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依 他的自尊,她的發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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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鴛和謝斂塵走了整整五日。
是的,純步行。聞鴛不是沒好奇問過謝斂塵為什麽不禦劍飛行或是直接施瞬身術,得到的回答是他修為還不夠。
原來是個差生,也就劍使的不錯。
聞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修道之路其修遠兮,上下求索吧。”其實她的小腿已經酸痛到不行。
行至第三日時,路過一處驿站,一隊帶着尖帽、留着大胡子的胡商在驿站邊休整,牽着不少高頭大馬,還有幾匹馬上駝着裝貨物的箱箧。
一碧眼胡商吆喝着:“都來看看喽!上至珠寶美玉,下至香料奇玩,一應俱全,只要銀錢合适,任君挑揀!”
“鴛鴛,你且在樹下歇一歇,我去看看。”
想不到謝斂塵淡如水的性子也喜歡湊熱鬧?
“嗯……你去吧。”聞鴛背靠着樹無力的擡了擡眼皮,她已經累到沒什麽力氣說話了。
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臉上,聞鴛仰頭看着枝桠上的兩只正玩鬧的雀兒打發時光。
枝桠上的雀兒都玩夠飛走了,左等右等不見卻不見謝斂塵歸來。
聞鴛用手放在額前遮着陽光,眯眼望向不遠處驿站尋他的身影——
謝斂塵似是在和胡商商量着什麽,胡商閉着眼搖搖頭,謝斂塵臉上有淡淡的紅暈,竟是有點窘迫的模樣。
聞鴛忍不住一樂,就他那惜字如金的嘴皮子,能砍的了價才奇怪呢,還是得自己這個一塊錢拆成八瓣花的砍價達人出馬!
起身捶了捶還是有點酸的小腿,心裏琢磨着待會兒要說的砍價話術,朝驿站那兒走去。
“二兩銀子,真不能再少了,你說要給女子騎,我可是特意給你挑的這最溫順的馬。”
“我只有六錢銀子……能否,能否六錢賣給我?”
“去去去!沒錢來買什麽貨?趕緊走別影響我們生意!”胡商不耐至極,撇開謝斂塵換了谄媚笑容去招待旁邊的客人。
“我給你寫幾張兕安符,可保你們若路遇兇險能化險為夷……你看看,能不能……六錢銀子賣給我?。”少年的聲音低如蚊蚋,越說越小。
“哪兒來的臭道士給我滾開!你當爺爺随身帶的彎刀是玩兒的?誰要你的符,說了不賣就不賣!”
修道之人本就遠離世俗心無俗利,他卻為了給自己買馬騎被胡商這般折辱……
聞鴛咬着下唇,心髒似被驟然捏了一下。轉身悄悄走回樹下——
“謝斂塵,怎的這麽久還沒好呀?樹上雀兒都飛走了,你還不回來!”
謝斂塵頓住還想走上前商讨價錢的腳步,聽到聞鴛似嗔似怒的嗓音,回頭看去。
她靜靜地站在樹下,劉海兒被風吹的微微擺動,似是有點等久了氣鼓鼓的模樣,可卻又沖他笑着。
謝斂塵想,原來圓圓的眼睛笑起來也會像月牙兒。
聞鴛裝作完全沒聽到方才對話的樣子。
因為她知道少年也有自尊,因為這一幕她之前也常經歷過,她知道那種感覺……
“鴛鴛,可還走的動?”謝斂塵問,聲音如泠泠清溪,似是心緒絲毫不受方才事所影響。
“當然,當然!”聞鴛用力點了點頭,為了證明自己甚至還原地表演了金雞獨立,又蹦跳了幾下,恨不得做一套廣播操。
“我一點都不累,我是覺着謝斂塵你應該累了,怕傷你自尊所以裝……裝走不動的!”
