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我去下淨房。”

阮默行說一聲便自顧自地站起來朝門外走。

門一推開，鳴香樓紛雜的聲音一擁而來，阮默行微微蹙眉，找了個路過的丫鬟問淨房在哪。

丫鬟低眉順眼道：“客人，您往這邊直走，再左拐便到了。”說完，又說：“需要為您引路嗎？”她知曉有些客人不喜被人跟着去淨房那種地方。

“不用。”阮默行說完，徑直往丫鬟指的的方向走去。

經過一間屋子時，裏面傳來一陣嬉笑聲，阮默行眉頭夾緊，快步走向拐角處。不想才剛拐過去便與什麽撞上。

阮默行這下眉頭更緊了，低頭看着濕透的衣襟，心緒煩悶不已。

“對對……對……我……奴婢罪該萬死！”

阮默行連眼神都沒給她，更遑論去聽她說什麽，他徑直繞過去她往前走，不想才走兩步，便聽到身後那人的聲音夾雜着一絲驚喜，幾乎像是吼出來：“你你……你是默，默行！？”

阮默行腳步一頓，這地方怎會有人知曉他的名？一轉身，入目的人滿身傷痕，衣袖遮不到手腕及臉上，只消一眼便能瞧出這些傷皆是新傷。

但，阮默行看了半響，依然沒認出這人是誰。

這人許是瞧出什麽，急切道：“我啊，我是你娘，不，我是你繼母！”說完還急迫的拍拉下額前散落的碎發。

過了好半天，阮默行忽然嗤笑一聲，“你配嗎。”

張環圓聽到他平靜的語氣，稍稍冷靜下來，阮默行的态度她早已習慣，此時并未在意。

何況自她從阮家跑出來後，種種經歷已然讓她對這種話再生不出甚心緒，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令人讨嫌，語含期待：“默行，你……是不是阿紅讓你們來的？”

阮默行看着張環圓讨好的模樣，又冷笑一聲：“你有何資格提阿紅？”

“我……我怎麽不能提，她是我生的！”張環圓不解，她生的為何不能提！

“你已将她賣了，之後便與你再無乾系。”

如不是為了将有些話說清楚，阮默行半點與她說話的心思也無。

賣了就不能再提嗎？那作何她爹娘将她賣了之後，還時常找她要錢？要不是因着給了她爹娘不少銀子，她何至于落到這地步！但張環圓依然無法明白，她問：“賣了她怎了？那也改不了她是我生的。”

“啧，你有什麽事快說，我沒時間與你在這浪費。”

“能不能将我贖出去？”這種日子她真的過夠，哪怕出了這個門，讓她去給人洗衣服也好過在這隔三差五的挨打！

阮默行面無表情地看了她眼，“非我責任。”

許是不願再多說，阮默行便直接了斷地說：“我來這，是為了讓你想找阿紅的心思歇了，我不會讓她見你的，她也不需要你這個娘。”

阮默行之前在秋雪和阮默紅面前沒提半句，是不願讓秋雪知道他是這般冷情的人，這才尋了機會，獨自與張環圓将話說清楚。

“你！”張環圓再也裝不了，方才還一臉讨好的模樣，這下變得猙獰，“你憑什麽！那是我女兒！阮默行你果真與你爹一樣無情無義！外人道你爹對我好！呸！……”

阮默行說完便轉身走，之後的話阮默行聽不到了。

張環圓也沒機會再說，她被樓裏的打手發現，又被拖去挨了頓揍，理由是偷懶。

“你怎去了這麽久？”

秋雪快找不出話了，見阮默行才回來，忍不住說。

“阿雪，我們走吧。”說完給了秋雪一個眼神。

兩位姑娘似難得遇上這般純閑聊的客人，他們要走竟生出一絲留戀，“這就走了？”

秋雪如釋重負般，連忙起身随阮默行出了鳴香樓。

兩人走了一段距離後，秋雪才問：“你遇到她了？”

阮默行嗯了聲，面不改色地說：“她不願見阿紅。”

秋雪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說：“是嗎。”甚至算不上疑問。

這下倒令阮默行忍不住了，便問：“你不問我真假與否？”

秋雪一頓，“不問。”

眼下來鳴香樓幾次，不過是為了阮默紅，即便阮默行說張環圓不願見阮默紅，秋雪也只會去确認阮默紅是否改變注意。

至于張環圓如何想，并不在秋雪的思慮範圍內。何況，對阮默紅來說，再見一次張環圓無異于将已經好的傷口重新撕開。

秋雪從不認為治愈的方式一定是打破重組。

“……？”阮默行無言，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與秋雪想法一致的暗喜。方才那點忐忑瞬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嘴角一翹，“回去該如何與阿紅說？”

