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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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綽是從窗戶回到了天字號客房。
當二娘看着阿綽大刺刺地打開了酒家的大門,請入賀少風之後,她的笑容一下就僵在臉上。她當然知道這兩人沒那麽容易命喪于活死人,但沒想到竟然那麽快就回到了酒家,就連進來都毫不費力。
賀少風領着阿綽施施然地走上了二樓,二娘就站在樓梯口。
大堂內有人見賀公子像是在姚掌櫃身邊停留了一會,才又回到了天字號客房。再看回那如畫的美人時——嘶,姚掌櫃怎會笑得如此奇怪,還來不及看個仔細,二娘也已經轉身回房了。
姚二娘一口銀牙都快咬碎了,房門才關好,她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只覺臉頰發酸。
“洪大人可是回不來了,姚掌櫃珍重。”
賀少風給她留下了這麽句話,她當然知道是什麽意思,這人還惦記着要取她命呢!這讓她難免臉上挂不住。
但好消息是,洪升雷死了。
姚二娘,你可不要慌,一樣一樣來。她在心中對自己說道,都走到現在這步,也不差那一會兒了。
酒家大堂。
李執沒有在馮在業那裏得到答案,心中的謎團仍未解開。
“李捕快。”
思緒被打斷,來人是牽着星兒的勒巴。這對父女本就饑一頓飽一頓,現在看着更加的瘦骨嶙峋,勒巴的眼眶都凹了下去,星兒的精神也看着不如之前。勒巴看着李執欲言又止,但在這個酒家之中,對他施展過善意的除了祁姜,剩下的就是李執了。李執看出了勒巴的顧慮,抽出了身旁長椅,示意他們父女倆坐下。
勒巴是荒野游民,一旦某個地方無法生存,便要做好遷徙打算,這是游民的生存法則。這種憂慮意識,生活在城鎮中的百姓并不強。從他帶着星兒來到西源碰上了這種異事,現在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個時日,但天氣越來越冷,這意味着冬天就要來了。
在荒野上不挪地兒,不是凍死就是被餓死。如今的西源和荒野并無所差。
“李捕快,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李執一愣。這兩日他被自己的過去所困,讓他忽視了如今的現狀。這個問題如同當頭一棒,将他從迷茫中敲醒。他徐徐環視了圈酒家大堂,最後看回了勒巴的臉,每人的臉上除了一直都在的疲憊,還有麻木。
就連他自己都要忘了,會不會有人來救他們的這件事。見李執沉默不語,勒巴低聲繼續道。
“無論是在縣署還是酒家,李捕快,我們再這麽躲下去,早晚都是死。”
勒巴摟緊星兒。他有自己的私心,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标,那就是讓星兒活下去。他和星兒沒有什麽抵禦風險的能力,他現在借托李執庇護,那若是酒家不再适宜生存之後呢?若是李執死了呢?僅憑父女兩人也許很難扛過下一次危機。
兩人對視一眼,勒巴知道李執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得逃離西源,才有生機。李執朝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看到勒巴領着星兒回到了自己原來的那桌,小八才坐在了李執旁邊。跟雁栖山匪同處一屋檐下,讓他始終不自在,盡管獨眼龍不似尉遲骁殘忍,也沒有季之的邪佞。好在李執也在,小八暗暗決定絕不離師父半步,哪怕郭雲輕嘲笑他是小跟班。
他回頭看了眼勒巴方向,又見李執心事重重。
“師父?”
小八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嗯?有事?”
