行醫,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貧苦百姓,師父都是盡自己的能力一視同仁,能幫則幫。
師父是絕對不可能抛下了她和西源,獨自逃生,師父不是這樣的人。祁姜心中對沈如鐘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只希望沈如鐘此時是平安的。
祁姜将黑皮手記放置在了藥箱中,就聽到剛才的隔間裏傳出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祁姜掀起布簾,見到李執醒了。
“李大哥!”
李執坐起身,臉上除了疲憊還有落寞。大夢一場,十年不過彈指間。
祁姜已經走到了床邊,又替他把了把脈,脈象正常。
“李大哥,你還頭疼嗎?玄胡丸已經沒了。”
李執搖搖頭,雖然他只要一動,後腦處還是有些隐隐作痛,但也比之前好太多了。他下了床,但還是有些站不穩,于是走出隔間,找了張椅子又坐了下去。祁姜就跟在身後。
眼前的人明明還是李執,但祁姜覺着他和剛才有些不一樣了,又說不出來究竟是為什麽。見李執一直盯着自己的藥箱,祁姜看去,雖然黑皮手記被她放在了那些藥瓶之後,但還看到一角。
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讓祁姜十分不适應。
“李大哥?”
李執這才像是醒了過來,眼中逐漸恢複清明,看着祁姜。
“沈大夫後頭還記了什麽?”
祁姜聽到這話來勁了,抽了張椅子就坐在李執對面,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完手記後整理出來的信息統統盤出。
“萬萬沒想到,活死人這種疫病十年前就出現過,連師父也找不到破解之計。”
“沈大夫有沒有在裏邊提到一個叫吳望的人?”
祁姜思索了下,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不過師父剛到軍營的時候,說是第二次上山的将士裏少了一人,沒有找到屍身。”
祁姜後知後覺,沒想到李執就這麽問出一個她沒聽過的名字,她有些好奇。
“李大哥,你問這個做甚啊?”
吳望縮在這個名叫“李執”的軀殼裏,過了十年平凡的生活,這本就是一種貪婪。天道果然好輪回,真正的煎熬已經從他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因為我不叫李執。”
李執苦笑看着祁姜。
“我叫吳望。”
正在對鏡梳妝的二娘聽到微弱的腳步聲徘徊在二樓的走廊。
她拿起桌上的發簪別在身後,悄聲來到門前,拉開了一道縫。盡管動靜足夠小了,但是門外那人還是回頭望向了她。
“夫人?”
黃秋雲披着發,下半張臉被裘皮大衣所擋住,二娘只能看到她的一雙眼睛,一雙将怨恨包裹在平靜裏的眼睛。
“我現在衣衫不整,恕不能迎接夫人。”
“無妨,倒是我打擾掌櫃的了,我上來才發現并不知道大人住在哪間屋中。”
兩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黃秋雲走近了些。二娘探出頭,朝走廊盡頭的客房一指。
黃秋雲颔首,看到二娘一手背過身後,微微一笑。二娘伸出那只手,握着一只發簪。
“正好梳完發,準備上簪時就聽到夫人的腳步聲。”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黃秋雲也不多問。
“能否跟掌櫃的借一把銅剪?”
“銅剪?”
二娘反問了一句,得到黃秋雲的确認後,不過思索片刻。
“還請夫人稍等一會。”
門合上了。
等二娘再開門時候,黃秋雲注意到剛才那個發簪已經插在了她的發髻上了。二娘遞給了黃秋雲一把跟手一般大的銅剪,是女子做女紅的時候會用到的。
“多謝。”
語罷,黃秋雲越過了二娘朝走廊盡頭的客房走去,二娘再向走廊盡頭瞧去的時候,只見到帶血的裘衣一角随人滑進了客房內,木門又輕輕合上了。
那樣的眼神她很熟悉。就在最後一次給姚掌櫃下藥的時候,她從銅鏡中看到了跟黃秋雲剛剛一樣的目光。
李執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倒是祁姜抓耳撓腮地在醫館裏走來走去,李執——不對,應該是吳望,和她說的那些簡直離奇,這種失魂症她也只是聽說過,沒曾想還叫她碰上了,她哪還坐得住哦!
“李大——吳大——唉,還是叫你李大哥吧,這…這就是個夢吧?世間肯定不止一個叫李執的,你确定不是重名?”
李執搖頭。
“那除了你說的這些你還記起了其他的嗎?”
李執搖頭。
“那你之前時常頭痛,夜裏多夢,都是與此事有關?”
李執點頭。
“你還真是好運,躲過了活死人,被沖下了山崖,竟然還能活下來。”
李執不語。這算是好運嗎?經歷了這一切,活下來的人被噩夢和苦痛纏身。想到那張滿是血的臉,兄弟救了他成了活死人,又被他親手了結。本該死的人應該是他啊,可偏偏老天要留他這一條命。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你也想起來了,就不要再去反複為難自己。”
祁姜無法感同深受李執的痛苦,但是她知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李執看出了祁姜的擔心。
“嗯。吳望是過去的我,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我都是李執。這本就是我欠他的,”
眼下西源也深陷活死人之災,他在這說不定就是命中定數。
舍棄自己的名字和人生,這本就是一種懲罰。但這不夠,他需要想起所有的事情。
“祁大夫,還有什麽辦法能讓我想起來更多的事情?”
