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終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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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執是看着阿綽倒下去的,他不知道,明明已經突圍到城門口的阿綽為何會重新殺回來,甚至是殺向那季之所在、活死人最密集的地方。
是為了解我們的困嗎?還是,替他那個一副陰鸷樣的主子報仇?
他看不見活死人們腳下,已然不成人形的賀少風。
“那聲音斷了!他指揮不了那些畜生了!”
馮在業喝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屍群的變化,它們已經趨向于混亂了。
“我的珠子,該死,該死!”
季之跪在地上摸索着,可地上塵土飛揚、血肉混雜,幾顆小小的珠子一旦沒了串繩,早就被這些沒有腦子的活死人踢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哪還找得到呢?
他知道自己只是徒勞,于是一抹臉,重新直起腰站起身,透過密密麻麻的屍群,望見簇擁着,朝自己西門方向殺來的幾人。
李執和馮在業的身手,不同于更重輕功的阿綽。
兩人都是精銳軍旅中厮殺出來的鐵漢,一對一他也沒有信心取勝,更別說自己面對的是兩人了。
他需要更多的活死人,也必須要找到某種方式,重新利用起活死人來。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咻——砰——”
大火已經連成片,下一刻,不知道誰家沒用完的煙花爆竹終于被大火引燃。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季之雙臂張開,仰天大笑了起來,活死人群被他這麽一刺激,嘶吼聲也越來越高。
李執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能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李執!不要分心!”
馮在業上來替他攔住了沖上前的活死人,李執回過神,重新揮刀投入戰鬥。
“別管後頭,等出了西門,我們再想辦法把門關上!”
他能猜想到李執回頭看到了什麽,但只要身在西源,活死人只會多,不會少。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出西門。
他們好不容易開辟出的小路,眼見變得越來越窄。雲輕在後頭也越來越吃力,兩翼的活死人漸漸圍成了圈,将李執他們圍成的人圈擠壓得越來越小。
季之呢?在李執回頭的功夫,站在活死人中的季之已不見了身影。
“小心!”
李執壓低聲音提醒馮在業,自己手上揮砍的動作越來越快。他們在明,敵在暗,不如趁現在趕緊往西門方向挪去。
雲輕原本還能看得到西街,這下是真的被活死人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她的後背抵着勒巴和祁姜,現在這情形,手上有刀的人都得應付着活死人的來襲。星兒只能抓着身旁人的衣角,低聲“嗚嗚”地哭着,盡力讓自己不要摔倒。
李執看見了阿綽的屍體,滿身是血,死不瞑目,還在被活死人踩來踏去。他不忍多看,逼迫着自己注意着西門的方向。
雲輕剛準備劈向一只朝自己撲來的活死人,她就看到熙熙攘攘的活死人群中,季之的身形探出。雲輕來不及閃躲,她也不能閃躲,這一刀必須砍出去,不然幾人勉力維持的隊形便要破了。
刀揮出去,那活死人倒了,雲輕也覺得側腹一痛,見季之又縮回了活死人群之中。勒巴也看到了這一幕,但季之的動作太快,如鬼魅般。這個偷襲是所有人意想不到的。
“小心偷襲!”
勒巴喊了一聲提醒所有人,然後瞥了眼雲輕,她的衣衫上慢慢暈出了深紅。
雲輕也算是在西源市井中摸爬滾打長大的,也從未挨過這樣的痛。季之那一刀極為陰狠,雲輕接下來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動作,都讓她疼的發抖。她松下一只手捂着傷口,握着刀的單手也抖得厲害,不僅是因為刀重,還有她快要到極限了。
雲輕的額上沁出了汗,讓她覺得自己周身更冷。如果自己這一倒下,那麽馮在業和李執必然是要回頭護着他們,那情況只會更危險。
“雲輕!雲輕!雲輕出事了!”
祁姜不停地叫着雲輕的名字,她只知道雲輕出事了,但她在另一側,根本看到不雲輕發生什麽。
“我還行…”
雲輕想要安撫祁姜,但她無力的聲音讓祁姜更加不安。
多得馮在業在祁姜身邊,祁姜這一分神,還幫她扛下了些壓力。
馮在業厮殺間,餘光瞟到季之的身影再度探出,手中的銀光這一次是沖祁姜而去。他眼疾手快,就在那銀光要捅進祁姜肋間的時候,馮在業徒手握住了刀刃。季之詭異一笑,匕首在馮在業手心一擰,将他掌心劃得皮開肉綻後,又退回了屍群之中。
季之很聰明。既然正面不是李執和馮在業的對手,那麽他就側面一個個擊破,等這個人圈不再穩固,活死人自然就會吞噬了他們。
馮在業陰沉着臉,他一甩手,血滴飛出。再握緊了刀。
一陣地動山搖,咆哮聲比眼前的活死人更甚。原本費盡辛苦引到東門的活死人,離他們也越來越近了。
雲輕的唇已發白,她動作越大,傷口流出的血越多。
祁姜攙住了她的手臂,馮在業和李執不僅是在砍殺着前方的活死人,還得時不時分心照顧後方。他們明明離西門那麽近,卻被一層一層圍上來的活死人困着寸步難行。活死人身影中的空隙間,雲輕看到了東邊湧來一群活死人,烏泱烏泱的。她得做些什麽,她還能做些什麽?