小八搖搖頭,一臉認真正起了身子。他沒有讀過書,自是沒有學過“分憂”一詞。但經歷了山匪、牢獄和活死人,崔娘子他沒救下來,牢獄裏要不是郭雲輕他也不可能活下來。小八心中有些痛恨自己,他想做點什麽。
“師父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是有什麽是小八能做的,師父盡管差遣我。”
李執并不是沒注意到身旁的小八,但直到聽到了小八說了這句,他才注意到小八有些不一樣了。雖然看着也瘦了許多,顯得他身形更小,更像個孩子。可是他的表情和眼神擺脫了以往的傻氣。經歷了生死,小八也有了成熟男子的模樣。李執不由得側過身子,正對着小八。
“我在想着接下來的打算,外頭遍布着活死人,一味的龜縮也許會失去生機。”
“師父,不會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我們已經等得太久,等不起了。”
小八想到了自己無論是在崔宅還是在牢裏,那時他也是一味的在等待有人能來救他,這種感覺實在熬人,如今倒是也有了幾分體會。
“師父說得對。”
“讓我再想想。”
酒家內除了李執和馮在業,再算上阿綽,剩餘的人都不會使兵器,他們連拳腳也不會,都是普通人。如何帶着那麽多人殺出一條路呢?更何況兵器本就不多,他們連防身都難。
“師父。”
“嗯?”
雖然不合時宜,但小八還是問出了他心中這些日子以來的疑惑。
“西源究竟是為什麽會有活死人啊?”
馮在業沒有好臉色的模樣活似個兇神,可郭雲輕偏偏不怕,她就坐在他身旁支着腦袋盯着他看。馮在業心中的怒火消下去了些,才瞥了眼郭雲輕。
“你看着我作甚。”
“我看你什麽時候消氣啊。”
雲輕眉眼一彎,馮在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一個女子怎麽如此輕佻。”
“女子怎麽了,你不還教我使刀嗎。”
雲輕突然來了精神,支着腦袋的臂肘在木桌上往前滑了一寸。
“馮在業,你再教我幾招吧!”
這郭雲輕不僅牙尖嘴利,還得寸進尺,竟然還叫上了他大名。但馮在業也不惱,還開始認真地打量了圈酒家大堂。
“這酒家內太小,施展不開。”
馮在業并沒有直接拒絕,但雲輕怕馮在業是婉拒。
“不要緊!等之後從這出去了,你再教我就是了!”
“嗯。”
雲輕心中才确定馮在業并不是在敷衍她,眼睛一亮。
“馮——”
“馮都頭。”
馮在業臉又沉了下來,雲輕回頭看到了李執,也看到李執身後不遠處的小八在拼命招手招呼她過去。縱使心中有些不情願,但她看到這神色嚴肅的兩人也是知道他們有事要說,這才起身往小八那慢慢挪去。
李執自顧自地坐在了雲輕剛才的位置上。
“我與李捕快沒什麽好說的。”
兩人又回到最早西源初見時候的緊張關系。馮在業本以為李執還是來找他問一些往事,雙手抱胸也不瞅李執,直接下了逐客令。
“此前在西源見到馮都頭押運往關外去,李某是想請教馮都頭那些究竟是何物。”
李執說得不假,但這屬于軍中機要之事,馮在業是不可能随便說與的。
“李捕快問這做什麽?”
“李某只想弄清楚活死人是從何而來。”
這些日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躲藏,是小八最後那一問促使李執在不停的回想着已經知道的一切。他第一次在西源見到馮在業,那時候就發現了軍隊運送的并不是糧草。從他在醫館回想起北涼山的事情,而那個時候就出現有活死人,李執這才懷疑北涼山和西源的活死人或許有些聯系。他也不隐瞞,将自己的猜測告訴了馮在業。
馮在業遲疑了一會。他不是沒有奇怪過,為什麽要大費周折讓軍隊護送一箱箱土去邊境,但軍令如山,他只做不問。
“是土。朝廷下令将這些土護送出關,交于邊軍修建防禦工事。”
李執眼皮突突地跳,沈如鐘的手記提到過北涼山上有一塊發黑的土地。
“馮都頭,那土有什麽怪異之處?”
他只在邊軍那看到過一次開箱,木箱中确實只有土,并沒有奇怪的地方。馮在業搖了搖頭。
“那土…是黑土嗎?”
當看到馮在業訝異的表情,李執心中只覺沉甸甸。但邊軍在關外駐守的地方,離西源還有些距離,按理說西源是不可能出現活死人。
“你确定這些土都被送到了關外嗎?”