“哈,你莫不是被本姑娘的演技給騙了吧?”聞鴛狡黠地眨眨眼,仰頭盯着他。
謝斂塵沒應她的話,那種好像邪祟入體的感覺又來了,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輕輕撥開了她擋着眼睛的幾绺劉海兒。
謝斂塵恨不得給自己一劍——自己怎麽又做出如此唐突逾矩之事!
“你額頭上有蚊子,我方才已趕走了。”
“哦……哦……。”聞鴛結結巴巴地應着,複又悄悄看了看他,眼眸依舊深靜無波,面容乾淨得不染半分塵俗,極是清絕。
可是自己在這樹下坐了許久都沒蚊子,怎麽他一來就有蚊子呢?聞鴛疑惑,轉瞬又有了答案——
也許謝斂塵是O型血吧,聽說這個血型最吸引蚊子了。聞鴛慶幸自己學過的生物還沒忘。
“再走兩日就到雲湖山了,你若是走不動了,我可……我可背着你……”
聞鴛立刻擺手拒絕。
這幾日包袱都是他背着,聞鴛和謝斂塵從太平村離開的匆忙,沒有收下村人要給的銀錢,只帶了村人準備的乾糧。
他吃的很少,卻經常去打些山雞野兔烤給聞鴛吃。夜晚休息時,哪怕臉上帶着濃濃倦容,擔心有妖祟也從不會熟睡過去,因為他能保的了自己,聞鴛現下卻不能。
怎麽好讓他再背着自己呢,他也很累呀。不就是多走幾步路,自己哪有那麽嬌氣。這是聞鴛拒絕的一個理由。
另一個,是聞鴛想到這幾日都沒洗澡。
荒郊野外,她實在做不到露天洗野澡,臉和……那兒……都是沾點水擦擦。
自己現下的味道肯定不好聞。她不想趴在謝斂塵背上時,讓他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等等!他現在離自己這麽近,會不會熏到他?!
聞鴛趕緊往前跑去,與他隔開點距離——
“我沒那麽嬌氣,可以啓程出發了嗎?”
謝斂塵眼底漾一點淺淡暖意,跟上了前方少女的步子。
……
雲湖山腳,是月湖村。
謝斂塵要尋的三樣寶物之一,無影樹之葉就在雲湖山上。
不過這雲湖山,高峰入雲,林木蔥茏。放眼望去,皆是滿眼翠綠,這麽多樹木,到底哪一棵才是無影樹呢?況且有日光就有影子,怎會樹游離在光影規則之外?
月湖村人聽聞他們來尋此物,皆說自有這個村子起,就沒見過有人能尋得無影樹。
聞鴛也覺得謝斂塵的師父怕不是在騙他,但謝斂塵卻不疑有他,每天勤勤懇懇上山尋找無影樹。
聞鴛和謝斂塵在村裏一處常年荒着的小屋子安頓下來。房屋坐北朝南,中間小小的主屋,東邊是稍小的一間屋子,竈房最多站兩個人就會擁擠。
砍竹做竹榻,伐木做桌凳。
之前做了女兒家銅鏡的馳光劍,又作斧柯之用。聞鴛心想,這應該是混的最差的靈劍了。
聞鴛今日卻一直蜷着身子睡不着,她這幾日一直有點怕。
她一直怕鬼,偏偏又穿到這妖孽橫行的修真界。
燭臺上的蠟燭聞鴛一直沒吹滅,本想着有點亮光會好點,但是隐約晃動的燭火,反而更是增添了點陰森恐怖的氛圍。
這個世界有妖,那肯定也是有鬼的,她現下一點術法都不會,萬一鬼物真來了,她是不是只能被刀?
