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信了,比不愛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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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因依舊準備着SQE的考試,但總難集中注意力,一次次回過神,她看的仍是半小時前那一頁。
她丢開書,開始自我厭棄地用手沾着水,一點一點抹地毯,把上面的細小毛屑都碾起來,揉成一個個毛球。
地毯乾淨了,她也終于累得什麽都不用再想。
又一天晚上,沈行中再次晚歸,也再次喝得有點兒不認人。
現在經手的項目涉港,實控人他認識,是父親的朋友。這個項目能到自己手上,他咂摸出些父親退讓的意味,頭一回這麽高興。
一切都向好了,他的事業,他和吳因。
可回到家,吳因卻又在指責他。
吳因問他,在哪兒喝的?今兒怎麽又喝?
她在指責他,沈行中想,刻意忽略掉自己的心虛。他也知道,這周已經有三天應承早歸卻又食言了。
沈行中迷迷糊糊地靠着吳因,說着醉話、瘋話、抱怨的話。
他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地說:“我應酬的時候總在想,回到家吳因會怎麽問我、怎麽怪我。她一定失望,怪我不回家陪她,怪我喝得不體面。吳因,我也不想應酬,但我更不想每次回來都提心吊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可是吳因,不做這些,我沒法兒在倫敦待下去,你……”
他指了指吳因的心口:“你也不能。”
然後,他看着吳因,不再出聲。
他以為自己說了這麽多混賬話,會換來吳因的淚水漣漣。
可吳因卻難得無動于衷。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只是問他,你剛才吐了,現在餓不餓?做個三明治給你?
沒有得到預料的反應,沈行中茫然地看看吳因,又茫然地點了頭。
三明治做好,他坐在地上吃,吳因的腿是他的桌子。
散着領帶,也沒系領口扣子,他放松,也頹然,像回到來倫敦之前,又像已久被倫敦抽乾了生氣。
吳因撫了撫沈行中的頭發,說起卧室的牆上有一條裂縫,蜿蜒向天花板,她躺在床上總能看到,也看了很久。她補過幾次,但裂縫依舊存在。
沈行中說是牆體內部的問題,補多少次都一樣。
吳因喃喃說對,确實補不了了。
沈行中吃完三明治,頭枕在她腿上,又抱了抱她的腰,起身去了浴室,始終無話。
吳因的身子僵在椅子上,等聽到浴室裏的水聲,才長長出了那口氣。
他們中間密織着一層網,仍能透過它擁抱、親吻,卻不再真的親密無間。
從那一天起,吳因就在等他們最後一次争吵。
而最後的一次争吵比她想象得要早到,就爆發在沈行中最得意的一次慶功宴後。
發生得突然,結束得倉促。
交易完成得比預想更快,也更圓滿,他回到熟悉的環境,神采奕奕,從容地和祝賀他的人一一致意。
可吳因卻沒有和他一樣高興,回到家,吳因只平淡問他,怎麽又這麽晚回來。
她好像不知道他今晚的活動,更不知道他這些日子來的辛苦與成就。
就像拉緊的弦終于斷了,他耳邊轟鳴不止,突然就說了那句話。
他問:“吳因,你在找茬兒,是想分手嗎?”
吳因睜大了眼睛,定定望沈行中。
他看上去似乎受到委屈,可話裏卻威脅意味濃重。
他用分手威脅她。
吳因的眼裏忽然就蓄滿了眼淚,眼皮都脹起來,睫毛沉重地直往下墜。
沈行中的脖子像被人攥緊,他害怕起來,懊惱自己的輕率和沖動。
輕顫着嘴唇,他說我們先冷靜一下,讓我冷靜一下,然後慌不擇路地逃了出去。
門關上,吳因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她在倫敦第一次哭,不是委屈的啜泣,是營造三年的夢被碾得粉碎時,恨自己無能為力的嘶吼。
第二天清晨,沈行中回來,眼窩深陷,頭發淩亂,是鮮有的狼狽。
他聽到屋裏極輕地循環放着一首歌,「Slow Boat to China」。
在卧室找到吳因,沈行中真摯地和她道歉,說提分手是氣話,他只是……有些迷茫。
可吳因把兩個大行李箱推到了他面前,裏頭裝着她所有的東西,沉得讓沈行中動彈不得。
一整晚,吳因靜靜聽着這首訴說思念的歌,心裏想的卻是別的,它的字面意思。
吳因說:“我答應你,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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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洇濕了沈行中胸口的一大片布料,他意識到,即使現在吳因和自己說話、接吻,甚至上床,她依然怪他,更恨他。
她暗示過自己很多次,他卻一次都沒聽懂。
她恨自己讓她孤立無援。
“那時候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吳因哭累了,趴在沈行中胳膊上喃喃自語,頭垂得很低,“我恨我自己怎麽就活成那個德性了。我可以接受你不愛我,可以接受我比不上人家,但我不能接受沒了退路,我害怕沒退路!”
