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囚籠 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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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知道, 你為何一直執着于讓我懷妊,你明知道我們是親……”
聞鴛閉了閉眼,不願再說下去。
“而且, 我們經歷了這麽多事,真的适合有孩子嗎?謝斂塵, 你我都沒有在雙親膝下好好長大, 都沒有得到應有的愛, 你難道忍心孩子也要如此嗎?”
謝斂塵默然不語, 從案幾上端來一碗湯藥,輕輕吹涼, 而後喂到聞鴛唇邊:“鴛鴛, 先把藥喝了。”
“我問你話,你回答我。”
聞鴛偏過頭避開, 卻見謝斂塵放下湯藥, 一件件慢慢脫去道袍。
真是禽獸不如,她還懷着孕, 謝斂塵居然又要想着行那事!
聞鴛感到胃裏翻湧,惡心到快吐出來,揚起碗中湯藥就朝着謝斂塵臉上潑去。
瓷碗砸在謝斂塵額角,當即劃開一道傷口,鮮血順着臉頰蜿蜒而下。滾燙的藥汁潑灑在他臉上, 灼出大片紅痕, 整個人看上去甚是狼狽。
他脫去道袍的手只頓了頓,又接着去解裏衣。
“謝斂塵!我剛得知我夫君死了,我還有孕在身,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和我行事嗎!”聞鴛氣到不行,從榻上起身, 沖到他身前就狠狠給了謝斂塵一耳光。
“禽獸!人渣!你怎麽不去死!”
見謝斂塵依然沒有停止解衣,聞鴛憤憤地又扇了他十幾個耳光,邊打邊失聲咒罵着。
良久,她高高揚起的手僵在半空,滿目愕然——
謝斂塵赤|裸的上半身,布滿了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窟窿,聞鴛甚至透過那些猙獰的血洞,看到了他皮肉下的根根肋骨。
他垂着頭,把從血洞中漏出的腸子一點點塞進去,忍着痛顫聲道:“我也不願鴛鴛受懷妊之苦,可是……”
謝斂塵帶着最後一絲希冀擡眼。
一如既往,鴛鴛臉上只有愕然、驚懼、嫌惡,種種情緒,卻唯獨沒有疼惜。
“可是,我的命已經要挾不到鴛鴛了,這世間只有孩子鴛鴛會在意,我知曉自己卑劣不堪,可我別無選擇,只能用這最龌龊的法子,執意于讓你懷妊。”
他的語氣裏摻着幾分無力的嘆息。
聞鴛背過身,不願再面對那片猩紅:“晏師兄哪怕明知我終有一日會被你奪走,他也未曾想過讓我懷妊,他……”
聞鴛話音未落,一條冰涼覆着青鱗的蛟尾驟然卷來,牢牢纏緊她的腰肢,力道不容掙脫,徑直将她帶至謝斂塵身前。
那雙猩紅的豎瞳瞪着她,字字泣血:
“為何你們都偏向晏骧?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師兄,而我謝斂塵,是被唾棄的花娘之子!鴛鴛,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嗎!你可知晏骧這三年為了給你補身子,殺了多少道士!又取了多少道士的靈核!”
“我殺的,不過是将我視作玩物、肆意擺布的崇微子,還有那群自幼便折辱踐踏我的宗門弟子!為何你們都恨不得我謝斂塵死,都偏向于那一介凡軀的晏骧!”
腰間的蛟尾不斷收緊着,聞鴛擡眸盯着他,語氣平靜:“晏師兄的孽,來日我自會替他填……可他縱有萬般過錯,此生從未負我半分。”
漸漸地,聞鴛眼中浮上水霧,她輕聲道:“謝斂塵,你把我肚子弄疼了……”
聞鴛委屈帶着絲絲哭腔的嗓音一入耳,謝斂塵身上的火痕魔紋瞬間褪去。
他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竟是入魔了。
謝斂塵慌亂地拭去聞鴛眼尾凝着的淚珠,心疼不已,他不住地說着“對不起”,小心翼翼将她打橫抱起,緩步朝着床榻走去。
聞鴛靠在謝斂塵的肩頭,并未掙紮。
她方才,其實是想說——
謝斂塵,若是從前的你,明明是舍不得這樣對我的……
謝斂塵吩咐折棉又端來一碗湯藥。
“我才懷妊不過一個月,為何如今就要開始喝這些?”
