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喪子 憐鏡的頭顱
關燈
小
中
大
無幽法境內, 雲霧缭繞,仙氣氤氲。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與一男子對坐弈棋。
男子面容清隽冷寂,周身氣韻清冽如月華。
只是石棋盤之側, 赫然靜靜擺放着一顆頭顱,與這清雅幽靜的對弈之地格格不入, 平添幾分森寒詭異, 透着說不出的驚悚。
崇微子目光淡淡掃過一旁的頭顱, 滿是複雜與唏噓, 嘆息道:“斂塵,你可怨為師當初暗中授意憐鏡, 步步誘你動情傾心?你與憐鏡前些時日方成親……”
謝斂塵神色漠然,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執起一子落下:“我靈根中的纏魂情絲已盡數抽離, 且我已然煉化情根修得無情, 情愛一事于我無益。憐鏡她,甘願被我所殺。”
他說罷, 動作輕柔地撫上女子慘白失色的臉頰。随後擡手,用力将她僵硬的唇角向上拉扯,硬生生扯出一道異常誇張的彎弧,似是逼着她永遠維持着笑意。
謝斂塵似瞧見了什麽新奇趣物,慢悠悠地端詳打量着:“師傅你瞧, 她笑着呢。”
崇微子縱使見慣世間之事, 可眼前這般詭谲景象,也讓他心生悚然。
他不再去看那唇角僵硬上揚的頭顱,眉頭緊緊蹙起,沉聲問道:“若修無情,斬殺摯愛即可。你又何需血洗魇禱宮?雖以你如今之修為不懼樹敵, 但為了乾真宗,還是收斂些為好。”
謝斂塵垂眸打量着棋局。他雖已修為大增,可卻未至化神。每當修煉要突破時,便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制住。
那日殺了憐鏡後,他血洗魇禱宮,一是為了斬草除根,也是為了看能否沖破那股壓制之力。
“聽聞玄魄核,能吸納天下妖邪之力。”
崇微子聽到謝斂塵如此說,不動聲色道:“确是如此。只是這玄魄核在一女子體內,此女名喚聞鴛,以你之前的修為定然是殺不了她,但如今你已修得無情,殺她并非難事。也許玄魄核,能助你沖破那股一直壓制着你的力量。”
“斂塵,若能殺了她,你至化神修士,指日可待。”
見那頭顱上的笑容又垮了下來,謝斂塵又将那唇角扯起,方才落下一子:“此女在何處?”
“為師也一直在查此女蹤跡。聞鴛應是被人故意藏了起來,從而不讓你去殺她。斂塵你放心,為師這幾日已派了宗門弟子去查探她的……”
崇微子話未說完,神色陡然劇變,眼底驚惶翻湧,卻已是回天乏術。
謝斂塵以黑白棋子為陣眼,借棋盤脈絡鋪展陣基。原是先前每一次落子,皆會祭出一縷寂滅劍氣,悄無聲息流轉其間。
方寸棋盤之上,早已被他悄然布下一道絕殺法陣。
待最後一子落定,整座法陣瞬間閉合成型,潛藏在棋盤之下的滅魂之力驟然迸發,無聲席卷而出襲向崇微子!
“我知只有你能守好乾真宗,我已然将乾真宗交與你,你為何……”
崇微子靈力被禁锢,神魂被陣紋死死絞磨着,渾身經脈寸斷。
他佝偻着身軀躺在地上喘息,卻見謝斂塵皮膚上遍布火痕魔紋,發絲似藤蔓般瘋長着直至曳地,枯澀又雜亂,如乾枯樹枝一般垂落,散亂纏繞滿地。
“師父也知徒兒體內有力量壓制,若真的顧念徒兒,除了将乾真宗交與我,何不将師父的元嬰金丹也一并給徒兒,助我修為大增?
謝斂塵一一收起棋子。
他的面上不見半分原本容貌,五官模糊混沌,面容不停變幻扭曲着,時而化作兇獰山妖,時而化作陰邪鬼魅,瞬息之間化作衆多妖邪樣貌,卻又沒有固定形骨,可怖又詭谲。
“你、你竟是入魔了?”崇微子驚懼道,鮮血順着唇角不斷溢出。
“墓室妖火焚身三載,皮肉筋骨受那邪火日夜淬煉,神魂又沾染弑殺山神的滔天煞氣……”
“我不入魔,誰入魔?”
謝斂塵輕笑着,指尖緩緩擡起,修長利爪毫無遲疑地撕裂崇微子的皮肉,緩緩探入溫熱腹腔。
不急不緩,慢條斯理地生生剜出那顆元嬰金丹。
他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撚起那顆還帶着鮮血的金丹,仰頭吞入喉中。
“聽聞師父也曾取過不少道士的靈核給晏骧補身子,斂塵也想嘗嘗這滋味。不如就先殺宗門中那些幼年欺辱于我的道士罷,先取他們的靈核可好?”
