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冬天的雅加達比冬天的倫敦冷】

年前，上海淅淅瀝瀝下雨，冷空氣滲進骨頭縫裏。

吳因也哆嗦，卻是因為一身的汗突然被過低的室內風吹走。

取回護照，她找到自己的放進包裏，另一本遞給一同來雅加達的同事齊旻。

“幸好代表團把備用的房間給了我們。”身邊同樣辦完入住的上海分行法律處處長金珂朝吳因揚揚房卡，籲出口氣。

“多虧金處一直做工作。”吳因拂開額角冷汗，露出恰當的笑，“不然我們到這兒就得睡大街。”

“我們也不好意思啊，定得急。”金珂很受用，朝吳因笑笑，往電梯走。

IMF今年選在雅加達開會，邀請多國代表團和銀行高層參會。

中國代表團高規格出行，客戶總行行長也在出訪名單。因此，上海分行這個恰好與印尼財政部相關的授信項目臨時提級成了關注項目，被要求在代表團行程結束時完成授信合同的簽約工作，作為出訪成果。

上海分行領導集體開會，一致認為須把兩方人馬拉到一塊兒面談方顯重視且能提高效率，于是乎，分行幾個部門，連同吳因和主要負責合同談判的英國律師都被臨時通知一起随團來雅加達，與印尼財政部面對面談合同。

“理解。”吳因和齊旻一塊兒跟上。

“幸好你們支持，年底前做完了項目評審，否則我真不知道怎麽跟領導說合同談判還早得很……”金珂邊走邊感慨道。

十一月啓動的項目，到年底，行裏已經拿到正式法律意見書，确認項目基本要素在中、英、印三國合法合規，效率還頗令他們滿意。

“都是法律處支持，聽說在審委會上你大殺四方，項目才這麽快過會。”吳因又借機提起外所律師，“評審階段印尼律師和英國律師也幫忙，把出legal opinion的時間都縮到最短。”

吳因想得明白，談判時需要外所律師做主力，提前幫他們在分行這兒留個好印象至關重要。自己這兒，評審階段一直是她和分行接觸，分行已對她信任，再多說反而引人厭惡。

“吳律師謙虛，你前期工作做得好，評審表的內容比行裏要細，又幫我們和外所反複溝通，我們當然沒什麽需要返工的呀。”金珂明白吳因的意思，擺擺手，又惦記起工作，“英國和印尼律師什麽時候能到位？”

吳因看了看消息：“英國律師的飛機落地了，一小時之後能到，印尼律師的辦公室就在附近，随時能過來。”

“等英國律師到了……”到電梯間，金珂想起什麽，又朝後望望，拉了信貸處和資金局的同事過來，“一個半小時之後我們開個會，內部先定好條款的進退。”

資金局的同事面露難色，來時遭遇氣流，飛機上上下下沒完，他現在還冒冷汗：“這周不是一直在過條款，我看過得差不多了，要不下午先修整一下？”

“這周只是初步過，而且你們老開一半會就走了，那麽多事情都沒定下來呀。明天進場談判，只剩今天有時間和外國律師當面聊合同了。”金珂皺起眉頭，又拍拍吳因肩膀，“我們吳律師在飛機上難受得都要吐了，你看人家說什麽了沒有。”

“……有數有數。”資金局同事看吳因臉色比他還差，只好為難應下，“哪裏開會？”

“酒店會議室呀，我去找領導溝通。”金珂笑起來，又說幾句時間緊任務重的話寬慰同事，像是想起什麽，很鄭重地提醒道，“等下到了會議室，先集體備份一下文檔。最近水逆，不光要關注舊事盤點、前男友上門，電子設備也要出問題的，做好防範。”

“是嗎。”吳因笑起來，“我說最近手機老是出問題。”

“是的呀。”金珂等電梯顯示往下走，一手拉着吳因一手提溜行李箱往前擠，“要信的，靈的。”