馮在業再搖了搖頭。
“除了我以外,還有兩隊兵馬也有護送任務。”
義莊丢失的屍體,王婆曾和他說過夜裏聽到的快馬聲……這一切似乎也有跡可循了。如果說十年前的北涼山是天災,那麽十年後的西源,就是妥妥的人禍!
“咻——咻——咻——”
一道婉轉似鳥鳴的聲音劃破靜谧的黑夜,獨眼龍睜眼。
這是雁栖山山匪用以傳遞消息的哨音。
是季之?獨眼龍直起身子,聲音是從酒家後院傳出,他按捺住心中驚喜,凝神屏息了一會,等确定了酒家大堂內除了他之外,并沒有人被這鳥叫聲驚醒,這才悄悄朝酒家後院摸去。
通往後院的木門被推開,月光照耀在後院,多少能看清些後院中的擺設,唯獨不見有人影。獨眼龍篤定自己不可能聽錯,不作猶豫回身掩好木門,往院子裏走去。
後院靜悄悄,獨眼龍心中愈發急迫,突地聽到身後碎石聲響,他迅速回身一掌向身後人襲去,然後在那人面前生生停下。
月光照着那人俊美的面龐,像個天外之人。
“季之!”
獨眼龍低呼一聲,上前就扶住了季之的雙肩,上下檢查了一遍确認季之安然無恙,他懸着已久的心這才終于放下。沒高興一會兒,他便板着臉看着季之,季之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樣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季之,我很擔心你。”
“我有什麽可擔心的,我現在覺得西源好玩得很呢。”
他們兄弟二人前些日子還在西源四處奔逃,失散之後他更是擔憂着季之的安危,季之這麽輕描淡寫反倒勾起了獨眼龍的怒意。
“外頭那些活死人不是說笑的!怎麽能如此罔顧自己的性命!”
說罷,他就要将季之往酒家裏帶。
“你就同我們一起躲在酒家,你就說是看到酒家有燭光,我開門放你進來的。”
未料,季之甩開了他的手。
“獨眼龍,躲有什麽用,你不如跟我走,我保你平平安安。”
“你在說什麽胡話!”
獨眼龍怒意更甚,只是他們二人根本不敵成群的活死人。
“嗐,我不騙你!我可不怕那些活死人,他們傷不了我,不信你看!”
季之在懷着摸索了一下,再伸出手時,一串玉石佛珠挂在他細長的手指上。
獨眼龍從憤怒轉為驚愕,他抓起玉石佛珠仔細看了看,這确實是尉遲骁不離身的物件,現在卻在季之手上,又看到季之腰上別着那把精致匕首……他望向季之,難得地也笑了起來。
“走吧!我帶你離開西源。”
季之收好佛珠,領着獨眼龍往他翻進來的那面圍牆去。獨眼龍并沒有馬上跟着季之。
“季之,酒家裏還有不少活人。”
“那與我何乾?”
季之回頭的時候已沒有剛才的笑意,他微眯着眼。
“尉遲已死,也不會有人在乎我們是不是山匪,況且…裏頭還有孩子。”
獨眼龍一提孩子,季之的臉色更差了,他不會忘了獨眼龍就是為了一個不相乾的嬰孩和他分道揚镳。見獨眼龍是沒有抱着嬰孩,他嘲諷一笑。
“獨眼龍,那個嬰孩呢?”
獨眼龍沉默不語,季之也猜到了是什麽緣由。
“哥哥,就看你是選他們,還是選我了?”
又是這個熟悉的問題。季之站在陰影之下,将獨眼龍在月光中暴露無遺的猶疑和不忍看得清清楚楚。
季之氣極反笑。
“我實話告訴你,他們反正都得死。”
“季之!”
獨眼龍還不太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他看季之借力翻上圍牆,想拉住他。
季之甩開了獨眼龍的手,踩在牆頭上,回頭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哥哥,你可得躲好哦!說不定,我一會就帶人來找你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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