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舍生 思念刻骨的人,在白淙玉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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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那日,見白淙玉唇角溢血枕于她膝上時,心底翻湧的恨與痛驟然炸開,聞鴛初次真切感悉到這股玄力。
“我此刻心中并無大悲大痛,玄力難以催動,諸位可有法子?”
聞鴛嘗試數次無果,只好問“她們”。
“既如此,只得對你施拔罪咒了,小姑娘,此咒怨念極重,非同尋常,你可願承受?”
“我願意。”
拔罪咒起,“女子”們見聞鴛頓時便軟了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掙紮,十指死死揪扯着自己的發絲。
她忽而驚懼地瞪大布滿血絲的眼,凄厲尖叫“媽媽我錯了!求你放過我!”。
忽而又渾身發顫,泣血般低喃“白淙玉,對不起”。
良久,她身軀蜷成一團,冷汗浸透衣衫,喉間只剩破碎嗚咽:
“謝斂塵,明明我比蓮淨,更早喜歡上你的……”
方才說要殺了白淙玉和謝斂塵的“女子”,見聞鴛雙目空洞無神,周身已隐隐萦繞起一縷縷森寒刺骨的黑濁霧氣,急忙對其他人臉結香花道:
“不要再施咒了!她已經受不住了,會死的!她玄力應已催動,快!”
聞鴛恍若從一場無邊噩夢中掙脫,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胸腔劇烈起伏,良久才稍稍緩過神來。
發帶被扯了扯,聞鴛側目望去,是爾恬。
“鴛鴛姐姐,我自你體內汲取妖氣後,你昏迷了好幾個時辰,你的心魂如今還痛嗎?”
爾恬繞着聞鴛來回飛着,言語間盡是擔憂。
聞鴛輕輕搖了搖頭:“不痛了。”
爾恬聽到聞鴛沒事,苦着小臉埋在她衣襟處:“嗚嗚……甚好,甚好,我以為鴛鴛姐姐你再也醒不過來呢。”
一衆“女子”望着那一人一花相依相偎、親昵無間的模樣,彼此對視幾眼,終是神色複雜地開口:“罷了,小姑娘,暫且放過你,你走吧。”
聞鴛一怔:就這麽放過她了?
“那白淙玉和謝斂塵呢,各位姐姐也會放過他們嗎?”聞鴛鼓起勇氣定了定心神,壯着膽子問道。
人臉結香花面色陡然陰厲:“那個小道士,看在你喜歡他,且你又救了爾恬的份上,可留他一命。但白淙玉,不行!”
“就只因他是城主之子嗎?可二十年前城主是沈城主,和白城主有何關?白淙玉又何辜!”
聞鴛顧不得懼怕,心頭只餘一腔憤憤不平。
“小姑娘,你可知,我們被家眷親手送給亂賊,受盡了淩辱,可讓我們亡命的,卻不是亂賊!”
雖是二十年前之事,提及此,“女子”們皆流下帶着恨意與悲戚的淚水,其中一朵人臉結香花道:
“城中女子大多殒命敵營,亂賊被鎮壓後,我們這些幸存活下來的,本以為歸家後不再受蹉磨。可家中族人卻以我們已不貞為由,或賤賣為奴,或沉籠河中,而沈城主他!默許了這一切!”
“你怕是不知,直至今日,這條城規還未曾廢止!”
聞鴛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一時僵立在原地。
“你走吧!再不走,連你和白淙玉一起殺!”人臉結香花冷聲道。
聞鴛步履沉重,剛要擡步,卻又猛地閉了閉眼,旋即轉過身來:
“女子的貞潔,從不在裙裾下。”
她跪伏于地,撩起額前劉海兒,抵上了爾恬的額頭:
“三魂輕,七魄減,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餘年,續爾魂滅!渡生訣——敕!”
爾恬的柘黃花瓣簌簌凋零,片片紛飛,花瓣盡落之時,一道嬌小的女童身形緩緩顯現出來。
“你、你對爾恬做了什麽?”
聞鴛內力近乎耗盡,唇無半點血色,整個人虛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對爾恬使了渡生訣。只是我修為不夠,僅渡得她兩年陽壽。兩年後,她是願化為結香依舊回到你們身邊,還是願投胎轉世,這一次,讓爾恬自己選。”
爾恬一把抱住聞鴛的腰,她的頭發依舊散亂着:“鴛鴛姐姐,謝謝你。”
聞鴛摸了摸爾恬毛茸茸的頭頂,又取下自己發間的紅絲縧,給爾恬綁了兩條麻花辮。
“鴛鴛姐姐,兩年後,我就十四歲了,我也能活到哥哥那麽大了……”
爾恬低頭望着聞鴛給她編的辮子,淚珠自眸中一滴滴滑落——
只見那淚珠滾落之際,在半空中化作半透明的花形,随即凝成一朵晶瑩剔透的小花。
月下清輝!
