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香港好，好過香河】

沈行中像鬼一樣只在晚上現身，天徹底亮後，他消失，放吳因回人間，并不影響她。

但他的出現依舊讓吳因有些惴惴。

盡管吳萬誠拐彎抹角承諾會把她轉到香港，可難保那天離開後不越想越不是回事兒。

畢竟吳萬誠是個目的性強又自負的人，吳因擔心壞事兒，怕他又改主意不要她去香港。

可她又不好試探，否則真坐實她為去香港不惜委身，明明是兼而有之的事兒，她不想本末倒置。

因此，她只能繼續玩兒命工作，同時安慰自己，多做業務，本事是長她自個兒身上的。比起在倫敦時的孤立無援，她還有別的出路，上海律所多、銀行多，她絕不會山窮水盡。

好在時間尺度只要拉得足夠長，一切有解。

吳萬誠沒叫她失望，在年三十兒打來電話，正式對她邀約。

“邀請你過香港，環境多元，能夠鍛煉到你。而且我們正需要好似你這麽好有potential的年輕律師。詳情禮拜一會有email，架構和現在變化不大，associate track，由junior做起，日常事務上Lewis Lim會帶你，案件同業務上你是我的。”他故意這麽說。

吳因相信，他此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如果你接受，吳因，歡迎你加入T&L HK。”

得到肯定答案，吳因放下心，握電話的手不自覺發力。

“我以為你會改主意。”過半晌，她說。

“怎麽這麽說？”吳萬誠反問。

“知道有沈行中這個人，你也希望我去香港？”

“我是很公私分明的。再說……”吳萬誠似乎笑了，“看外灘，你會住浦東，看陸家嘴，你會住浦西，遠望最清楚，局內人反而看不真。你來香港，才看得清到底鐘意北京那個，還是倫敦這個咯。”

吳因愣怔半晌，恍然大悟，原來讓自己另一只腳最終邁進中環的理由，是吳萬誠的勝負欲。

多虧他，也多虧他。

“其實我猜到你會在過年給我消息，無論能不能讓我去。”吳因笑道，“你以折磨我、看我笑話為樂。”

“說得我像個混蛋，巧合而已，今日才拍板。”吳萬誠也笑，“不過估中也沒獎給你，調你過香港是賣命的。”

像是看到吳因眉心的褶皺，吳萬誠又改口：“也有獎，香港人工高，稅低，你賺更多錢，又做更大deal，成就随時超過我。”

“超過你我就沒想過……不過給我這麽好的職位，要是我到香港，心野了，跳去其他律所，你會不會怪我？”吳因得寸進尺，開玩笑問他。

吳萬誠聳聳肩，聲音很輕松：“怪你什麽，要怪我留不住你。”

吳因嘴角笑容更深。

“謝謝你，Rick，謝謝你看好我。”她真誠道謝，“新年快樂。”

以前她無論去北京還是回上海，都是走投無路，未來不可知。別人恰巧替她找了轍，她就渾渾噩噩接受。

但去香港這件事是她發起，恰好，吳萬誠也認為她有能力做好，更希望她能幫手，她并不迷茫。

“謝你自己，夠膽提出來，也有本事做到。六月過香港找我拿唇膏。”吳萬誠說完，乾脆挂了電話。

回到餐桌前，吳因仍心緒起伏。

吳岞和劉雪梅剛蒸好八寶飯，問吳因吃不吃。

吳因拉他們坐下，說有大事宣布。

“什麽大事啦？你跟缺西

吳岞清清嗓子，說叫人家曲徑，每天缺西缺西地叫，難聽死了，沒素質。

吳因太陽xue疼，家裏老有人惦記江邊洋子就算了，現在又多個缺西，每回都提又每回都罵，也不知道她媽是太愛她，還是嫌她在前男友這兒口碑太好。

安撫下母親焦躁情緒，吳因蒯一勺八寶飯，看看裏頭豆沙餡兒飽滿，含含糊糊說，我要去香港了。

“她說什麽？”劉雪梅問吳岞。

“她說要去上訪。”吳岞說。

“上訪什麽啦！誰欺負她了？”

“我不清爽，你問她呀。”

