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八章 一周夫妻（五）】

曲徑有個客戶，很迷信，日常出門做事都要請大師算過。但和太太離婚，他沒找大師，反倒找曲徑相幫，出面代他勸勸夫人，争取盡早協議離婚。

曲徑覺得不對，正面側面打探，想知道他是不是外頭有人。

客戶始終否認，只說自己心裏多不好受，畢竟夫妻數十載彼此是相扶相持過來的。可拼搏半生，年老時他突然醒悟，人生剩下不過二三十年，實在應當為自己而活，過自己覺得自在的日子。那早已沒共同語言的太太也是這麽想，只是不願主動提出。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來做這個壞人，成全體面，彼此放過。

曲徑承認，有那麽幾回，他是被客戶的情真意切打動了的。

直到他偶然去了松江一處馬場，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騎在馬上，不過五六歲的小男孩兒騎在客戶脖子上，他才知道人家何止是外頭有人，也有了孽種，估計還是請大師算過時辰剖出來的。

于是，他沒再打擾過客戶的太太，而客戶也沒再聯系過他。

“一年損失大幾百萬，我也肉痛。”曲徑苦笑道，“但一來想想這種人、這種日腳過得也沒勁道，二來……我女朋友死活不讓我再做這個業務，說傷天害理，沒辦法，就當客戶丢了。”

“女朋友？”吳因錯愕，她還不知道曲徑交女朋友了。

“所裏律師介紹的，他客戶的同事，在券商研究所工作。”曲徑攤攤手，看着吳因道，“這就是我要說的好事。”

“悶聲不響做大事……”吳因啧啧兩聲，正想多調侃他幾句，手機亮了。

沈行中發來視頻邀請。

吳因笑起來，看看曲徑，得他同意，接起來，卻不說話。

“沒打擾你們吃飯吧。”沈行中西裝筆挺，頭發亦梳得有型，表情和聲音都提前演練過，只為比個你我高低。

“沒有。”吳因把手機放到桌上，撐着臉看他，“你不是一天都忙？”

“答應過和你視頻。”沈行中說。

“我可沒答應。”吳因笑起來，把鏡頭轉向曲徑，“你和你想見的人說。”

“沈總，長遠沒看到了。”曲徑朝沈行中打招呼，“腔式還是這麽濃，頭式還是這麽清爽。”

沈行中輕咳一聲，點點頭，仔細打量曲徑一番，嘴角有了點笑意：“曲律師看着倒是憔悴了，多休息，多注意身體。”

曲徑不在意，推推眼鏡，說最近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實累。

“曲律師業務上有困難？”沈行中擡了擡下巴，“有困難可以找我，一些小忙我還是能幫。”

“确實有點小麻煩。”曲徑順勢道，“我今年結婚，不知道沈總屆時在不在，能不能和吳因一起過來。如果不方便，吳因一個人來也可以的，我替她找個猛男作陪。”

沈行中臉上的從容慢慢褪去，裝腔作勢半天，落得個被羞辱的結果。但再一想，曲徑結婚也是好事兒一件，只要再熬到吳萬誠入土，他幾乎可以算是再無敵手。

“曲律師要結婚了？”他清清嗓子問道，“誰那麽幸運。”

“反正不是吳因。”曲徑不正面回答，又問沈行中，“沈總一直在香港，什麽時候轉回北京？別到時候真是吳因一個人過來，讓人看笑話。”

說到這個，沈行中和吳因臉色都有點不自然。

“聽吳因的。”沈行中瞟眼吳因，平淡道，“我們家的大小事兒都是她做主。”

吳因笑笑，垂了眸子。

“不打擾你們吃飯。”沈行中只想露個臉、威脅曲徑兩句，如今事兒辦砸，他也不想多說，匆匆挂了電話。

曲徑看着黑了的屏幕，搖了搖頭：“這都多少年了，沈總還是這麽争強好勝，對我這個手下敗将還窮追猛打，昏頭了。”

吳因嘆口氣，沒說什麽。

曲徑瞧她，又笑笑說也可以理解，異地就是這樣的，沒安全感。

“每天待在一起就好？”吳因反問。

“好也不好。”曲徑說，“每天見面，事件同步、情緒同步，得到的反饋也同步，踏實、安全。但不好也不好在這個踏實、安全上，就像我那個客戶，時間久了，膩了，去外頭找新鮮刺激的了。反正都有好有壞，看你怎麽取舍，想賭哪一邊了。”