“我別無所求,只求你,放過骧……”
“師父在說什麽呢?徒兒聽不清。”
謝斂塵踱步至崇微子身旁,俯身貼耳作認真傾聽狀。
“噗呲”——随着那讓人唇齒生寒的血肉破開之聲,謝斂塵捧起手中那顆還在跳動的心髒,瞳色已布滿猩紅,他笑道:
“原是師父知曉我從靈根中取了纏魂情絲,擔憂我心脈受損,要我吃了你的心髒補補呢。”
“直到如今,我也不盼你能守好乾真宗,護它永世不衰,我只求你放了骧兒,他只是一個凡人……”
謝斂塵吞下那顆心髒後,意猶未盡地舔去唇角沾染的血珠,望着地上渾身是血已然沒了氣息的崇微子,冷嗤道:
“既是師父最後的乞求,徒兒自是要應下的。晏骧一介凡人,殺他也是辱我道行,髒了我的手。”
法陣斂息,一切歸 于平靜。
只餘下石案旁那顆依舊微笑着的冰冷頭顱,無聲印證着這場殘忍的弑師之局……
謝斂塵抑下周身煞氣,緩步走出無幽法境。
他摸了摸後頸——
那兒被人挖去了一塊血肉,深可見骨。
以自己的修為,無人可近身傷的了他。那麽做出此舉的,只能是他自己。
可自己為何要挖去頸後的那團肉,是要隐去什麽嗎?
謝斂塵拼命回想着,腦海之中卻一片混沌茫然。
“聞鴛……”
他低低念着這個名字,玩味地笑道:“不管你被誰藏在了何處,我定會尋到你,再殺了你助我修至化神。”
……
“褚燧,小鴛為何還未蘇醒?”
褚燧望着聞鴛,心中也焦急非常。
他本以為聞鴛那日墜崖身死,卻未曾想她竟是神識被靈力封印住,囚于這墓室之中。
且他破開這墓室石門時,就嗅到那刺鼻的血腥味,聞鴛身下蜿蜒着大片血跡,軟着身子倒在墓室一隅。
見晏骧面容滿是心疼地将聞鴛抱在懷中,他只得局促解釋道:“晏師兄,封印聞鴛姑娘的人修為高深,且應是用了不少靈力,似是要讓聞鴛姑娘長久的在此處沉睡。”
“晏師兄,封印聞鴛之人,是謝斂塵嗎?”褚燧低聲問道。
褚燧只知謝斂塵心性大變,性情陰戾嗜血,再無半分昔日清修之時的溫潤謙和。且謝斂塵不顧師徒恩情,親手弑殺崇微子,又憑一身通天修為接連屠戮諸多道門修士,出手狠絕不留餘地。
謝斂塵殺伐過重,一時間引得衆門派震動,可他修為深不可測,道法功力冠絕于世,人人對這位劍尊雖忌憚畏懼,但也不敢對他付諸讨伐。
那日,謝斂塵雖應下崇微子臨終乞求放過晏師兄,卻又陰狠至極,似逗趣兒般一路放了不少妖邪,褚燧他拼死相護,這才幫晏師兄安然從鶴鳴山脫身。
褚燧正陷入回憶中,卻看到聞鴛的眼睫顫了顫,連忙欣喜道:“晏師兄,聞鴛姑娘她似要醒了!”
聞鴛緩緩睜開眼。
她本以為入目會是陰冷死寂的幽暗墓室,亦或是見到那傷她至深的謝斂塵,可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容滿是憔悴的晏骧。
“晏師兄?”
聞鴛怔愣着碰了碰他的臉,意識到不是幻覺後,她喃喃自語道:“晏師兄……晏師兄……”
此刻被晏骧抱在懷中,她恍若覺得自己是漂泊無依的孤魂,颠沛許久,終是尋到了一處安穩歸宿。
感到懷中人發顫的身子,晏骧心痛不已,将懷中之人抱得更緊幾分,又替聞鴛搭上脈,方對褚燧道:“褚燧,你先去墓室外,我有話要與小鴛說。”
待褚燧退出墓室,晏骧輕輕擁着她,心中萬般愧疚又心疼,他沙啞低聲道:“小鴛,對不起,是我來晚了一步。你小産了,腹中孩子未能保住……”
陰冷死寂的墓室中,絲絲縷縷血腥味遲遲未散,萦繞在空氣裏。
良久的沉寂後,聞鴛靠在晏骧肩頭,輕聲道:“無妨,我本就不想要……更何況,這是謝斂塵的骨血,我更不想要。”
“我一點都不愛這個孩子,你知道嗎晏師兄,我終日浸在井水中,我能不進食就不進食,我甚至想用子午鴛鴦钺給肚子一刀,我一點都不愛她,她在我腹中之時就沒被好好對待,然後死在了這墓室中……”
她似在說服自己一般,哽咽着一遍遍低聲重複:“我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我一點都不愛她……
晏骧吻去了她腮邊的淚,可聞鴛卻感到自己的淚水似依舊止不住般,大滴大滴不斷墜落。
她怔然地在晏骧懷中仰起臉:“晏師兄,我自幼未被娘親好好對待,我從前就一直想着,若我以後也做了娘親,我定會好好愛她,我只盼她能平安無虞就好,可我卻,可我卻……”
聞鴛再也說不下去。
長久積壓的委屈、絕望與喪子之痛,在此時轟然崩塌,她再也撐不住,在晏骧懷中痛哭出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