謝斂塵心驟然一痛,卻不動聲色地柔聲道:“鴛鴛之前小産傷了本源,故而現下就要喝藥養着。”
聞鴛默默張口,一口口咽下苦澀的藥湯。
“你殺憐鏡,真的是為了煉化情根,還是……還是謝斂塵你在那三年,其實對憐鏡也動了感情,不過在得知她接近你是受崇微子指使後,心覺背叛,就索性殺了她?”
聞鴛還是問了出來。
謝斂塵輕撫着聞鴛的小腹,半晌緩緩開口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鴛鴛。若我還是從前修為低微的謝斂塵,依然只會被當玩物當棋子利用,我可以接受這些。可我絕不能接受再護不住鴛鴛,我不能再經歷與你分開三年,我要鴛鴛長生,歲歲無虞在我身側。”
聞鴛靜靜地聽着。
世事浮沉,早已物是人非。憐鏡近乎散盡修為,借影心鏡留住謝斂塵劍中殘魂,又相伴朝夕三載,應也未曾想她傾盡真心相待的,竟是一條會親手殺了她的毒蛇。
“你說,我會不會生下一個如你一般的魔頭?或是一個妖物?”
“不會的。”謝斂塵輕笑一聲,将聞鴛擁入懷中。
哪怕是魔頭,是妖物,他也喜歡。
謝斂塵想到聞鴛昏迷時,許大夫對他的說的話。
他眼中湧上濃重的悲戚:無論孩子什麽模樣,他都接受,只求鴛鴛能夠平安誕下就好。
……
鶴鳴山的四月,草木抽芽吐翠,山澗裏鳥鳴聲聲。
在這春日裏,聞鴛終于見到了故人。
三花趴在褚燧肩頭,不斷地催促着“快一點走!快一點走!我要見我娘親!”
褚燧頓住腳步:“三花,待會兒見到聞鴛,不可再喚她娘親。”
“為何?小鴛就是我娘親,晏骧就是我爹爹!”
“你要是不想死,就聽我的!”褚燧冷聲呵道。
三花只得縮了縮腦袋,恹恹地“喵”了一聲。
挽塵居外,一衆道士肅然伫立,黑壓壓守在庭前堂外,将整座院落圍困。
四下靜谧的令人窒息,滿是壓抑逼仄之感。
“褚師兄。”謝斂塵含笑作揖,“鴛鴛一直惦念你與三花,她近來吐的厲害,還望褚師兄與鴛鴛說話時,多顧及着點她的身子。”
謝斂塵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本尊自會相信褚師兄,待會兒知道該怎麽說。”
褚燧沉默地接過信箋,邁入挽塵居。
挽塵居內滿地鋪着厚厚的軟毯,四面牆壁挂滿謝斂塵親手繪就的符箓,上面皆是祈願聞鴛腹中孩兒平安順遂的符文。
褚燧看到了腹部微微隆起,身形添了幾分豐腴的聞鴛。她挽着垂雲髻,發間綴滿流光溢彩的華貴珠釵,身上所穿的法衣也是靈力渾厚,足以抵禦世間諸般妖邪。
“尊夫人。”
聞鴛怔然回首:“褚燧,三花……”
三花從褚燧肩頭跳下來,直往聞鴛懷中撲去,貓臉上挂滿了淚水:“嗚嗚……娘親,你和爹爹為何把我在你們成親前一日送走……娘親,爹爹呢,他在哪裏呀……”
身旁的侍女生怕這只貓妖沖撞了聞鴛的肚子,想将三花抱開,卻被聞鴛擡手攔住。
褚燧疾步走過去:“三花,不得對尊夫人無禮!”
