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于吳因的傳聞,皆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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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一直在忙。」
阿姆斯特丹又不意外地刮起了呼嘯的風,吳因握着手機站在風口,盯着這一行短短的字直皺眉。
這話說得實在高奇。
禮貌、客套,說明了遲遲未回複的原因,卻又一點兒乾貨沒有。
有來有往才成買賣,他這看似回複,又實際終結了對話,哪裏還有半點追女孩兒的意思。
反正吳因是絕不會湊上去問一句「在忙什麽」的。
于是她回了一個表情,一個微笑的表情。
妖風吹來了烏雲,雲飄到吳因頭頂,開始下雨。
吳因往街面店鋪的門頭裏退了退,還是等了一會兒沈行中的回複。
微信一直顯示對面正在輸入中,吳因開始好奇他想說什麽,他這樣的人會說什麽。
「等會兒聊。」
糾結了半天,竟然是這一句。
對話徹底終結,又是以一種禮貌、客套,但叫人憋着一口氣的方式。
之前的感覺愈發明顯,熱氣球升到高空,遭遇低溫,表面凝水結霜,發動機故障,然後直直墜落。
吳因氣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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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因加上沈行中微信的事兒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她出現的地方多了不少打量目光,而梁瑩有意避開她,不和她來往了。
漸漸地,打量無法滿足窺探,便有人尋理由來找吳因打聽消息,拐彎抹角地問她是誰加的誰,什麽時候加的,之後聊過什麽。
阿姆斯特丹留學圈子就這麽大,經歷了吳因一概無可奉告的答複後,她身上很快又多了條傳聞。
表面雲淡風輕、不争不搶,私下卻勾搭了沈行中,以圖去美國讀博,最終混進中聯辦,人生規劃大師是也。
方儉自然也聽到了傳聞。
他吓了一跳,心說自己辦錯事兒了。
琢磨了一晚上,他還是決定約吳因吃頓飯,探探她的口風。
吳因婉拒了方儉,說最近有期中大作業,她不得空。
方儉想借機示個好,就說他可以輔導吳因寫作業,大家都是一個學院的,千萬別客氣。
吳因第二天才回複,說了謝謝,然後婉拒。
方儉撓了撓鼻子,想着這勁兒勁兒的上海姑娘多少有點兒不識好歹了,可心思一轉,當即又琢磨過味兒來。
“她肯定是猜到你們加微信的消息是我散出去的了。”方儉在電話裏唉聲嘆氣,“這群人裏就我跟你認識,還剛去了美國,這不标準答案呼之欲出了嗎!”
沈行中嘆了口氣,嗯了一聲。
“她生我氣也是應該的,最近關于她勾搭你的傳聞真是有點兒難聽。”方儉又說。
“我早勸過你說話加小心。”沈行中也挺無奈,細想着加上吳因微信後他們之間毫無進一步互動,指尖在紙杯邊緣點了又點。
方儉又在電話裏吐了半天苦水後挂了電話,留沈行中端詳着手機不知在琢磨什麽。
好一會兒,他嘆口氣,給吳因發了條微信。
「方便嗎?」
十分鐘後吳因回了信息:「?」
沈行中笑了起來,似乎在最後那一個小點裏看到了吳因挑着眉毛、審視着看他的樣子。
他輸入了幾個字,想了想,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後拇指移到“加號”,撥了語音通話過去。
吳因看到提示,下意識地想要挂斷,她最讨厭接電話。
但她都回複過沈行中了,現在挂斷或不理睬顯得不禮貌。
于是,她接起電話,輕輕喂了一聲。
“你好,吳因。”沈行中的聲音傳來,和初見時不一樣,少了惬意,多了疲憊。
吳因聽出來了。
“你好。”她回他。
“不打擾你吧。”沈行中問。
像是不知如何開場時的墊話。
吳因嗯了一聲,問他有什麽事。
“和你道個歉。”沈行中深吸了口氣,“方儉亂說話,害你被人誤解。”
沒等吳因開口,沈行中又解釋:“我擔心文字讀起來有歧義,所以給你打個電話,有誠意點兒。”
吳因沒料到這事兒已經傳到沈行中耳朵裏,更沒料到他打來是因為這個,有些別扭起來。
奇怪,更突兀。
畢竟他們加了微信之後,只聊過那一次不歡而散的天,他們的關系比之初見要更尴尬些。
“你……”她斟酌着用詞,“你也沒做錯什麽,不必道歉。”
文字溝通尚有思索餘地,而現在這樣的即時通訊只能剝奪她的游刃有餘,她有點兒不高興。
“這事兒歸根結底因我而起,我道歉是應該的。”沈行中再次道歉,卻也刻意回避了他們加了微信之後倏然的冷淡。