吳因扁扁嘴：“說得你像賭徒。”

“萬事歸根結底，也就是個賭。”曲徑坦言。

“你結婚也是賭？”吳因又問，“之前都沒聽你說起過女朋友，怎麽突然就打算結婚了？”

“在一起不久，沒來得及跟你彙報。”曲徑聳聳肩，“我們兩個相處得不錯，偶然有了結婚想法，仔細想過覺得能接受，願意去賭一把，那就結咯。”

吳因仔細看他：“閃婚啊，不大像你會做的事兒。”

“前幾年确實打算不婚，考慮的東西太多，越琢磨越怕。但現在想想，很多事試過才會知道，沒做之前都是瞎擔心。”曲徑說半天玄之又玄的，最後還是和吳因透底，“遇到特別喜歡的，難免要沖動。”

吳因笑起來，手指在桌上敲幾下，起身去買單。

曲徑追上來，說講好我來的。

吳因不肯，堅持要掏錢：“這是學費，你又給我上一課。”

曲徑争不過她，收了手，卻頗有些得意：“我的地位就快和Rick一樣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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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吳因回北京開工。

“這個給大家分一分。”她把找人代購的國際飯店蝴蝶酥交給助理，自己進了辦公室。

打開郵箱，看到總行發來青年領導人計劃的詳細資料，她糾結半晌，遲遲沒有點開。

Jessica敲門進來，先是謝她的蝴蝶酥，然後進入正題，跟她彙報網安項目找外聘律所的事兒。

吳因皺眉，問她這事兒怎麽成她在做。

Jessica有些心虛，但深吸口氣，還是梗着脖子佯裝無事：“Dora來找我幫忙，我索性多乾點兒。律所這塊一直是我負責，也比較熟悉。”

吳因看着她，無聲笑笑。

Jessica還是沒放棄用和自己有利益捆綁的律所，也沒放棄要讓這次項目單獨收費的念想。

“既然你這麽上心，那就繼續做吧。”吳因說，“下周我休假，工作delegate給OJ，網安的事兒你直接向他彙報。”

Jessica沒料到吳因态度突然大轉彎，有些受寵若驚，再三保證一定好好和律所溝通、好好和總行溝通後才離開。

吳因看着她興高采烈的背影，嘆口氣，給沈行中發消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沈行中發回個問號。

吳因把Jessica的事兒簡單說了，眼睛又瞟到屏幕上的那封未讀郵件。

她手指頓了頓，猶豫一會兒，沒提及，點了發送。

「貴行年中有internal audit吧。」沈行中無需反應就知道吳因在打算什麽了，回道，「反正你要休假，離開後出個亂子也不會怪到你頭上。別人想作死，你不遞刀已經算地道了。」

吳因發了個表情包，贊他聰明。

比起找外聘律師謀私利這點小事兒，吳因更反感Jessica無視自己的工作安排，随意插手她已經安排好的工作。

原本吳因打算留她到年底，現在看來多留多錯，不如早點兒處理。

正好，吳因休假離開，Jessica以為頭上沒人壓着，會愈發肆無忌憚。屆時工作成果不讓總行滿意，內外勾結、舞弊貪腐的事兒再一爆，根本無需吳因額外做什麽，總行就會直接勸退她。

好似自己當年不聽勸非要和沈行中去倫敦一樣，沈行中的父母也不阻止，只是耐心等待，等他們自己把愛情作沒了，他們摘下桃子，兩手乾乾淨淨。

吳因頭回覺得，沈行中的父母對她教育意義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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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因難得一天心情都好極。

傍晚，她回家收拾行李，邊收邊哼歌。五嬸嬸看她把衣服鞋子一樣樣擺進箱子裏，急得轉圈兒。

吳因坐下來，摸摸五嬸嬸的耳朵，笑道：“你看，箱子裝不下你了。下次再帶你去好不好？”

五嬸嬸哼哼唧唧，不肯罷休。

“那兒小朋友多，你過去會被抱、被親、被過肩摔，你這麽長的耳朵被拽幾下，回來就剩半拉了，還去嗎？”吳因又連威脅帶恐吓，把五嬸嬸說得毛都炸起來。

手機裏傳來笑聲，像是覺得她的話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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