“無事的,褚燧,謝斂塵說只要我生下腹中孩子,他就不會殺了你們。”
聞鴛凄恻一笑,把三花放在膝上,如從前般摸着它小小的貓耳:“三花,你爹爹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他說,他先去等我們……”
“那我們還會與他再相見嗎?”三花懵懂地問道。
“會的,會的。”
聞鴛笑着點頭,眼淚卻撲簌簌落下。
一陣反胃感又湧了上來,聞鴛忍不住彎下腰嘔着。
“尊夫人!”
侍候在一旁的折棉見狀,連忙焦急地輕拍着聞鴛的背,又端來早已備好的湯藥伺候着聞鴛服下。
“尊夫人,您這是……”褚燧見聞鴛嘔的厲害,整個身子劇烈地抖着,本是瑩白的面容也漲得通紅。雖然懷妊但也不至于吐出這樣,瞧着格外反常。
聞鴛搖搖頭,輕輕一笑:“無礙。褚師兄,謝斂塵可有再為難你們?”
“尊上并未為難我與三花。”褚燧邊說邊從懷中取出謝斂塵方才給他的信。
“岳雲師叔近來身子抱恙,在涵雲山休養。他怕尊夫人您擔憂,特托我将此信交與您。”
聞鴛急切地接過,展開信——
小鴛親啓
小鴛,莫要将一切都背負在自己身上,莫要總覺着虧欠他人,莫要因旁人些許好意,就傾盡所有去償還。小鴛,好好活着。
岳雲師叔四月書于涵雲山
褚燧閉上眼,他不忍再看聞鴛。
這封信,其實是岳雲師叔的絕筆信。
就在聞鴛應允謝斂塵,只要不再傷害他們,便安心誕下孩子的那日,岳雲師叔卻終因體力耗盡,殒命于陰冷的水牢之中。
岳雲師叔臨終前,謝斂塵長跪在水牢中,乞求岳雲師叔留下了這封信給聞鴛。
“還有一物。”褚燧猶豫再三,還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枚龜甲。
“這是當初你與晏師兄一同被困在上京鬼域密林時,晏師兄抛的卦象。”
聞鴛緊攥着龜甲,顫着聲問道:“卦象上所言何物?”
“今生緣已盡,來世續前情。”
聞鴛手中的龜甲陡然掉落于地。
“夫君他,一直到死都沒有告訴我……”聞鴛低低地笑着,“我知曉,他是怕我有負擔……褚燧你知道嗎,夫君他這一世明明如此凄慘,臨死前,卻依然在為我乞求下一世的幸福。”
“尊夫人,不得妄語,您的夫君只有一位,是尊上。”折棉跪下恭順地說着。
“我知道的,是我妄言了。你起來吧。”
折棉得了聞鴛的應允,這才舒了一口氣:前些時日,一送膳食的小侍女曾在乾真宗侍候過晏骧,不知怎麽被聞鴛認了出來,聞鴛并未與這侍女說一句話,只是暗中托人送去一些銀錢。
可這件事不知怎麽還是被尊上知道了,那侍女就被尊上從後山扔了下去……
“尊夫人,時辰也已不早,我和三花就先回涵雲山了。”褚燧示意三花跳到他肩膀上。
聞鴛有些懇求地開口:“這麽快嗎,何不多待一會兒?”
她真的好孤單,鶴鳴山處處都是監視着自己的人,唯一可以與之講話的,只有謝斂塵。
褚燧遲疑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謝斂塵只允許他與三花和聞鴛交談一炷香的時辰。
“你的手……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褚燧回身,他的衣袖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聞鴛。”
他沒有再喚她尊夫人。
“務自珍重,好好活着。”
待褚燧與三花離去後,聞鴛靜立在挽塵居中。
入目皆是華貴,錦毯鋪地,雕梁映着珠光,金玉擺件錯落擺放,每一處器物都精致奢雅。
可她卻覺得自己宛若置身囚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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