吳因沒什麽可說的了,他要道歉就道吧,反正他不少塊肉,自己也不多塊肉。
“方儉……”沈行中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猶豫,“他想請你吃個飯,當面跟你道歉。他是主犯,你宰他一頓貴的。”
提到方儉,吳因的眉頭皺得更緊,按在電腦鍵盤上的手半天沒動。
“私下道歉嗎?”她問。
沈行中頓了頓,說對。
吳因沉默了半晌,最終笑了一聲,很輕,但透過聽筒,傳到沈行中耳朵裏,沉重得叫人汗顏。
“如果他有愧疚,就應該真的解決問題,而不是解決我這個被問題影響的人。”吳因的語氣算不上好,想着沈行中确實也算是罪魁禍首,所幸把話一氣兒說明白,“私下迫使我原諒他,然後任謠言繼續影響我,我不認為有什麽意義。”
被造謠的人還沒怎麽着呢,說瞎話兒的倒是又蹦又跳,還請來了外援,哪有這麽欺負人的。
沈行中半張着嘴,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吳因說得都對,只是沒人真的這麽說出來,大多互相給個面子,就把這事兒給抹過去了。
沈行中意識到,她只是看上去不打算計較,心裏還是憋着氣的。
能不氣麽,平白無故被人當了靶子。
“抱歉,是我們的問題。”沈行中繼續道歉,這次愈發真誠,“我會處理好的,不用擔心。”
“先生,不好意思,這邊好多儀器,可不可以麻煩你不在這裏打電話?出少少去旁邊講就好。”
吳因還沒有回答沈行中的話,就聽見那頭傳來個溫和的女聲,說的卻是白話。
沈行中又道了歉。
吳因聽着電話裏的動靜,忽然覺得好笑,沈行中今兒晚上淨道歉了。
“你在笑?”沈行中像是走到了一個更加安靜的地方繼續和吳因說話,聲音倦倦的,卻也顯得熟絡。
吳因覺得他們并不适合用這樣暧昧的語氣說話,又收了笑容,随意問道:“你不在美國?”
沈行中嗯了一聲:“在香港,我爸開刀住院,我過來瞧瞧。”
吳因意識到,他正在醫院,正在陪護他的父親,他聲音裏的疲憊由此而來。
“現在……沒事了吧?”吳因不大會安慰病人家屬,只能禮貌性地問問情況。
“沒事兒了。”沈行中語氣輕松了些,“城中聖手主刀,手術很順利。”
吳因哦了一聲,心說可不是麽,以他爸的級別,都不需要像他們這樣托人找主任找專家,自動就高配頂尖團隊了。
确實有差距。
差距不小。
“你忙吧,這事兒不用挂在心上,我無所謂。”她知道沒什麽可再說的了,毫不猶豫地挂了電話。
沈行中看着被利落結束的通話,眨了眨眼睛,把一直攥着的紙杯投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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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吳因收到了消息,沈行中發的。
一張截圖,是吳因已經退了的“選妃群”裏的對話。
沈行中發的內容不多,簡單一句「我主動加的吳因,她出于禮貌通過。因此給她造成困擾,十分抱歉。」
随後方儉也跟着補充「之前沒說清楚,給吳因造成困擾,十分抱歉。」
吳因對着截圖看了又看,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沈行中這次回複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手機前。
「怎麽退群了?」他應該是澄清之後才發現吳因不在群裏,才特地給她發的截圖。
「眼不見為淨。」
沈行中發來了個尴尬的表情包,接着又問「你原先不打算較個真兒?」
「在這種事情上花時間沒意義。」吳因回道。
她處理矛盾的方式說好聽些是敬而遠之,說難聽些,就是不和傻逼沾邊兒,大家都體面。
「所以……」沈行中發了倆字兒,又開始顯示“正在輸入中”了。
吳因放下手機,給自己洗了點兒水果。
重新回到桌邊,沈行中的消息總算發來。
「所以有關你的傳聞,皆不可信。」
這是陳述句。
吳因笑笑,回了他一句:「恭喜你會舉一反三了。」
「還是抱歉,我該自己去了解你,而不是通過別人的轉述。」
沈行中的文字發來,又不出吳因意外地跟了一句語音。
“對不起啊,吳因。”
吳因還是笑,她發現沈行中對待道歉十分鄭重,也發現他叫自己名字時,帶着懶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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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沈行中不時給吳因發消息。