主意未定,身先動。
祁姜察覺到了雲輕掙脫開,等她轉頭看去時,就見雲輕鑽進了活死人群。伴着長刀拖地,劃出的刺耳聲音,勾得李執他們身側的活死人像流水般往身後去。
“雲——”
勒巴用肘一碰祁姜,打斷了她的驚呼。
雲輕用意昭然若揭,讓他作為一個八尺男兒也自慚形愧。
馮在業回頭不見雲輕身影,他眼睛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眉頭仍是那樣,擰得極深。
“趁現在!”
李執意會,兩人趁着活死人向後湧去的時候,再度開辟出一條小路。
“快!”
勒巴見此,一把抱起星兒,拽着祁姜迅速穿過——他們終于到了西門,再有幾步就能踏出西源。
等祁姜一過,李執和馮在業默契地轉身,肩并肩,面對着西源。
“得想辦法關上門!”
原本包圍着他們的活死人又分成了兩撥,一撥往着西源方向蛄蛹,一撥還試圖撲咬向他們。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要攔住眼前的活死人。
馮在業看到雲輕的身影沖出了包圍,用刀撐着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回頭了頭。
雲輕身着青色長裙,哪怕身上已是血污,在這蕭索的西源和灰暗的活死人群,依舊是一抹亮色。
但她已經擡不起刀了,可她不願松手,拖着刀用僅有的力氣還往前跑去,刺耳聲斷斷續續。她的身前身後,都是活死人。她的身側,火光沖天。
她不僅僅是腹部的傷口作痛,全身都痛得很。為了給他們争取生機,沖出來的一路哪怕她亂揮舞着刀,還是避免不了被活死人咬傷。
她跑不動了,不知道馮在業他們出去了嗎?
她回過頭,望向城門,卻只看到了活死人。白翳慢慢爬上她的眼角,心中開始幻想着自己和大家一起逃出了西源。
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擔,雲輕輕松一笑。
馮在業眼睜睜地看着雲輕被活死人海吞沒。
“阿業!”
李執看着季之低伏着身出現,他像一只野貓,手握匕首,沖馮在業的腿腳而來。
馮在業腿一轉,躲過了這一擊,但是匕首還是劃傷了他的小腿。
祁姜淚流滿面,和勒巴已經退到了城門之外,見李執和馮在業還未退出來,祁姜還想回去幫忙,被勒巴攔住。
“你現在再去,只會拖累他們。”
“他們這是要乾嗎?!”
李執和馮在業且戰且退,終于摸到了城門處。
“別放下你的刀!還會有活死人出來!”
勒巴大聲提醒祁姜,他放下了星兒。
“星兒,爹要你往後退十步。一旦那些怪物把爹困住了,你就往後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星兒抽泣着,根本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勒巴輕拍着他,星兒機械地數着數,小步退後。
“一、二、三……”
勒巴心中有不舍也有擔憂,他能活下來固然最好,一旦有個萬一,星兒是在荒野上出生、長大,他只能心中祈禱着荒野能夠保佑他的孩子。
勒巴一狠心轉過身,和祁姜兩人不敢再有松懈。
馮在業吃力地推着一扇城門,李執護在他的一旁,為他掩護,單憑李執一人之力,根本防不住那麽多人,仍有三五活死人通過城門,沖向了勒巴和祁姜。
馮在業轉身用自己的背抵在城門上,推着城門之外,還分出自己一部分力氣,奮勇殺敵。
“往那扇門去!”
一扇城門已經半掩上。
勒巴沒想到祁姜率先出擊。
“哐當——”
祁姜甩下自己一直沒有放下的藥箱,悲憤灌滿了她的全身,揮着刀迎向了沖過來的活死人。
“你不想活了嗎!”
要不他趕緊跟上了,沖撞倒一個撲向祁姜的活死人,祁姜必定會被咬。
祁姜根本沒有聽到勒巴的怒吼,壓抑許久的恐懼和憤怒,終于讓她失了冷靜。
黃秋雲的死,小八的死,二娘的死,阿綽的死,和雲輕最後離去決絕的背影……是為什麽啊!還有西源無數無辜的人,成了這無數個面目猙獰的怪物,這又是為什麽啊!她想不通,他們不過是想要好好活着的平凡人罷了!