聞鴛越想越害怕。
一片靜悄中,她又憶起了幼時看到的,那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一幕——
散了學,九歲的聞鴛等到天色漸黑也不見有人來接她,小鎮上的路崎岖不平,路燈也昏暗,小小的她便這麽摸索着,走了很久的路才走到家。
家裏的大門半掩着,聞鴛推門進屋。
她的媽媽蜷縮着躺在床上,枯瘦的手無力地搭在床沿外,地上是一罐已然空了的小瓶子。
聞鴛想尖叫,想痛哭,她一直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抖着身子劇烈喘息着,發現自己全然驚懼到說不出話,頭皮卻猛然一痛。
女人扯住了她的頭發:“也就怪你不争氣,是個女兒!又不讨喜,怪不得你爸爸不要我們母女,喜歡那賤人!
片刻後,女人的聲音因疼痛而斷斷續續:“你爸爸出軌……鴛鴛,你懂什麽叫出軌嗎?就是他,不要、不要我們母女了。我、我去找他,他居然、居然和那賤人一起打、打我……”
淚眼模糊中,聞鴛去床頭櫃處找座機想打給醫院,手顫抖地不成樣子,好不容易按下號碼,卻發現撥不出去,電話線已早被人提前剪斷。
“你明知道他做了、做了這一切,你還、還每天甜甜地喊他爸爸,鴛鴛,你是我女、女兒嗎?你應該去求他回來,應該和我一起恨、恨他!”
手中的電話筒滑落,聞鴛瘋了似地往屋外跑,她要去找鄰居,快跑出家門時,她聽到了身後那不甘又帶着怨毒的聲音,似唾罵似詛咒——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父女和那賤人!”
女人似是用盡最後的力氣,這句話後,屋內便死一般的寂靜。
那件事發生後,聞鴛的爸爸也并未将年幼的聞鴛接走,就留她一人繼續住在那老宅中。
聞鴛自那天起,就很怕回家,她總覺得家中會有鬼物,可偏偏那鬼物,是說死也不會放過她的媽媽……
思緒漸漸飄回,聞鴛抱着膝坐在榻上,看着地上的冷冷月色發着呆。
之前趕路那幾日,晚上雖歇在郊外,但謝斂塵都在她身邊也不會熟睡。自從到了這月湖村,一向恪守禮教的謝斂塵就搬到了主屋旁的小屋子。
謝斂塵此刻也未睡着,他筆直地躺在竹榻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心裏默念每日睡前要念的靜心訣。
“篤篤……”寂靜的夜裏,兩聲敲門聲響起。
謝斂塵推開屋門。
“謝斂塵,我晚上一個人在屋子裏真的很害怕……你可不可以和之前一樣陪着我……”
“好。”看着她那雙濕漉漉的眼,謝斂塵輕聲答應。
他的竹榻搬到了她的旁邊,兩張竹榻間隔開了點距離。
“我在你身旁,你安心歇息罷。還是害怕的話……”
謝斂塵把馳光劍遞了過去。
他讓聞鴛握着劍柄,他握着末端劍鞘。
手中的劍柄莫名有些滾燙,像是握住了謝斂塵的手。
聞鴛心如擂鼓,指尖輕顫,赧然不語。
黑夜裏又穿來他的聲音,像風拂過松枝,清清淡淡,“鴛鴛,你這幾日可有安歇好?若是恢複精力,明早我教你一些術法。”
“嗯,我、我已經休息了好幾日了,可、可以了!”
聞鴛懊悔自己怎麽一緊張就結結巴巴的壞毛病,怎麽穿了後也沒改!
謝斂塵察覺到少女的異樣,默了默:“明日我在竹榻間支個帳子。”
“好!好!好!好!”
聞鴛點頭如搗蒜,連連答應,只希望他不要再和自己說話了,捶了捶了胸口,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
窗外微明,村裏的雞雄赳赳地打鳴,隔壁陸嬸家的大黃狗也不甘示弱的犬吠幾聲。
聞鴛睜開惺忪的眼,苦命高中生的生物鐘就是這麽準,每日6點準時醒來。
聽到謝斂塵在院中練劍的陣陣嘯鳴聲,聞鴛回想起來昨夜他說要教自己一些術法。
聞鴛望了望榻邊小桌上的銅鏡,這銅鏡也是他特意給自己布置的。
這幾日她每天就紮兩條麻花辮,九零年代的發型配上古裝,怎麽看怎麽格格不入。
可是她也不想啊!