吳因很欣賞金珂做事的利落，也佩服有事兒她真上的氣魄，更服氣她的手勁兒。

朝她笑笑，吳因示意下手裏亮着的手機。

金珂忙松開手，不好意思地說自己管教家裏兩個兒子，發力過猛總是難免。

吳因擺擺手，給英國、印尼律師發會議邀請。齊旻容不得沉默，正好家裏也有孩子，順勢和金珂閑聊起吞金獸養育指南。

說不到幾句，電梯到一樓，門開，裏面站滿的人洩洪一般湧出來。

吳因低頭正回着消息，忽然聞到熟悉的香水味，手指按在空格鍵上怎麽都放不開了。

确實水逆，真的靈，好的不靈壞的靈。

僵着不動，吳因眼角餘光瞄到許多雙皮鞋從面前經過。其中一雙頓一下，鞋尖朝她方向偏了偏，踟躇、猶豫。她退縮，更下意識偏了鞋尖，朝另一個方向。

其他的鞋子從兩雙鞋中間路過，那雙鞋回到原路，重新往前走，踩得大理石地面蹬蹬作響，蓋過大堂的嘈雜。

吳因終于擡起拇指，空格已經打滿屏幕。

“吳律師，走吧。”齊旻叫她，金珂已經進了電梯。

吳因嗯一聲，跨步進電梯。

轉身，門還沒關，她看見了回眸的男人。

千真萬确，不是總出現的虛影。

“卑鄙。”她暗暗罵道，手不停戳關門鍵。

電梯門關上，站在電梯外的人也收回視線。

“卑鄙。”他長長呼出口氣，攥緊了拳頭。

------------------

英國律所派了兩個律師來，很敬業，才進酒店，提溜着行李箱就奔了會議室。印尼辦公室的律師後腳也到，十幾個人寒暄過，即刻投入工作。

道路升級二期項目的授信合同、擔保文件和提款确認函等初稿都是印尼財政部提供的，金珂發給吳因時告知是延用一期項目的全套文本，印尼方面對條款內容都認可。

當時吳因松了口氣。有先例就好辦，起碼不會出大纰漏。

月初吳因和英國律師根據二期項目的具體情況修改了部分條款，發給印尼律師确認合同在印尼合法有效可執行後，回給分行法律處。

半個月後法律處反饋需變更授信條件，在原本的主權擔保基礎上加上道路收費權質押，擔保合同适用印尼法，同時授信合同改為用人民幣結算。

吳因想多加保障措施也是好事兒，就又協調了印尼律師參與擔保合同的審核，自己和英國律師又據此把全套文件做了二輪修改，增加外管方面的先決條件，才重新向法律處提交。

随後又有幾輪小改動，都是金珂親自和吳因對的，如今文本拿在手裏，律師和法律處都爛熟于胸，信貸和資金局卻還有點兒找不到狀态。

因此，律師和法律處已經過到提款先決條件，資金局還在讨論計息期變化，幾撥人聚在一塊兒，各有各的進度和關注點，合同越聊越亂，人也越說越累。

眼看過了晚飯時間，吳因朝金珂使了個眼色，要她看手機。

金珂翻到吳因新發的消息，她建議大家休息一會兒，去吃個飯，一小時後回來，屆時律師分兩組工作，一組負責和法律處确認已修改條款的退讓幅度，另一組去協助敲定商務條款，最後再由律師來統稿。

金珂捏了捏手機，看吳因的眼神愈發肯定。

“好了，都先做個備份，然後去吃飯，空空腦子，一個半小時之後回來繼續。”她率先站起來，抻抻胳膊，提議解散。

人困馬乏的一群人魚躍着湧出會議室。

吳因也走出去，卻沒有胃口，讓齊旻和分行的人一塊兒去吃飯，不用管她。

金珂體恤她又看合同又做翻譯，沒拉她一起，囑咐她好好歇會兒，就帶隊去酒店旁邊的購物中心吃飯。

把中方所有電腦都鎖進自己屋裏，吳因躲到泳池邊，點杯飲料靜靜呆着。

南洋暖濕的空氣讓裝滿冰的玻璃杯很快覆了一層水珠，她百無聊賴地拿手劃拉，去掉一層，很快又結了新的。

她放空腦子，什麽也不想，冒出個念頭，立刻被她壓下。

“介意我坐這兒嗎？”身後有人走來，沒等吳因回答，已帶着濃郁香水味坐在她身旁的躺椅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