秋雪突然深深地看了眼阮默行，莫名笑了，狡黠道：“交給你了。”別以為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阮默行看着秋雪的背影，咧嘴一笑，随後大步跟上。

秋雪與阮默行到客棧時，客棧的人皆已回房休息，只櫃臺的小二還在守夜。

兩人在二樓房間分別，秋雪推門而入，見阮默紅已躺在床榻了。

“大嫂，你回來啦？”阮默行抓着被褥。

“嗯，你怎還沒睡？”秋雪走到床邊，将外衫脫下放在旁邊的衣架上。

阮默紅悶着聲音嗯了聲，看着正在洗臉的秋雪，半晌才說：“大嫂，我有件事想與你說。”

這兩日她跟着王義王同去擺攤，期間阮默紅又理了理自己的思緒，好容易想明白了些，這會兒想再問問大嫂的意見。

秋雪将擰乾的擦臉巾放在木架上，幾步走到床邊，邊掀被子邊說：“何事？”也好，她也想知道阿紅是否有改變想法。

阮默紅眨了眨困倦的眼睛，低聲道：“大嫂，我們把竹編貨品都賣玩啦！”不知為何，脫口而出的話成了這句。

秋雪抓着被子的手一頓，淺笑了下，“阿紅越來越能乾了。”

阮默紅半張臉埋在被子下，昏暗的房間裏瞧不出臉色的紅暈，“沒有，是二位王大哥能乾，我就是在旁邊收錢。”

秋雪摸了摸她的頭，“嗯，那阿紅還是很能乾。”

“嘿嘿。”阮默紅突然笑出聲，許是心情更明朗了些，這才說：“大嫂，我不想再見我娘了。”

那日忽然撞見，阮默紅心底更多的是慌張，就像一下回到了被她娘打罵的時候，按理說她應該避開才是，可不知為何心裏……

想見她娘，也想問問，為何要那樣對她？

可這兩日阮默紅想了又想，問了有何用？她在心底忍不住問自己，問了又有何用？是能改變曾經的事情嗎？

不能，并不能。

“你不想見那便不見。”

“那，大嫂，你會覺得我這樣太狠心嗎？”阮默紅知道這兩日大哥和大嫂去鳴香樓尋人，現下也知道了她娘如今的确身在鳴香樓了。

在那樣的地方，怎可能如意？

“阿紅，那是她自己的路。”秋雪說，她捏住被子裏阮默紅的手，“你不用有任何負擔，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代價？”

“嗯，做錯了事受到懲罰是一種代價，做了選擇後，不管後面的結果是好是壞，也都是一種代價。”

阮默紅聽到這句話後，陷入沉默，不知過了久，她才說：“大嫂，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

秋雪捏捏她的手掌，聲音平靜：“沒關系，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就行。不用去管結果好壞，能承擔選擇的後果便不用去在意代價。”

阮默紅咀嚼着這句話好半天，終于說：“嗯，那大嫂，我不想再見我娘了。”

她肯定道，“我不想見她，一點也不想。我也不想管她如何生活，那是她的選擇。”

“對嗎？大嫂？”

秋雪在昏黑的房裏說：“對，阿紅真聰明。”

阮默紅聽到大嫂誇她，一時間覺得身子都輕了些，沒過多久便陷入了睡眠。

轉日，已經是秋雪等人來府城的第六日了，加上來時在路上花了三日時間，日子這麽一算下來，竟過去小半月了。

阮默紅躲在秋雪身後，聽秋雪對阮默行說她昨晚的決定。

躲是因着，阮默紅怕大哥說她出爾反爾，還害的大哥與大嫂去了幾回青樓，大哥沒打她，她都覺得是她大哥性子變好了。

秋雪說完後，阮默行沒出聲。

阮默紅躲半天，心裏越發忐忑，難道連大嫂說的話，她大哥也不願聽了嗎？想到此，阮默紅偷偷伸出半個腦袋去瞅她大哥。

不想被阮默行抓個正着，“！大大大哥……”

好在阮默行什麽也沒說，讓阮默紅松了口氣。

“接下來，我們何打算？”阮默行沒理阮默紅，徑直問秋雪。

如今事情都已了了，秋雪想了想便說：“不如在府城好好逛一下？”難得來一回，這古代出門一趟可真不容易，路上都得花好幾天。

“真的嗎？”阮默紅第一個回應。

“嗯，二位王大哥想去的話，自行去便可，現下也沒要緊事了。”秋雪說完，給了他倆這幾日的工錢。

“這，也行，難得來一趟，給家裏帶些東西回去。”王義笑說，這種機會可難得哩，王同跟着點頭，兩人便決定一塊兒去。

“大嫂，我們去瞧這間鋪子的胭脂！”

府城最熱鬧的街市上，阮默紅指着那間早就心心念念的胭脂鋪，對秋雪大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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