聊得不深,因為時差和課程,也都斷斷續續,但最重要的問題已經盤出了結果。
沈行中問吳因,前男友還有沒有來糾纏過她,如果需要,他可以幫忙。
吳因知道沈行中的試探,也有心透露,就告訴他前夫哥是有,但早和平分手,人可追不到荷蘭來。他們說的那人是實在氣不過自己的衣服在洗衣房被偷數次,報了警,而她不過是倒黴,在警察來時恰好去拿衣服,結果被莫名其妙安上個抛棄原配的罪名。
總之一句,做戲都沒這事兒假。
沈行中笑了起來,進一步試探,當時為什麽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吳因問他覺得是因為什麽。
沈行中說那肯定是看上我顯赫的家世了。
吳因給他回了個拉黑的表情,不理他了。
過了一會兒,沈行中讪讪來道歉,說鬧着玩兒的,他知道,吳因是發現自己只加了她一個人才通過的。
他又道歉,為之前的刻意回避。
自然,這歉也是他打來了電話,親口道的。
吳因接了電話,把這段龃龉輕輕抹過。
陪護的日子裏,父親的秘書會在午夜接沈行中的班兒。
他從醫院出來,也會給吳因發張照片,安靜的薄扶林道、挂在天頂的月亮、樹叢中撒歡的野貓。
吳因收到這樣的照片,就知道沈行中坐上車回家了。
她有一整段時間和他聊一會兒,反正是阿姆斯特丹的下午,太陽還未落下,她坐在運河邊,運河水波光粼粼,反射在她臉上,同樣蕩漾不已。
「下周我回美國。」沈行中發來消息,宣告自己的陪護生涯将告一段落。
「恭喜。」
「還有一周,機會不多了。」
「什麽?」
「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有什麽要在香港代購?」
吳因笑了起來,阿姆斯特丹有一個廣東人為主的中國城,東方行的東西比之香港也不缺,何必他從香港寄。
「昨兒我哥給我帶了一盒點心,挺好吃的,給你嘗嘗。」沈行中提議。
「你還有個哥?」吳因樂了,從香港寄點心過來,過期不說,到了恐怕也壓成渣了,因此她沒接茬兒,錯開話題。
「有啊,大我六歲,在部隊。他只有幾天探親假,到香港剛認道兒了就又得走,不然我也不至于這麽累。」沈行中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吳因唇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還不等她回複什麽,沈行中又發來了一張照片。
是昨兒他和哥哥沈惟中的自拍。
沈惟中看着很嚴肅,一眼就能辨別他的軍人身份,沈行中則和善許多,臉上帶着笑,盡管眼圈兒有點兒黑。
落日的顏色又濃重了些,吳因覺得眼前的屏幕也鍍了一層橘粉。
這是多日來,沈行中第一次發自己的照片。
照片被放大,遲遲沒有退出,而對話框也遲遲沒有進來新的消息。
吳因意識到,沈行中是在等她也發一張自己的照片。
她咬咬嘴唇,四下看看,終是舉起手機,對着夕陽下的自己拍了一張。
修圖,臉修得窄一點,眼睛大一點,嘴唇上一點色,再磨個皮,回頭看看,頭發不夠滿意,顱頂再修得高些。
一套操作結束,準備點擊發送,吳因又遲疑了。
她想了想,還是把原圖發給了沈行中。
不能說不忐忑,她不知道沈行中會怎麽回複她,心裏沒底。但也沒那麽忐忑,她知道自己不止于好看。
過了很久,吳因等到了沈行中的回複。
她看着那幾個字,縱着笑意爬上面孔。
「吳因,你是玫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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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玫瑰色褪去,屋裏是酒店昏黃的燈,屋外是浦東雜亂的霓虹。
吳因等了好一會兒,沈行中猶猶豫豫的信息還是沒有發過來。
不知道他要怎麽樣。
吳因起來梳了頭發、洗了臉,手機裏一首歌放完,才慢悠悠地再次打開微信。
裏面躺着沈行中兩分鐘前發來的兩個字。
「開門。」
吳因感知到自己的心髒正在沉重地、猛烈地跳動。
那不是在泵血,而是在坍縮。
啊,到了魔都還真是魔幻啊,時間倒回了。
那時候他也發來了這樣的消息。
沈行中從香港離開的那天夜裏,自己也是一臉驚恐地盯着手機屏幕,不明白這兩個字是不是她想的意思。
但那時候心髒是膨脹的,盡管過去多年,她仍記得那時期許滿溢的感受。
和現在真是不一樣。
那時候手有些麻,想握緊手機,卻又實在沒力氣。
倒是和現在一樣。
深深吸了口氣,又吸一口氣,吳因把手機丢在洗漱臺上,去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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