她穿來時梳着雙丫髻,但也不能不洗頭一直不拆吧,結果拆了後自己怎麽也紮不好,索性就綁了麻花辮。
既然今天要學術法,聞鴛便給自己梳了個丸子頭。
對着銅鏡左右晃了晃腦袋,聞鴛很是滿意這利落的發型。
“早呀,謝斂塵,你怎麽還沒用早飯就練劍了呀?不餓嗎?”
聞鴛覺得謝斂塵簡直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每日除了打掃屋子,在村裏驅邪斬妖換些生活必需品,給屋子添置,甚至連每日的做飯都承包了。
其實他就比自己大了一歲而已,可是卻很會照顧人,聞鴛每次要搶着幫他做,謝斂塵總是淡淡一句“我來罷”回絕。
謝斂塵收劍回鞘,閉眼調息靜氣,但還是微微喘着氣。
他自幼刻苦修煉,一日未曾懈怠,可是卻一直感覺有一股洶湧的玄力在壓制着自己的內力。
每當要突破一層修為時,總要付出比其他弟子數倍的努力,是以即使師父說他天賦比其他弟子高出許多,但修為長進卻步履維艱。
這次師父派他出山尋無影樹之葉、月下清輝、寒淵琉璃晶時,他也疑惑為何不派鶴鳴山中比他修為更高的弟子去。
師父卻只是頗有深意地對他說了一句“成則登峰,敗則折戟”……
這無影樹之葉已經尋了好幾日,卻終無所獲,但師父卻篤定在雲湖山。
也許是自己修為太低微了,所以一直遍尋不得吧。
“……謝斂塵?”聞鴛輕喚,奇怪他怎麽一直矗在那兒,面容似有掙紮。
謝斂塵斂了斂心神,在看到聞鴛腦後飽滿的髻後,霎時又亂了心緒。
“我去讓陸嬸教你梳發髻。”
他匆匆撇下一句就往院外走。
聞鴛急急開口:“不是說今日教術法的嗎?我發髻梳的挺好呀?我才不要重新梳!”
古代也沒有發繩,她費了好大勁,才用發帶束好這個丸子頭。
像是赭石作墨,一抹緋紅染上謝斂塵的頰,沉默了半晌,輕咳兩聲:
“鴛鴛,只有剛成婚的婦人方會盤發成髻。”
聞鴛:?!
昨日她因為害怕,硬是厚着臉皮讓謝斂塵搬來自己的屋子,兩人又共握馳光劍一整晚……
一夜剛過,自己就梳了個婦人發型,他會如何想自己?
聞鴛心裏仰天長嘯,羞恥非常。
陸嬸樸實親近,本來就覺得聞鴛那像麂子一樣靈動的眼睛喜人,聽完謝斂塵的請求一口答應了下來。
聞鴛不知道自己怎麽又坐到銅鏡前的,她努力盯着陸嬸手裏的動作,強迫自己不要注意到鏡中倒映出的那抹身影——
陸嬸身後的謝斂塵。
“呀,鴛丫頭,你這發帶都磨損成這樣了!你且等着啊,我回家中翻翻有沒有多的發帶。”
“陸嬸,不必。”
謝斂塵攔去陸嬸欲離開的步伐,輕聲道:“用這個罷。”他取下了自己朱紅色發冠下垂落的兩條紅絲縧。
“也可!也可!這顏色适合小姑娘家!”陸嬸從謝斂塵手中接過,在聞鴛左右兩邊的雙丫髻上綁好。
聞鴛輕咬了下唇瓣,自己的臉應該已經紅的像山柿子了吧,她心想。
垂眼又擡眸,就這麽對上了謝斂塵同樣望過來的眼。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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