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有跡可循】
關燈
小
中
大
吳因出院後,像開始新生。
她思考自己只身在香港做律師是否值得work life balance,如果工作上有一絲懈怠是否會讓吳萬誠失望。
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荒謬。
她憑什麽不值得,憑什麽讓人失望就該死。
于是,她把焦慮自己是否更好服務客戶的時間,挪到了學習吳萬誠是怎麽控制客戶預期和項目進度的學問上去。
吳萬誠也願意傾囊相授,教會她許多以前看不透的東西。
比如沒有那麽多非要上午九點前看到的文件,客戶晚半天看到不會就地解散。又比如沒有那麽多出點小錯就會被全行業封殺的情況,錯誤本身并不重要,把故事說好,讓客戶贊同是小事一樁,并樂意揭過才重要。
以前是她自己擺不對位置,着了道兒,勞心勞力,到頭來累病的是她自己,換來的只是客戶一句可惜同珍重。
因此,開始深思、熟慮、有序又審慎地工作後,吳因billable hour減少,卻在年底得到outperforming的評價。
吳萬誠說她進步很大,懂得聰明工作,也懂得聰明駕馭客戶,再聰明一年,給她升senior。
吳因忍住嘴角笑意,問他元旦前來不來香港參加銀團借款人的答謝。
銀團已經發放首筆貸款,借款人借舉行行業峰會的由頭盛情招待所有項目參與人在香港度過美好夜晚。
邀請函已經發出,曲徑有,Lewis Lim有,她有,吳萬誠和Wills肯定也有。
“我當天上午到。”吳萬誠把車停好,去後座拿了大衣,搭電梯回家。
看看手表,香港早上八點,他不放心地問吳因:“你是沒睡還是剛醒?”
吳因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起床了。”
“周六也這麽早起?”吳萬誠仍懷疑。
“約了Cathy爬魔鬼山。”
吳萬誠嗯了一聲。
吳因說過,她和朱詠詩感情升溫,不但工作交流甚多,還一起加入了運動俱樂部,每周有兩天和一班志同道合的人在維港步道上跑步做操。
那兩天她們會早走,除非極重大的問題可以致電,萬事均延後解決。兩月過去,金鐘沒爆炸,香港沒爆炸,地球也沒爆炸。
“不止你有感觸,Cathy都一樣。”吳萬誠笑道。
“Cathy送我去的醫院,看到我怎麽狼狽,也看到怎麽搶救,她比我更有感觸。”吳因也笑,“你不怪我帶壞她不給T&L賣命就好。”
“她不是我team的人,不歸我管的,你對她老板好一點就是。”吳萬誠出了電梯,看到家門口擺着一個盒子。
他疑惑地走過去,看到緞帶上印着的店名,以及樓下門房留的字條,才想起是什麽。
“寄了東西給你,這兩天會到。”他拿起盒子進門,和電話那頭的吳因說。
吳因才問是什麽,門鈴就響。樓下管理員已把收到的大盒子抱上來給她。
“真巧。”她看到寄出地址,的确是倫敦,“是什麽?”
聽到她開拆郵包的聲音,吳萬誠也解開自己面前盒子上的緞帶。
揭開盒蓋,露出一條領帶,他毫不驚訝。
“裙子?”吳因欣喜的聲音傳來,“你訂的?難怪你要我找個老師傅量尺寸。”
“本來訂好讓你Townhall
他回倫敦後得閑做西裝,想到今年律師行Townhall要帶吳因出席,就多訂做一條裙子給她。
店家與他相熟,除做裙子,還多送一條款式相襯的領帶,甚至算好時間,讓兩人前後腳收到。
“試下上身,看合不合身。”他提醒,“尺寸有出入,找人即刻修改。”
“當然合身。”
“這麽放心我?”
