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每一塊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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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她被人拉了手臂,又按住頭,車輕微躍起時,她的魂和身體一起跳進了沈行中的懷裏。
輕飄飄地。
所幸一路緩坡,車雖向下俯沖,最終也只震蕩一瞬就滑進冰湖,在厚實的冰面上滑行一段,終于停住。
雨刷噌噌響着,有規律地左右搖擺,打破車裏死般寂靜。
吳因死死攥着沈行中的腰,安全帶勒得她肩膀生疼。她擡起頭,泛白的嘴唇顫抖着,又被她死死咬住。
沈行中也臉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抱住吳因的手想用力,卻早已毫無力氣。
喘勻氣,他終于緩過來,又重重抱了抱吳因,才摘了安全帶,關掉雨刷,洩氣地倒進座椅裏。
“真夠寸的。”沈行中低聲說,擡頭對上吳因的視線,他又笑笑,安撫她,“我下去看看,冰面沒裂的話趕緊走,這地兒有點兒方咱們。”
吳因點頭,看他很快下去,繞車轉一圈,又回來。
“冰層很厚,沒有裂,暫時沒什麽危險。”沈行中說着,試着發動車子。
只有引擎嘯叫,卻始終打不着火。
沈行中挫敗地按了下喇叭,胳膊撐在方向盤上,臉埋進掌心。
“暫時走不了了?”吳因問。
沈行中點了點頭,臉被手遮住,不知道他現在什麽表情,又是什麽心情。
“叫拖車吧。”吳因戳了戳他的手,提醒道。
沈行中嗯了一聲,卻遲遲不動。
吳因又看看他,才意識到一整晚他都不對。
他急迫、焦慮、患得患失,現在,又沮喪至極。
吳因像看到了自己,心生憐憫,卻更詫異竟會在沈行中身上看到自己。
他們此時的物理和精神狀态壓根兒不可能投射彼此。
正疑惑着,沈行中的手機發出滴滴聲,像在提示什麽。
她看到沈行中長出一口氣,直起身子,深深望眼她,在衣兜兒裏摸索,最終掏出個盒子。
藍色絲絨質地,4.5厘米見方,正好擺在手心,四周能留有餘地。
吳因恍然大悟,手指卻不着痕跡地攥緊。
“其實計劃了很久,打算十二點、在極光下跟你求婚的。”沈行中無奈地笑起來,聲音多是疲憊和無奈,“可現在只有一只差點兒撞死咱倆的鹿、一個冰湖、一輛抛錨的車,沒有極光,更不浪漫。”
他又抿了抿嘴,臉上浮現那個每做重大決定前都會出現的表情,鄭重地、真誠地打開盒蓋,露出裏頭那顆璀璨的鑽石戒指。
“吳因,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嫁給我嗎?”他問。
吳因像是懵住,怔怔看着離自己不過咫尺的戒指,和那雙手。
最初的震蕩褪去,她漸漸疑惑,不知道沈行中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個打算。
他們最近總在争執,不争執的時候又相顧無言,她看不出有什麽求婚的契機。
或許,沈行中是覺得時間到了,他們該結婚了。
又或許,沈行中覺得這樣她能高興些。他希望她高興些,少找他麻煩。
無論哪種,吳因心裏都痛,痛得遮蓋住了那一絲喜悅。
“吳因?”沈行中看她不動,又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吳因像被叫醒,目光從戒指跳入沈行中的眼睛,他的眼睛小心翼翼,但忐忑的不是自己是否答應。
沈行中從來都自信她一定會答應,他只是懊惱沒有讓她在最浪漫的環境下一口答應。
屏息伸手向那個藍色盒子,吳因想說些什麽。
才微張開嘴,突然有什麽急速從他們車前經過。他們同時被吸引,轉頭去看一閃而過的灰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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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因至今都覺得那天晚上似在做夢,一切過于虛假夢幻,像童話。
他們在冰湖上被人搭救,那人駕着六只哈士奇拉的雪橇。