聞鴛篤定這就是她和謝斂塵要尋的第二樣寶物,連忙伸出手,小花輕盈飄墜落于她掌心。
“城東醫館趙之及趙大夫,仁厚端方心懷慈悲,若爾恬願意,我可讓她拜于趙大夫門下。白淙玉他,他一直體恤百姓疾苦,城中看不起病的貧苦女子,他平日裏皆有布施,他……”
“好了!勿再啰嗦了!白淙玉這個病秧子,殺他也是浪費我們姐妹的妖力!爾恬再多陪我們幾日,她年紀小,我們要與她知會些事,至于你——”
聞鴛還沒聽完“女子”們的話,柘黃繭囊陡然裂開一條縫隙,“轟”地一聲,漫天的結香花瓣飛舞着,等她再次看清周圍時,她已置身白府中。
原是燈下黑。
這人臉結香花們就藏身于白淙玉廂房的地下,怪不得白淙玉的身子一日不如日,謝斂塵也在城中遍尋她尋不得。
康貴正提着一小桶溫水打算給白淙玉擦身子,方一踏入門檻,就望見一女子憑空出現在屋中,披頭散發地立于自家公子榻前。
公子真的時日到了!現下索命鬼差來接他了!
他心中一懼,手中的木桶吓得丢在了地上,康貴扭頭想跑出屋喊人,卻雙腿虛浮發軟。
腳下趔趄了幾步,仰面後摔,一屁|股坐在了木桶上,不巧不好卡了個嚴絲合縫。
“鬼差”聽到想悄悄偷跑的康貴鬧出的巨大動靜,回過身來看向他。
康貴努力睜大了小小的綠豆眼。
是聞鴛姑娘?她不是被那結香花妖擄走了嗎?
他前幾日還偷摸抹了抹眼淚,感嘆這麽好的女子紅顏薄命,眼下怎的就來了公子的廂房?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等等,孤男寡女?!
康貴眼神一下子變得堅定,在木桶上掙脫了幾下無果,便奮力翻過身,如上回般對聞鴛使了個“你懂的”眼神,就這麽卡着木桶退出了廂房。
榻上的人靜卧如朽,衾被幾乎看不出起伏,氣息淺淺。
他雙手疊放于腹部,聞鴛知道,這雙手下的傷口有多重,他和那時的自己一樣,痛到一個字都留不了給喜歡的人,就這麽阖上了眼。
“白淙玉,你本不必如此……”聞鴛鼻尖一酸喃喃地自語,心中隐痛。
似曾有誰,也這麽說過。
是成親前日,謝斂塵對着蓮淨,亦是這般口吻。
夜色如墨,天幕上連半顆星子也無,只剩無邊無際的暗,裹着滿室死寂。
謝斂塵倏地睜開滿目赤紅的眼,他感悉到了那日妖物殘留的氣息——
鴛鴛應在附近,他要找到她!
僅存的這一絲清明,硬生生将他從拔罪咒的蝕骨煎熬中拉回清醒。
循着那縷結香妖氣,他一路疾掠至白淙玉廂房外。
門虛掩着,分明像極了引君入甕的陷阱。
他已顧不得半分,手中的馳光劍嗡鳴作響,謝斂塵神色陰鸷,提着馳光劍徑直闖了進去,周身戾氣卻驟然一滞——
他魂牽夢系、思念刻骨的人,青絲散亂,眉眼安恬,正伏在白淙玉榻邊一角,沉沉睡着。
聞鴛緩緩睜開眼,自己為催玄力中拔罪咒,又使渡生訣強續爾恬陽壽,早已耗盡心神,竟就這樣在白淙玉榻邊昏然睡了過去。
耳邊是熟悉的劍鳴,她擡眸,只見謝斂塵立于燭火背光之處,周身沉冷如寒刀。
她輕輕擡起一只手,展開掌心:
“謝斂塵,月下清輝給你,寒淵琉璃晶我不能再陪你去尋了……我要留在羌城,白淙玉他,為救我受了重傷——”
另一只手忽然被溫熱攏住,她微一偏頭,撞進了白淙玉沉靜的目光裏。
是他,無聲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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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