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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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鴿子,我的鴿子!”
洪升雷腦子都沒轉過來,就見正堂外走進來兩個人。
領頭的賀少風,施施然把一把短铳收進木匣遞給阿綽,然後在目瞪口呆的洪升雷身前,彎腰撿起那只剛死的白鴿。
“你……你們是何人!”
洪升雷認出這兩人是酒家裏的人,但并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洪大人好興致,這麽九死一生的西源,專程跑回來玩鴿子呀?嘶,還是說,洪大人這是放鴿子求援吶?”
賀少風從鴿子腿環裏抽出那細管。阿綽在他一旁,從膛口用探條将一顆彈丸填裝進短铳內。
“自然是請援,你們兩人好大的膽子,把這唯一的信鴿打死了,該當何罪!?”
洪升雷這才緩過神來,随即而來的便是生路斷絕的暴怒。
“請洪大人恕罪,危機四伏,不免有些精神緊繃,風吹草動都怕是有東西作祟。”
賀少風嘴裏說着,面上卻一點抱歉的意思都找不到。
洪升雷沉着臉,他已經感覺到來者不善了,但知道的信息太少,他無法做出什麽判斷。
“洪大人既然有信鴿,為何不早早求援呢?非得……”
賀少風打開那細管,看見了字條上的內容。
他先是頗為驚詫,面露懷疑,很快便不怒反笑起來。
“洪大人,您這是請哪家的援啊?”
賀少風朝洪升雷揚了揚紙條。
“機密信息,自然是密文!你莫要給本官轉移話題!”
洪升雷已經按捺不住怒火了,但他還是忌憚那男人收起來的短铳。
“‘西源有變,現無防備,明早入城助我。’洪大人,原來你也為巽國效力?”
洪升雷臉色一變,本能地否認。
“胡言亂語!居然污蔑——等等,你居然識得巽國密文!?難道你……”
“在下大巽四皇子麾下三品司隸校尉賀少風,見過這位同僚。照理說我等身份絕密,皆不可輕易暴露身份,哪怕同僚也不行,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我等必須通力合作才是。”
賀少風主動報出身份,洪升雷這才回過神,一下轉怒為喜。
“原來是自己人,哈哈!我說呢,你們為何會冒險跟随我這個知縣,原來身負使命呀哈哈!也怪不得,本官與四皇子殿下單線聯系,你們不知我真實身份正常不過。快與我說說,你們有多少人?等等,這活死人,難道是我大巽的絕密武器?難怪沒有我軍的動靜……”
洪升雷激動地朝兩人走去。他腦子靈醒,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少疑惑之處都連通一氣了。
“先前大人說奉高相命值守西源,想來四皇子殿下看重的便是大人的關系,大人身份自然金貴了。”
賀少風沒回答,反而吹捧起來。
“不值一提,本官自然也要做不少分裏分外的事情,才能為四皇子殿下博取高相的信任嘛。”
“那看來抓捕黎家軍亂黨是洪大人的手筆?”
賀少風恍然大悟的樣子。
“随手安排罷了。”
洪升雷見賀少風表情有些奇怪。
“可是與你等職責有沖突?怪我怪我,本官本以為這些餘孽毫無價值呢。這是本官不知你等嘛,莫傷了我等同僚的和氣,今後便好說……”
“大人也受命開西門?”
賀少風打斷了他。洪升雷人在屋檐下,也只好順着他話頭說。
“正是,你等也是嗎?哈哈,那我們便可通力協助……”
“诶,洪大人,開門有我等便夠了。”
賀少風慢條斯理道。
“至于洪大人您,我等還有另一樁事情想同大人商量。”
洪升雷的笑容還在臉上,賀少風的話音還未落,阿綽便迅雷般出手,如同一雙鐵鉗掐住了洪升雷的脖子。
“這是為何……”
洪升雷被按倒在縣衙正堂的公案上。他手徒勞地擰着阿綽的手,也無法阻止阿綽越掐越緊。
“好叫洪大人知曉。”
賀少風的笑容消失了,面容冷得像塊冰。
“我黎耀武将軍麾下的袍澤,托我請洪大人下去,兄弟們有些賬要與大人算。”
“你……你是——”
洪升雷瞪大了眼睛,滿臉通紅,掙紮來掙紮去,最終還是無力地軟了下去。阿綽松了手,他就躺在了那張頗大的公案上。日薄西山,公堂裏已經暗了下去。只有夕陽最後的金光順着公堂屋檐射了進來,好巧不巧,照在了公堂正中那塊匾額上,成了屋裏最亮堂的東西。
賀少風見了,随手扔了紙條,竟頗有些失态地把那只死鴿子朝匾砸去。他身手不俗,那死鴿子在匾上碎作一團血霧。兩人看着沾着血的白羽飄散下來。
“哼,狗屁的明鏡高懸。”
“公子,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賀少風盯着洪升雷死不瞑目的臉,冷哼一聲。
“洪升雷不過就是條走狗,還得讓那奸相付出代價。不如就讓四皇子如願,打開西門。又或者是……”
他頓了頓。曾經黎家軍威名遠揚,不僅僅是因為将士勇猛,還因為嚴明的軍紀和對百姓的愛護。自己的這一想法已經是違背了軍紀,更是犯了黎将軍的大忌。
可是,黎家軍早已沒了啊!他最後一次見到将軍,正是将軍急于趕回戚都救太子。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個陷阱,關心則亂,他出言阻攔反而惹惱了将軍,當即将他趕出了軍隊。但就是将軍對他的這份恩情,才讓他這些年想盡辦法要給那奸相添堵,尤其是他後來才明白了将軍的良苦用心。
這是我賀少風的決定,那就讓我自己下地獄吧。
“又或者是,打開東門,讓這些活死人往戚國去。”
阿綽震驚。這個做法首當其沖的就是千千萬萬的戚國百姓。巽國入關,百姓還有活下來的可能。但若是活死人,必死無疑。
“公子,這——”
“啪——啪——啪——”
兩人身後傳來拍掌聲,當即回頭,就見一個俊美少年,手上還拿着一根麻繩,麻繩那頭還牽着一個面目全非的活死人!