“你去哪裏啦！”劉雪梅氣得拍桌子。

“香港。”吳因把剩下半口八寶飯吃完，拍拍母親的手，“六月去香港。”

劉雪梅的眼淚一下掉落。

咬牙忍了半天，她抹掉眼淚，指着腿邊趴着的五嬸嬸罵吳因：“還是走老路！還是走老路！我就曉得那個江邊洋子你過不去！還要同他一道去香港！”

吳因笑起來，倒在她懷裏，說：“是工作，我老板看好我，推薦我去香港做大業務，以後還要做合夥人。”

劉雪梅眼淚還在往下淌，看眼吳岞，仍懷疑：“真的去工作？不是借因頭

吳因點頭，刮兩下母親的眼淚，自己眼眶也紅。

她問母親：“你不同意我去啊？”

吳岞趕緊摸摸她頭，說香港好的呀，國際視野嘛。

劉雪梅面孔一拉，罵他，香港有啥好的啦，巴伐，然後又抱緊吳因，說走好唻，去了香港不要回來了。

吳因知道，他們都同意了。

這次他們仍相信經驗，而經驗告訴他們，這是對吳因好的事兒，和上一回不同，所以支持，放手讓她走。

吳因也在劉雪梅懷裏哭了，哭得厲害。

劉雪梅像剛做母親時抱着新生哭啼的孩子，臉貼着她的，半哭半笑說：“怎麽這麽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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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區禁煙花爆竹，到午夜，死城一樣。

劉雪梅和吳岞哭過一場，熬不到點兒，已早早睡覺，客廳就留吳因一個人坐着。

她想，往後每天大概也是這光景了，父母寂寞，她也是。

她難免此時生出後悔。

向吳萬誠提出想法時，她想過自己、想過吳萬誠、想過曲徑，甚至想過Amanda，好吧，也算想起過沈行中，但就是沒想過父母。

愛他們，但也本能地不斷遠離他們，吳因覺得自己再虛僞不過。

她沖動翻出吳萬誠的號碼，想給他打過去，說算了，不去香港，她留在上海求出路也行。

可比吳萬誠號碼更快出現的，是Thomson & Liens的郵件。

倫敦辦公室發來的，祝福大中華區過中國年的同事們新年快樂，來年期待大家與T&L攜手更進一步。

吳因盯着郵件裏的「Hong Kong」字樣，越看越覺得與自己聯系千絲萬縷。

曾經香港于她是冒着雨的牽手前行，是被海風吹軟的頭發和心，是摩天輪裏逐漸湧現的彷徨和機場久久沉默的擁抱。

以後呢？

會是金鐘後半夜才落鎖的辦公室，是在山頂眺望的半山半港風貌，是坡道上停不住的腳步和由她簽字具名的交易文件。

以前是兩個人的，現在全屬于她。

腦海中忽有烈烈鼓聲，吳因仔細聽，才發現是火車開動時的聲音，蒸汽機車，輪子聯動，極速駛向前方。

吳因關掉郵箱，一時的情怯退去，換滿腔期待。

手機屏幕逐漸暗淡，完全熄滅前卻驟然亮起，一個消息發來，像是很急。

吳因點開，驚訝發現來信人是沈行中。

「過年好。」

只三個字。

她眨眨眼睛，又看一遍，才慢慢打了同樣的話回他。

「在乾嘛？」他又問。

「沒乾嘛。」吳因回。

「你爸媽呢？」他問個沒完。

「睡覺。」

「下樓。」他不問了，直接要求。

吳因一激靈，趴到窗口去看。

沈行中正擡着頭，手中屏幕的光只打亮下巴，他的眼睛卻出彩，投射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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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樓下，吳因瞧見了沈行中的大G。

大年三十兒、京Q 牌照、獨自一人的沈行中，每一樣都看着紮眼。

“你怎麽回事兒？”吳因問，“車都從北京開過來了？”

沈行中表情比以往輕松些，甚至唇角有笑意。

他沒有回答吳因的問題，目光落在吳因的球鞋上：“難得見你不穿高跟鞋。”

吳因也低頭瞥一眼，還是前兩年買的，确實少穿。以前她總穿球鞋，回國之後就偏要穿高跟兒，走得腳疼也要穿。

“你乾嘛來了？”吳因又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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