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很快到，見面說】

李純真被沈行中看得有一種手指直戳腦門兒的壓迫和不适感，趕緊拿胳膊撐在扶手上，狀似無意地搓了搓眉心。

沈行中沒錯開視線，依舊盯着李純真，非要他正面回應。

“您也知道，陳總性子急，最近又……嗨……正是大開殺戒的時候。”李純真見躲不過去，又不能真把陳大老板的破事兒擺臺面上說，只能賠笑，“裁員和金租兩條腿走路，互不打擾……”

“名單裏有正在辦金租項目的人。”沈行中打斷他，提醒道。

“這事兒銀行跟我溝通了，說都不是核心人員，裁了立馬有人頂上，不影響。”

“Treasury不影響？”

“就裁了幾個新人……影響不大。”

“pliance”

“都留着，夠用。”

“……Legal”沈行中最終把手指點在吳因的名字上，又重重按了兩下。

“有外聘律師。”李純真眨眨眼睛，提醒他，“沈總，我聽說他們行裏最能躲事兒的就是Legal，一部門的人都不如一個外聘律師能乾活兒。”

沈行中深吸口氣。

李純真多聰明的人，見他欲言又止，立刻想其所想道：“沈總，您……要是有要留的人，我可以代您去溝通。是Legal的……”

沈行中盯着手裏的紙沉默半晌，沒表态，倒截住李純真的話頭，陰陽怪氣說了句李組長面子不小。

“哪兒啊，我挂個籌備組副組長的名兒，實則就一小催巴兒。您是大股東親自委任的，自然也是我老板，我替您去跑跑腿兒，不是應當應分的嘛。”李純真假意嘿嘿笑着。

沈行中卻不接他的讨好，肅着臉問：“名單什麽時候公布？”

“下周一，已經找了律所和咨詢準備進場。”

“這就是你說的大差不差？”沈行中譏諷道。

明明已經萬事俱備，只等着付賠償金趕人，還說什麽有緩兒。陳冶秋不地道，連同陳冶秋的人也不地道。

李純真仍是賠笑，心說東西宮娘娘打架，棒子全朝他這大太監腦袋上呼，苦也苦也。

沈行中又不說話了，垂眸像在琢磨事兒。

李純真不想乾等，擰開瓶蓋，正把水送到嘴邊，手裏一空，水瓶消失。

他怔怔看向沈行中。

“不耽誤你時間。”沈行中指了指門口，送客。

李純真難得有些氣急敗壞。從辦公室出來，剛叫好車的秘書朝他露出個“我早就說過”的表情。

“遷怒！”李純真恨聲道，“純純遷怒！遷怒純純！”

“因為陳總？”秘書問。

“不直接指向陳總，卻又是陳總引起的，怪陳總，也不能全怪陳總。”

“李組長要不您慢走？”

李純真正要走，忽然制住腳步，回頭問秘書：“星立那個吳律師，今兒為什麽沒來？”

“不知道啊，人家腿上打着石膏，可能去醫院了。”秘書說着，反應過來，“沈總不高興是因為她沒來？沈總怎麽這樣，人家都傷了還這麽苛刻。”

李純真啧了一聲：“愛來不來，我要走了。煩人勁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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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了腿的吳因被人惦記，忍不住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

對面Amanda遞一張紙巾過來，說God bless you。

接到吳因約飯邀請時，Amanda難得有些驚訝，她說她以為吳因正在J&M開會。

吳因說讓曲徑替她出席了，畢竟散夥飯更重要。

Amanda随即懂她意思，欣然赴約。

手機上微信提示響個不停時，吳因的手機正擺在Amanda面前。

Amanda沒打探是誰，随意把手機推回給吳因，夾兩筷子青菜，說自己病着，還是得清淡飲食。

消息是曲徑發來的，問她在哪兒，吳因朝Amanda看了一眼，低頭回複。

回複完餐廳名字，又說這邊快結束了，讓他去家裏等她，吳因又把手機遞向Amanda。

這回Amanda沒有再接，只不甚在意地說：“剛才看清楚了。”

