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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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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暮秋

“獨眼龍!獨眼龍!哥!”

季之慌張不已地撥開眼前重重的活死人,他已經聽不見獨眼龍的聲音了,這讓他心中更加焦灼。

獨眼龍躺在人圈中間,像是花蕊之于重重疊疊的花瓣。他的身上已經沒有完好的一塊了,甚至都能看到他臉上的白骨。季之驅趕着身旁的活死人,他木然地看着獨眼龍,跪倒在獨眼龍身旁。

“季之……”

獨眼龍将要失去意識了,他艱難地舉起右手,握住了季之的手。

“我錯了…但你不要再錯了…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的口中不停溢出鮮血。

“殺…殺了我…別…別讓我…成為怪物……”

獨眼龍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産生的變化,白翳已經慢慢爬上他的眼球,但他還是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季之。

“哥…求你了…咳咳咳……”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若不是季之緊緊握着他的手,那舉起的右手随時都會滑落。

“你!你憑什麽!你還欠着我,有什麽資格決定去死!”

季之大叫着,但眼淚已經從他眼裏流了下來。

“咳咳…殺…了…我…呃……”

季之緩緩擡頭,他抽出腰間的匕首,雙手高舉着匕首,随時就要向下刺去。可他就這麽凝視着獨眼龍的雙眼,直到再看不到其中有任何的情感,發出了與圍在他身邊的活死人相似的叫聲。

至此,他失去了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

“你休想!哈哈哈哈!”

原本痛苦的面容換上一副狠戾的表情,還有他上揚的嘴角,這和他臉上還沒乾去的眼淚襯在一起,顯得那麽不和諧。季之收回了匕首,看着已經成為活死人的獨眼龍正試圖從地上爬起。

“這是你欠我的。哪怕成為怪物,你也得在我身邊。”

季之從地上撿回玉石佛珠,手臂一搖,“叮叮當當”脆響聲再起。

他看着一瘸一拐朝他走來的活死人,陽光照在他一半的臉上,興奮的表情此時看着病态無比。

“哥哥,就讓我們一起殺光那些人吧!”

躲在土地廟的一行人大氣也不敢出,馮在業緊貼木門仔細聽着外頭的動靜,少頃,他點點頭,衆人才敢松一口氣。

二娘半閉着眼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無比。祁姜翻找着藥箱,能用上的藥都給二娘用上了,但是傷口太多,也只能止一時之痛。李執按壓在她傷口上的手不敢松,手上一片濕濡,上頭全是二娘的血。

“姚掌櫃,千萬不要睡着!”

李執小聲輕呼着,卻看到祁姜望向他,搖了搖頭。這刀傷太深了,應該是傷及了五髒六腑,才會如此流血不止。

祁姜只覺得一陣悲涼,哪怕二娘對她而言曾是威脅,可如今眼睜睜看着她的生命一點點的流逝,還是覺得于心不忍。她是一個醫者,卻救不了眼前将死之人,祁姜情不自禁地握緊了二娘的手。

“姐姐……”

二娘虛弱地睜開了眼,她好似覺得身上沒那麽疼了,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她實在是太累了。

這一間小小的土地廟就剩下他們幾個人。

雲輕挨坐在門旁淚流滿面,原本拿着刀的手顫抖個不停。在她身旁的馮在業并沒有因為此刻的風平浪靜而有所放松,依舊緊貼着木門,饒是他見慣了生死,那也是在沙場之上,而西源發生的這一切受苦的是無數個普通人。勒巴緊抱着星兒不忍讓她看到這一幕,但星兒還是偷偷露出雙眼,似懂非懂地看着曾經溫柔待她的二娘。還有那唯一跟他們躲進土地廟的平民百姓,牛大元,不過是西源的一個普通貨郎,經歷種種變故,如今也是涕泗橫流。

二娘看到那些不忍看向她的人,也想到了自己是何結局。

一只手無助地解下了随身賀囊,交給了祁姜。

“怕是用不上了…還給妹妹吧……”

祁姜接過荷囊,二娘這番舉動明顯就是在交代後事。她不知所措地看向二娘,見二娘淺淺一笑,眼中已是盈盈水光。

“李執……”

“姚掌櫃。”

李執就算是個鐵漢,此時也放低了聲音回應二娘,這是二娘從未聽到過的語氣。

“你我相識這些年,只稱呼我為姚掌櫃…咳咳……”

二娘口中也流出了鮮血,她的眼皮如有千斤重,可依舊努力地望向李執的雙眼,一笑。

“你叫我一聲二娘…可好……”

是什麽時候對李執動心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只覺得李執和那些在她身邊的男人都不一樣。李執不因她是女子而不敬她,也不因自己是官差而欺她,更不因她種種傳聞而輕她,僅僅如此。她既喜他對自己的這份客氣,也惱自己無法和他多一分親近。

二娘的雙眼開始漸漸放空,還有好多想說的呢,她開始帶着哭腔自言自語。

“我本姓宋,家在戚南…卻被賣到了西源,賣給了姚掌櫃…奈何所遇非人啊,先是姚掌櫃,後是洪升雷……”

李執手掌下又有汩汩鮮血冒出,祁姜看到心裏一緊。

“姐姐快別說了,我們留點力氣,一會一塊兒離開這裏。”

二娘搖了搖頭。

“妹妹…算了吧……我只是想過普普通通的日子,可偏偏總是事與願違……我害了那麽多人…這就是我的報應嗎?”