“好呀!一進來就聽見一樁驚人的消息。”
少年笑眯眯地大喊一聲,活死人焦躁不安朝他沖去,但又不咬他。少年老神在在,根本沒有因為活死人的舉動有任何反應。
怎麽會!賀少風和阿綽對視一眼,看那少年樣貌舉止都和常人無異,但他竟然無懼活死人。賀少風心中有着諸多疑問,但尚不清楚眼前少年是敵是友,加之一旁還有活死人。他往前邁了一小步,雙手背在身後。阿綽趁那少年看不見,快速将短铳遞到了賀少風藏在繡袍的手裏。
“你是誰?”
“啧,問我之前,你是不是得先報上姓名來?”
季之故意拽了拽手中麻繩,活死人低聲嘶吼着。賀少風看着離他只有幾步距離的活死人,抿了抿唇,阿綽也拔出了腰上的長劍。
“在下賀少風。”
“嘿嘿,這才對嘛。”
少年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挺直了身子,學着賀少風的模樣。
“在下季之。”
看着季之的挑釁,賀少風藏在袖袍中的手握緊了短铳。
季之對眼前二人的戒備也不在意,只是一笑。
“嘿,那麽緊張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話雖這麽說,但季之卻松開了手中的麻繩,早已成為活死人的張文昌沒有了束縛,嘶吼着就往朝賀少風和阿綽猛沖了過去。
“砰——”
張文昌腦袋炸開,栽倒不動了。賀少風手中的短铳膛口處還冒着一縷細煙,他皺着眉緩緩将短铳對準了季之。
“喲,你竟然還有火器。”
季之興致盎然,又走前了兩步想要端詳那短铳。短铳還沒有填充新的彈丸,此時根本沒有任何傷人的作用,阿綽急忙往前一步擋在了賀少風面前,擡劍指向了季之。
“哎哎哎,你若是想殺我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哦。”
季之兩指捏住長劍,探頭看向阿綽身後的賀少風。
“畢竟能靠近城門的人,只有我吧。”
還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等着賀少風的回應。少頃,賀少風的聲音傳來。
“阿綽。”
“公子,此人不懷好意,不可相信他!”
阿綽雖是出言提醒賀少風,但不敢有懈怠,雙眼依舊緊盯着季之。
“你們可是殺了縣令大人哦,這怕也不是什麽英雄好漢的行為吧。”
季之努努嘴,洪升雷的屍體可還是躺在公案上,死不瞑目呢。
賀少風伸手搭在阿綽肩上撥開了他,對上了季之雙眼。
“你有什麽條件?”
季之反倒臉一垮,露出了一副苦惱的表情,似是很為難,背過身去往外走了兩步。
“哎呀,那我考慮考慮,萬一你們……”
這話中有話讓賀少風一時還沒有明白,季之就回頭狡黠一笑,俊美的面孔帶了些邪氣。
“畢竟,我今晚還有些事要辦呢。”
“馮都頭。”
馮在業擡眼,就看見李執站在他的桌前。
“想和馮都頭說上兩句,不知是否方便。”
還是西源酒家那間放雜物的房間。
馮在業也不說話,雙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李執,想看看他葫蘆裏到底是要賣什麽藥。
“我想和馮都頭借一物。”
屋中就他們兩個人,李執單刀直入,但話說得客氣。
馮在業打量了眼李執,然後展開自己的雙臂。他身上無非就一副甲和兵器,值錢的玩意兒那可是一個都沒有。
“我還不知道我有何物是能借給李捕快的呢。”
李執将視線移至馮在業的腰間,那裏別着兩把刀,一長一短。
“我想借馮都頭那把短刃一看。”
馮在業一扯嘴角,眼神卻愈發兇狠了起來。李執毫不畏懼,雖然他知道在這個小房間中,若是馮在業突然發難,他并非毫無勝算,但也多半是兩敗俱傷。
“哼。”
一聲冷哼,馮在業取下了腰間的牛角短刃,将它丢給了李執。李執一把接住短刃,只需看了眼——這把牛角短刃和他夢中出現過的一摸一樣。不僅如此,當他握住短刃的時候,熟悉的感覺更是讓他确認了,這曾經是他的刀。
“好刀!只是不知道馮都頭是從何處得到的此刀?”
“這把刀是我曾經送給一位故人,但他卻用這把刀殺了不該殺的人。”
馮在業這句話咬字極重,個中情緒不言而喻,李執臉色一變。竟然這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馮在業不再管李執接下來還要問什麽,他看着李執的雙眼,臉頰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這把刀是我送給你的,你怎麽乾得出如此背義忘恩之事!”
屋中陷入了沉默。
李執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牛角短刃。再看向馮在業的時候,他将自己所有的事,從來西源當捕快,到今日重新喚起的記憶,細細地與馮在業講了一遍。
“……手刃弟兄并非我所願。”
“你瞎編胡造這一番說詞,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馮在業只是冷笑。
“不管你相不相信。”
李執并沒有打算将牛角短刃還給馮在業,而是別在了自己的腰間,歷經十年,短刃終于物歸原主。
“我一定會想起來所有的事情。”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馮在業不想多說,往木門處走去。離開前他回頭又看了眼。
“吳望,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在這把短刃下,親自去和李執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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