這把祁姜一下問倒了,不複見剛才老成持重的樣子,又在屋裏走了兩圈。
“李執,你第一次來沈記醫館是什麽時候?”
“記不太清了,不過是在立春之後。”
“我記得前兩回是給你開了藥,第三回的時候師父才給你開始紮針的對吧?”
李執點點頭,他順着祁姜所問繼續往下想。他第一次來報上姓名之後,沈如鐘并沒有什麽異常,但是第二次來的時候,沈如鐘借着抓藥的時候問了他不少,比如他是不是西源人,什麽時候來的西源之類的問題,他當時只當是沈如鐘初來乍到,和官府人普通的拉家常。等第三次來的時候,沈如鐘就說可以吃藥紮針雙管齊下。
“自從沈大夫給我紮針之後,好像我做的那些夢就越來越清晰了。”
祁姜雙眼發亮,湊到桌前來。
“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師父在想辦法,讓你想起來這些事情?”
“或許。可是沈大夫不在,難以證實此事。”
祁姜一撅嘴,是有些牽強,李執記起這些還是因為看了黑皮手記,畢竟上頭記錄的那些都是他經歷過的事情。
“如果你要想起來更多的事情,估摸着還是得有能讓你熟悉的人或者事,只是哪還能有哦?”
言下之意就是祁姜一時半會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她剛剛已經翻看過了,沈如鐘還有幾本這樣的手記,但內容都是游醫路上遇到的疑難雜症。
李執垂眸,他想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從見他第一面就有極深的敵意,更重要的是,那個人身上帶着一把他的刀,那把牛角短刃他最後用來殺死了自己的結義兄弟。
“我專門去取這把刀,就是想問問看,你認得這把刀嗎?”
他還記馮在業和他說的這句話。又不止這句,馮在業曾經對他說的種種,如今看來都意有所指。
洪升雷是被吓醒的。
經過幾次波折,這一覺他睡得很沉也很久。等他迷迷糊糊睜眼的時候,看到一個白衣披發女人坐在他屋中,他以為自己見鬼了。
“夫君,你終于醒了。”
聽清這幽幽女聲,洪升雷的恐懼一下被憤怒所取代。
“黃秋雲,你這是在乾什麽?”
他窩火憋氣,沒好氣地說道。
連她大名都喊出來了,黃秋雲捂着嘴輕聲笑了起來。
“我這是在乾嗎?我在看我的夫君啊。”
諷刺的笑聲惹得洪升雷更加煩躁。他陰沉着臉從床上起身,将唯一的那件官服穿好。
“別忘了你是怎麽活下來了,再得寸進尺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黃秋雲将手放回膝上,素淨的臉襯得她眼瞳濃如墨。自從中秋家宴,她讓洪升雷離開西源的計劃落了空之後,他對她的嫌惡就再也不掩飾了。她可不會愚蠢到問洪升雷有沒有愛過她,她恨他,他恨她,他們二人如今的夫妻關系就是如此簡單。
“那我還得多謝老爺呢。”
黃秋雲站起身,擡起手臂,手上的銅剪就對着洪升雷。
“大膽!”
洪升雷怒罵一句,随即氣極反笑。
“怎麽的?還想殺了我?就憑你?”
黃秋雲勾勾嘴角,她用銅剪剪下了自己一撮頭發。洪升雷一怔,看着她松開了手,青絲飄落在地上。
“我今日來找你,一來是想告訴你,今日我斷發為證,你我夫妻緣分已盡。”
她語氣很平靜,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踩在了斷發上。
“二來是想告訴你,你害我黃家,殺我青鳶,我黃秋雲此生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想到她冤死的親人們,她胸中翻騰着濃烈的恨意,語氣也越來越急促。黃秋雲本就拖着病體,經此一刺激,她喉間一股腥味,她吐出了一口血。
“洪升雷,你說得沒錯。”
黃秋雲擡頭沖他一笑,唇邊和皓齒上都被鮮血染紅。膚白,眸黑,唇齒鮮紅,她如修羅一般。忽地,她一松手,銅剪掉落在地。洪升雷更搞不懂她這是要做什麽了。
“我是想殺你,但這樣太便宜你了。”
她緊盯着洪升雷,接着撩起袖子,展示給洪升雷她手臂上醒目的抓痕。
“我聽說被活死人弄傷也會變成活死人,這是青鳶留下的抓痕。”
洪升雷毛骨悚然,沒錯,而且他還聽李執說過,第一個變成活死人的瘋子,不停地吐血。他看了眼地上的血,又看着黃秋雲。
看洪升雷露出了恐懼的表情,黃秋雲輕蔑一笑,接着朝他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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