那是個留着大胡子、看着很兇、連英語都不會說的人。
比劃半天,總算表達清楚。
他是聽到喇叭聲過來瞧瞧的,而他們現在得跟他走,這麽大的車停在冰面上遲早要出危險。
哈士奇脾氣急,站在冰面上不停跺腳吠叫,那人脾氣比哈士奇還急,不等沈行中說什麽,連拉帶拽把他們推上雪橇,才想起步,又看看他們的外套,毫不客氣地去車裏拿了所有能蓋的東西披在他們身上,自己去了最後,站在雪橇上。
缰繩一揚,哈士奇發了瘋似地往前跑,又聽指揮掉頭,從冰湖出去,上了緩坡。
吳因從沒想象過狗能有這樣的力量和速度,更沒體會過因此而起的烈風和寒冷。
她睫毛很快結了白霜,臉像是挨了一路的巴掌,所有的風都往她骨頭縫裏鑽。
不過幾秒,身體就不是她的了。
沈行中也沒好到哪兒去,他本想抱着吳因為她擋風,可很快自己也凍僵,身體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他只好本能地朝吳因靠過去,讓兩個人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在大胡子的一聲呼喝中,哈士奇拉着雪橇又轉了個大彎,兩個縮成一團挨着彼此的人在轉彎時一起飛了出去。
在雪地上滾了兩圈,滿頭滿臉都是雪渣,他們才堪堪停下。
沒了風,反而不那麽冷,起碼能忍受。
吳因力竭地仰面躺在雪地裏,不住地喘粗氣。白色霧團升空,又凝在早已結冰的睫毛上。
沈行中飛得比她還遠,但很快起來,焦急着半走半爬地過來找她。
冰冷的臉貼在一起時,吳因看到兩個人都狼狽至極。
她忽然笑起來,覺得他們現在一樣慘了。
“我們怎麽一直都在冬天?”吳因把圍巾拉下來些,露出嘴巴,喃喃問他。
從很久之前起她就好像一直困在冬令時裏,到處都是風,到處都是雨,到處都是雪。
現在沈行中也一樣了,他們一樣困窘,得互相依靠了。
互相,她曾渴望過,也仍渴望着的詞兒。
沈行中俯下身吻她的額角,頭發上尚未結成冰的雪落在她睫毛上:“不會一直都在冬天的,吳因,不會一直在冬天的。”
吳因笑了起來。
“我願意。”她艱難地伸出手,捧住沈行中的臉,告訴他,“我願意。”
沈行中沒料到吳因這會兒忽然回應他的求婚,微微怔住。
口中的白氣又一次交織在一起,遮住他們眼睛時,沈行中終于回過神,跪在雪地裏慌亂地去翻口袋。
半晌,他又沮喪地坐下,眼裏的光都熄滅。
“不知道丢哪兒了。”他覺得今晚一切都在和他作對。
最重要的一個晚上,吳因給了他一句願意,他卻什麽都沒給吳因。
吳因笑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她緊緊抱住沈行中,說不重要,我要嫁給你了。
大胡子駕着雪橇掉過了頭,回來再次搭救他們,也疑惑他們為什麽突然像倆精神病一樣摟在一塊兒樂。
沈行中笑着說我們要結婚了。
大胡子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吳因也笑着說他會愛我的。
大胡子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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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忍受了十來分鐘的刺骨寒冷,大胡子把沈行中和吳因放在了一個林中的小木屋前。
這裏是大胡子留給朋友的臨時居所,他們可以借住一晚,但得自己生火。
他們對大胡子千恩萬謝,給了他身上所有的錢。大胡子沒客氣,收了錢,和哈士奇一塊兒走了。
沈行中和吳因在木屋外抖落乾淨臉上頭上身上的雪,開門進去。
屋裏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卻已足夠他們凍僵的身體緩過來。
只是屋裏沒了雪地的反射,眼前黑漆漆的,什麽也瞧不見。
在牆上摸索半天,沈行中咦了一聲。
吳因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角,問他怎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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