吳因點點頭，放下手機。

又有微信提示，吳因瞥了一眼屏幕，肩膀連着脖頸都僵住。

「很快到，見面說。」

沈行中發的。

吳因趕緊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到腿上，查看微信界面。

之前的回複，并未發給曲徑。

怪她回消息時心不在焉，怪沈行中的信息又同時發來，一樣地問她在哪兒，怪微信采用了分屏功能，怪今晚她約了Amanda吃飯。

讨債的鬼正在殺過來的路上，這讓吳因懊惱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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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中把車停在了餐廳附近嘈雜的胡同口，熄了火，從後視鏡裏看吳因和Amanda過來。

他伸手把車裏的燈也關了。

Amanda推着吳因的輪椅走着，同她在胡同口微笑告別：“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沉得住氣了。”

“老板教得好。”吳因也擡頭笑笑。

眉梢眼角的弧度和Amanda的一樣，同一個監獄教出來的，都不真誠。

Amanda的車到了，拒絕了捎她一程的好意，吳因朝胡同口那輛巴博斯改裝的大G看了一眼，搖着輪椅飛速往前。

交道口的警察都上哪兒去了？路都給堵成什麽樣了怎麽還不過來拖車？

越過大G，吳因繼續往前。

身後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音，随後她的輪椅扶手被人抓住，重重壓着，叫她前進不得。

吳因回頭，又是自下往上的視角，憋屈又難受。

背着光的男人，沒說話，更看不清臉上表情，只有呼出的陣陣白煙說他還在喘氣兒，但也快凍得喘不上氣兒。

大冷天兒的就穿個襯衣出來，凍死活該。

視線稍稍往下，吳因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薄圍巾，羊絨的，上頭繡着個嘴上打叉的白色兔子。

吳因別開視線，心裏罵了句有病。

“不是早讓你去拆石膏。”沈行中推着吳因轉了個圈兒，往車上去，說的頭一句話，卻不是他來的目的。

頭回線下會後，沈行中就給吳因發了同仁醫院骨科主任的聯系方式，說好腿這麽包着遲早也得壞，李主任是他爸的朋友，吳因去拆石膏人家不會多問。

結果吳因沒搭理，第二次來開會搖着輪椅，現在又見，依舊如此。

沈行中知道，吳因主意大得很，腿是這樣，裁員是這樣，分手更是這樣。

行到車前，沈行中打開副駕車門，瞧瞧過高的底盤，又瞧了眼吳因，猶豫片刻，準備俯身把她抱上車。

吳因見狀騰一下站了起來，打着石膏的腿踩在地上，跨上腳踏，抓住握把，發力，一屁股坐進副駕。

身後看廁所的大媽目睹一切，忍不住鼓了掌，直誇吳因身殘志堅。

沈行中掃大媽一眼，伸在半空打算扶住吳因的手倏地落空，又放下。推了車門，他回身折了輪椅丢到後備箱，一臉的隐而不發。

重上車，門關上時帶回一陣涼風，吳因打了個寒顫。

“微信發錯人了。”她先發制人。

沈行中調高車裏的空調溫度，開大風量，才慢悠悠開口：“知道。”

“知道發錯人了，正常人都不會回。”吳因別開臉，将目光投向交道口的人來人往。

沈行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吳因也不說話，倆人就這麽慎着。

“沒什麽要說？”還是沈行中忍不住，開了腔。

“你買車了？”吳因很快接茬，像是早等着他這句，只是話題與他的問題毫無關聯。

沈行中知道她沒那麽容易就範，掃她一眼，耐着性子說是朋友的，人不在北京，車先借給他開。

吳因哦一聲，不甚感興趣。本來就與她無關。

“還有呢？”沈行中又問。

“沒有了，還能有什麽？”

“消極怠工、放棄前途。”

吳因笑了笑，看來他提前看到裁員名單了，而自己就在名單上。

和她想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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