不知誰傳出了一聲嗚咽。

“也好…也好……”

越來越多的血滲出,二娘的聲音也越來越小,雙眼逐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眼見洪升雷都死了…真不甘心啊……”

她也曾幻想過,若是沒有洪大人,她是不是可以過上她所想要的生活。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朝陽第一縷光透過花窗照入,二娘舉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直到她無力的手被李執牽住,終是沒了氣息。

這也算是逃出牢籠的方式吧,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二娘……”

李執一聲嘆息,二娘終究是沒有聽到他這一聲遲來的呼喚。他輕輕将二娘的手放好,伸手覆上那姣好的面龐,合上了她的雙眼。

祁姜打開荷囊,裏面躺着一顆藥丸,熟悉的藥香讓她想起這是十五那天作為報酬給二娘的回魂丹。才經歷了黃秋雲之死,如今又送走了二娘,心口泛澀得厲害,她雙手按壓在自己的胸口上,手中的荷囊被攥得發皺。

窗花的剪影投射在磚地上,光柱中還能看得見飛揚的細塵。

二娘的屍身安放在神龛之下,臉上本有的血跡被簡單清理了。神龛上頭的神像依舊笑眯眯地注視着一屋子疲憊的人,衆人沉默不語,凝重而肅穆的氣氛之下,是心照不宣的恐懼和不安。

李執倚在窗邊很久了,他偶爾小心地透過花窗觀察着外頭的情況,但更多的是盯着正挨着木門假寐的馮在業陷入沉思。

“剛才連狼牙棒都握不住,與其費勁盯着我,不如去歇會。”

雖然閉着眼,但這道視線實在是過于強烈。畢竟剛才厮殺了一番,馮在業都懶得浪費力氣去探究李執盯着他的用意。

“我都想起來了。”

李執解下牛角短刃,把在手心中。馮在業送給他的真是柄好刀,不管是十年前的他還是十年後的他,都這麽覺得。更重要的是,他用這柄好刀殺了什麽人。刀都忘了,但人永遠困在他的腦子裏。他不想再逃再躲了。

“阿業……”

聽到久違的稱呼,馮在業并沒有睜眼,蹙緊的眉頭卻是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動。多年前初入七死軍,三人相識就性情相投,于是效仿劉關張桃園結義成為結拜兄弟,沒想到一個慘死,一個下落不明,徒留他在苦苦追尋一個答案。當他以為一切都可以結束在西源的時候,結果真相竟不是他所想那樣,造化弄人啊,實在可笑!憤怒與掙紮交織在他的心頭,馮在業拳頭緊握,額頭上青筋暴露,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無助都發洩出來。

“閉嘴!”

他怒瞪李執,回想起自己這些年來付出的一切:被逐出七死軍,孤身奮戰,還有無數次的掙紮和痛苦。

聽的入神的雲輕被馮在業這聲低吼吓了一跳,以為自己偷聽被抓了個先行,心虛地瞅着馮在業。廟裏其餘人也顯然被驚到了,眼神多游移在李執和馮在業兩人身上。

被這麽一打斷,見馮在業反應如此,李執也不再多說。馮在業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又閉上了眼,久久不能平靜,一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他懷疑過這是不是謊言,曾經的兄弟情占了上風,本有的殺心早已消弭,無謂的複仇并不能填補內心的空虛,也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和正義。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這一切,尋找一條新的道路,重新開始。

“李執。”

馮在業睜眼看向李執,提醒他現在更重要的事情。

“先活着吧。”

李執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靠在牆坐下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土地廟離西門還有些距離,接下來去西門的路不知還會遇上什麽變數,若是再失敗的話,這一隊人也就要垮了。

明鏡高懸的牌匾下是洪升雷已經僵硬的屍體。

賀少風背着手盯着牌匾許久,長袖下的手握緊着短铳,裏面裝填了最後一顆彈丸。

身後匆匆腳步聲響起,阿綽會來了。

“公子。”

“人找到了嗎?”

“馬上就到。”

阿綽面露憂色,賀少風讓他去給季之送話,在縣署一見。阿綽當然知道賀少風的用意,本還想着要是找不到人他還能再勸勸公子,沒想到他卻被主動現身的季之叫住了。

“公子,季之實在是太危險了,還請三思。”

“阿綽。”

賀少風蒼白一笑。

“我們還有得選嗎?”

“賀公子倒是個有遠見的人嘛。”

季之動作很快,踏着輕盈的步伐進了公堂。阿綽立即拔劍守在了賀少風的身側。

“這就是賀公子的誠意?”

季之聳聳肩,示意自己可是一人前來赴約了。要知道他要是想殺他們二人,那可輕易得很。

賀少風輕咳一聲,阿綽才不情願地收回了長劍,看着季之那副乖戾的模樣,心中憤恨。

“這樣就對了嘛。不過你們兩人能活下來,有點本事啊。”

“你考慮得如何?”

賀少風開門見山的問道,問的就是他們在這裏曾提過的開城門一事。

“啧,這又不是難事兒。”

季之輕笑一聲,露出顆顆利齒,黑眸幽幽,透露着幾分詭異。

“開門的代價,賀公子未必承受得起哦。”

只有他知道,西門之外,和西源并無兩樣。

“公子三思!”

這話裏有話,阿綽唯恐其中有什麽詭計,直接跪地抱拳。

但迎來的是賀少風冷冷的眼神,他只瞥了阿綽一眼,擡步走向了季之,舉起手掌。一個是穿着黑衣的邪氣少年,一個是身着灰衣的冷峻公子,兩手在空中拍擊。

“一言既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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