“你提分手的時候,我害怕了。是你在折磨我,我卻不敢提分手,因為我不知道将來靠什麽在倫敦生活,我害怕自己離開你之後過不下去,我害怕哪怕你出軌我都會妥協。我讨厭那個只在乎你的我,讨厭那個被你拿住的我!”
她明白自己到英國後變得懦弱了,因為愛情。
她沉溺愛情,折斷了自己的四肢,像一副皮囊搭在沈行中肩上。
家裏本就不同意她去英國,父親擔憂,母親不解,都因為想到了後果,只是吳因不懂,沒遇過,更預測不到。
現在她知道了,什麽因就種什麽果。
只是她晚慧,現在才明白。
和在香港時一樣,吳因買了當天的機票。原來并不那麽難,她依舊可以做到。
沈行中挽留她,在她不再向他求權利、認同和理解時。
他眼下慢慢泛紅,黃昏時雲裏就是這個顏色。
吳因只是靜靜看他,要他把自己送去機場。
權利、認同和理解不是求來的,得自己去搏,她現在就要自己去搏了。
沈行中始終不願意,他不願意和吳因分手,不願意一個人留在沒有她的倫敦。
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不是吳因需要他,是他需要吳因。或許吳因也需要,但沒有他,吳因可以過下去,而自己不行。
是他需要吳因。
吳因沒有松口,她決定的事兒就一定會去做。
她告訴沈行中,我遠遠得落後了,繼續待在英國,我們的差距會更大。我要走,讓我走吧。
沈行中明白,他留不住吳因了。
去機場的路上,沈行中的車開得歪歪扭扭。
于是他停了車,下去抽煙。他控制不住雙手,怕出事兒,更希望拖延時間。
但吳因很決絕,要他上車,繼續開。
他只能很快抽完一支煙,嗆得不住咳嗽。
到機場,他按着箱子,最後一次問吳因,可不可以不走。
吳因撥開他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行李箱搬了出來。
她說,讓我先走。
眼淚一直忍到飛機關上艙門的那一刻。吳因難過極了,看着起飛的飛機不停在想,沈行中,你怎麽不和那些霸總一樣截停飛機呢。
終于,她的飛機也起飛了,飛入雲層,随着氣流不停颠簸。
雲裏藏着鬼臉,猙獰着壓向地面,也吞噬了吳因。
她從此害怕颠簸,也害怕坐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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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中腦子裏亂極了,五年來同樣的問題再次席卷,他當時為什麽會那麽做,他為什麽會如此傷害吳因。
他去英國,是為了能和吳因在一起,可在英國,他徹底失去了吳因。
不,不是英國的錯。
是他的錯。
他忽然明白了他們分開的原因。
他曾以為是他的父母、是梁瑩讓他們彼此誤解、漸行漸遠,現在他明白,是吳因不想委屈了自己。
吳因在倫敦沒了自己,他毀了吳因。
“以前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吳因見他久久沉默,開口問他。
“我想等再穩定點。”沈行中很坦誠地告訴她,同時又自嘲,“那時我覺得我們會吵架,問題都出在我的工作上。如果工作穩定了,或許我有更多時間陪你,或許我們不會再出問題。”
“你覺得你現在穩定了,有精力處理以前那些事兒,所以來找我。但如果你的工作又有障礙,或者生活又出現變故,我是不是又是那個被傷害、被放棄、被解決的人?”
“不會。”沈行中急迫辯駁,“不會再這樣。”
“可我不信你了。”吳因搖了頭,很随意,也很堅定。
她信過他兩次,第三次,不會再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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