“我自己量的尺寸,是放心我自己。”吳因輕笑說完,和他告別,“我先出門,晚上穿給你看。”
電話裏不再出聲,吳萬誠挂掉,拾起領帶仔細端詳。
裁縫懂風雅,不選和裙子同一匹布做領帶,而是找與它質地相配、紋樣呼應的另一塊登對的布料。
如此精心,很多人都該嘆服。
可吳萬誠不滿意。
他們只是相襯,卻永遠拼不成完整一塊。等從裙子上裁下的那塊布出現,無需費心搭配仍渾然天成,她就知道該怎麽選。
前景捏在別人手裏,是他的大忌。
-----------------
借款人的行業峰會辦在尖沙咀半島酒店。
年底辦尾牙、峰會、頒獎禮的多,半島宴會廳與套房幾乎提前一年鎖定,借款人能搶到一席,不僅自己提氣,也給客戶看到前景。
離開港島,從對岸看中環,吳因止不住皺眉。
她從來都是在辦公室望九龍,偶爾和同事約吃飯,坐天星小輪到尖沙咀,亦從不曾回望。她說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喜歡中環。
可今天有時間長久凝望,她又懷疑自己。
中環有什麽好的,冰冷的玻璃幕牆,此起彼伏的坡道,疾馳着的車輛,永不止息地紅綠燈聲,每時每刻都急促,都緊繃,都不近人情。
吳萬誠說得對,在遠處看更清楚,置身其中的人只是糊塗。
“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Wills走到她身邊,笑盈盈問,“Rick想你多發幾張名片的。”
“累了,笑不動了。”吳因扯扯嘴角,讓他看到一張疲憊的臉。
一晚上和不同的人微笑、說話、遞名片,精力快耗盡。
Wills不置可否,他也累壞了,得歇一歇再戰。
和吳因聊起馬上要啓動的新項目和年後的Townhall,Wills問她有沒有什麽想法。
吳因還沒回答,身後過去兩人,邊走邊聊,說在隔壁Felix Room辦的亞太區銀行業聚會上見到不少熟人。
Wills擡了眉頭,回身看一眼,晃着腦袋又看向吳因。她仍盯着窗外,但眼光也才從那人身上收回。
“Felix和Phillies,倒是容易讓人聽錯。”Wills笑起來,問吳因,“說起來……Phillies的确在隔壁Felix Room,你看到他了,對嗎?”
“沒有。”吳因回答地很快。
Wills嗤笑,說你急着否認什麽,知道我說的哪個Phillies?
吳因睨他一眼,說确實沒看到,哪個Phillies都沒看到。
方才她只是路過隔壁,只是聽見有人說“Phillies,卓越獎今年又是頒給你”,只是聽見有人應說“多謝”。
她聽到聲音就提裙跑走。
“我提醒過你的,你和Rick在一起很麻煩,哪天翻臉了,T&L你待不下去,拿到的東西搞不好都要你吐出來。”Wills長出口氣,又開始老生常談。
“我們只有一種下場?”吳因笑笑,問他,“是不是最近分給我的業務多,你嫉妒?”
“提醒你一下,我兩年前進入合夥人晉升軌道,近三年創造一千萬鎊律師費收入,Rick承諾我明年做收入合夥人,嫉妒你?”Wills翻個白眼,想了想,還是好言相勸,“再提醒你一點,最近Rick很少來香港了。”
“他這麽忙,總跑香港可不行。”吳因說。
“真是這樣就好了。最近MP
“他大半業務在倫敦,孩子也在倫敦,香港有事兒出差就行,沒必要常駐。”
“你懂我什麽意思,你們在一起不過半年,感情最癫狂也最不穩定。如果我是你,一定早做準備。”Wills見吳因油鹽不進、如何也叫不醒,懶得再說,和她碰了杯後離開。
吳因深深吸了口氣,視線收回,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被黑色海面和虛焦燈光襯得虛浮的自己。
連Wills都看出來,甚至覺得嚴重到要需要單獨提醒她的程度,她作為當事人又怎麽會察覺不到。
吳萬誠依舊關懷她,卻無意也好、刻意也罷,與她隔開了一整片大陸。
他們在一起後開始變得什麽都不對,開始迅速地遠離彼此,她知道,和曲徑在一起後也是這樣。
但這樣的感覺又無形,亦找不到具體事件可以讓他們坐下來剖析,她只能抽離地看事态發展,像旁觀別人的事兒。
吳因意識到,她和吳萬誠之間也要到頭兒,再無他法。
擡手撫撫胸口,她厘清自己此時是什麽感覺。
有感慨,卻不傷懷,竟然遠不如在隔壁聽見那個不常提起的名字時叫她難受。
臨近尾聲,借款人母公司主席宋齊上臺致辭,特地感謝銀團項目的各個參與方,又提起律師行的一位同仁為項目操勞到住院,公司不敢辜負這位律師的付出,在澳洲的項目一定宏圖大展。
吳因聽到自己的事兒,吃一驚,思緒收斂,從窗邊回頭。
吳萬誠站在人群中,似乎也在找她。
轉過頭,和她對上視線,吳萬誠拍拍身邊人的胳膊,擠了出來。
看到和自己這條長裙配對的領帶夾在他衣襟上,吳因忍不住想笑。
今晚已經有許多人看出門道,找她和吳萬誠分別套辭,結果兩個人默契,吳因說問吳萬誠,吳萬誠說問吳因,誰都不正面回答。
Wills總不參與其中,卻總能準确地看到重點,吳因想,他是最聰明的。
不等吳萬誠靠近,有人已站到吳因面前,身高體寬,一下遮住她全部視野。
她皺眉,擡頭去看來人。
一眼,覺得熟悉,再一眼,手在裙擺上攥出數道褶皺。
這人她見過,在沈行中發來的照片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