還在想爬起的活死人被勒巴一刀砍斷後脖頸,不再動彈了。祁姜看着地上的活死人屍體,氣喘籲籲,滿臉淚痕。
“吱——”
屍橫遍野,活死人的屍體在西門堆成了小小屍山。
另一扇城門也被緩緩推動。
“啧!”
活死人一多,也很麻煩。季之穿行在其中,難免會被擠來擠去。他踩着地上的活死人屍體,摸近城門那兩人。
“快出去!”
馮在業先看到了一步步朝他們走來的季之,一聲低吼,将自己的背再次抵在門上,想讓李執先走一步。橫刀在胸,這卑鄙小人最讓人不齒,等門一關,定要取他性命。
“唔——!”
李執沉着氣,和馮在業同時用力推着城門步步向前,就像要合上的大嘴,将照進西源的斜陽逐漸吞咽。
季之混在活死人群中,朝着李執和馮在業發動新一輪進攻。
“李執!快出去!”
城門留下了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馮在業催促着李執趕緊離開。
“他們怎麽還不出來……”
西門遲遲沒有合上,又不見李執和馮在業有人出來,根本看不到門內的情況。祁姜不敢大喊,心焦不已。
勒巴牽着星兒回頭一望,眼見夕陽逼近廣袤的平原,如果現在趕緊走,還來得及,一旦天黑,在這藏無可藏的荒野,面對活死人幾乎沒有活路。
“砰——”
一聲巨響,西源的城門終于關上。
祁姜看到有人出來,但只有一個人。她手中的刀滑落,朝着那人小跑過去。
馮在業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活死人實在太多了,李執遲遲不出城門,他和李執被逼再應戰。
“阿業!”
他記得李執叫了他一聲,下一刻他就被推出了城門。
“他媽的!”
馮在業一拳又一拳砸在城門上。
“他媽的!說好的是活着出來再跟你好好算!”
血肉模糊的拳頭在門上留下了淺淺的血印。
“你這樣算什麽!他媽的!”
馮在業一聲聲怒吼,讓勒巴想起了荒原上孤狼的哀嚎。
李執沒有出來。
祁姜的喉嚨緊得發疼,她看着在咆哮的馮在業,捂着自己的喉間,失魂落魄地蹲坐在地上。
李執緊緊的貼在門上,他聽到了馮在業的怒罵,笑了笑,他是西源捕快李執,自然是要保西源百姓平安。
城門是向內開的,活死人根本不會開門,但季之會,那麽他必須要為他們除掉最後的隐患。
他提着刀朝屍群走去。
季之已經沒有什麽隐藏的必要了。李執現在就是強弩之末,對自己夠不成任何威脅。尤其是他看到李執後背根本防不住,從邁進活死人堆裏就被撲咬了,眼下李執離他就幾步距離。
确實是個漢子,季之心裏想。
李執身上挂滿了活死人,而那些活死人已經緊緊地咬住了他的頸,他的肩,還有他的雙臂,不堪重負,跪倒在地,長刀更是已經拿不住了。
季之推開擋住自己的活死人,主動靠近李執。
“你說你何苦呢,掙紮那麽久,最後不還是我的人。”
李執看到眼前那雙黑靴,眼中有恨也有怒。他感受到了身上一些奇怪的變化,知道自己時機不多,想要再去撿回長刀,反被季之一腳踢開。
意識一點點的失去,李執雙手握拳緊繃着身子,因為痛苦,不由得仰起頭來。
季之看到他眼中爬上白翳,得意一笑。
混亂之中,他聽到門外的馮在業還在喊,在喊李執,也在喊吳望。
“哎喲!吓我一跳!”
李執的黑眸突然瞪向季之,白翳交織着已經蔓延了他半個眼珠。
“嘿!啊!”
一聲暴喝,李執從地上猛的起身,他抽出了腰間的牛角短刃,一把捅進了季之的下巴。
“額…”
又趁自己還有最後一點的意識,他咬向了季之的喉嚨,狠狠地扯下來一塊肉。
季之退了兩步。李執帶着活死人的重量,撲在他身上,他承擔不住,被李執和活死人壓着,身軀重重地向地上倒去。
鮮血順着青磚地上的縫隙,慢慢滲下去。
沒一會,也可能是過了很久,地上的活死人一個個慢慢地爬了起來,最後是李執,他的雙目已不見黑瞳,麻木地走向城門。
城門又擠滿了活死人,他們高舉着手,帶着整個身體,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城門,像是回應着門外人的喊罵。
馮在業頹然倒地,那把長刀被他反手插進土裏,像一棵孤零零、直愣愣的白楊。
“七死袍澤…同死同生……”
漸漸地,只剩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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