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不夠
關燈
小
中
大
偌大的客廳裏靜悄悄的, 只有他們的呼吸與心跳在黑夜裏躁動不已。
江栀很生氣,她氣許執言的模棱兩可,氣他的若即若離。
同時也氣自己, 在不知不覺中對他人産生了過高的期待, 氣自己的貪婪, 氣自己那虛無缥缈的不安,氣自己的不成熟。
江栀現在就是在利用自己的冷漠來質問他,渴望從他的嘴裏說出自己想要聽到的話。
哪怕那是謊言。
許執言在聽到那句話時,明顯怔了一瞬。
他原本壓得很近的姿态緩了下來, 卻沒有退開, 目光從她的唇移到她眼裏——那裏面有憤怒、有委屈,也有一點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你是覺得,”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在她耳邊,“我會因為你一句話, 就親你嗎?”
他擡頭, 用指腹輕輕擦過江栀發紅的眼尾, 她的睫毛劃過他的指尖。
“江栀, 我親你是因為我想。”
從來不是什麽一時沖動,也不是氣氛使然。
而是蓄謀已久。
“那剛才呢?又是因為什麽?你的分寸呢?”江栀用力地用手背擦了自己的嘴唇,因為憤怒, 眼圈都變得通紅。
許執言先是怔住,随後喉間溢出一聲輕而低的笑。
是被江栀氣笑了。
“分寸?”他伸手按住江栀的下巴, 強迫她把臉轉回來。
“我講了這麽久分寸, 你滿意了嗎?”
江栀不想再和他繼續對峙下去,擡手就要推開他。
可許執言抓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按,就化解了她的攻勢。
“把事情說開了再走。”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眼睛裏沒有什麽笑意。
江栀被他逼得想逃又逃不開,只能咬着唇死撐。
在與許執言漫長的對峙中,她已經感覺自己的防線正在逐步潰散,一點一點的,讓眼前這個人侵入自己的空間,然後又在他無形的攻勢下消去所有反擊的手段,這種不安讓她難以接受。
自父親去世後,她很難與他人構建聯系。
身上的防禦機制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只要她稍微出現那麽一點苗頭,就會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其他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和父親有着同樣血脈的二叔他們,不也會因為金錢對父親極盡羞辱嗎?
那麽,一個完全沒有血脈關系的陌生人,怎麽可能真正地值得信任?
剩下來的,能信任的不就只有金錢了嗎?
金錢構築的關系,不會涉及到感情,夠冰冷,也夠直接,是最高效的聯絡人際網的核心。
所以,江栀認為自己不需要去愛別人,也不需要被愛。
她足夠有錢,根本不用擔心這些,錢可以買得到所有,如果有買不到的,只能說明不夠有錢。
當初選擇許執言也很簡單,他們勢均力敵,之間只有金錢維系,随時可以中斷,也随時可以開始,沒有比這更便利的了。
可是現在……金錢發揮不了作用了,因為她想要的東西金錢買不到。
許執言什麽都不要,他不在乎江栀的錢,好像連江栀的愛都不想要。
在那之前,她從未給外人慶祝過生日,從未對外人上過心。
那天的許執言好像真的短暫地愛了她一下,可是,要是許執言只覺得自己是在履行協議的義務呢?
他會不會也在午夜獨自一人嘲笑那個笨拙的江栀?——不過是一場合作,她卻當真了。
這讓她感到憤怒,惶恐,不安,甚至不甘。
一廂情願這件事,對她來說實在太難接受了。
它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她原本就滿是裂縫的心上。
就好像在追逐一輛遠去的車輛,以車輛的速度,僅憑人類的雙腿是無論如何都追不上的,除非那輛車主動停下,可是這輛車為什麽要等一個無關的人?
她甚至不敢問自己:在許執言的世界裏,她算什麽?她有沒有可能讓那輛車為自己停一次?
她不敢想。
就連趙知晚,都會因為愛情的痛苦變成那副模樣,當初他們的親密無間,最後終究變成了反目成仇的仇人,再也不會見面,而這只是因為單方面陷進去了。
她只能把所有不安往最壞的方向設想:協議一結束,他會理所當然地離開,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回頭,因為當初就是這麽約定的。
再也不會緊緊牽着她的手,不會把她擁在懷裏,更不會親吻她的唇。
因為那是江栀丈夫應做的,而不是許執言應做的。
可她偏偏又時常因為那些小小的事情對許執言産生不應有的期待。
他總是對她展露微笑,總是把無限的耐心留給她,總是給予她所有想要的。
要是他和自己一樣在這場合作裏産生了真情?要是他根本就是一個拙劣的演員呢?
因此,她不敢向前,也不敢後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答案是什麽。
所以她拒絕了一切,只想把一切都推得遠遠的,逃避是個絕佳的辦法。
不接受,所以不會害怕失去。
與其擔心會失去,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始。
可這一刻——
許執言近在咫尺,呼吸在她頸側輕輕摩挲,把她那些習慣性的自我保護一層層逼到角落裏。
她明明應該推開他、諷刺他、用她最擅長的冷言冷語把所有危險扼殺在搖籃裏。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手指卻僵在半空,既推不下去,也握不緊。
像是連身體都背叛了她。
她甚至開始讨厭這樣的自己。
讨厭自己會在他靠近時呼吸亂掉,讨厭自己會害怕在他懷裏軟下來,讨厭自己不争氣地想依賴,想靠近,想相信他。
最終,她變成了另一個陌生的自己。
“江栀。”許執言輕聲呼喚,她的思緒也在一瞬間被拉回來。
“在我這裏,你擁有一切決定權。”
“你想結束協議也好,想繼續協議也好,我都會聽從你的安排,只要你不想看到我,想結束這段關系,我也不會糾纏你。”
說完,許執言垂下了眼睛,是在等待江栀表态。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栀搖頭,“我只是……”
看吧,他果真只是在履行協議罷了!江栀腦海裏的聲音如此說道。
“害怕,是嗎?”許執言替她說出未盡的言語,然後他退開了些,給江栀留了足夠的空間,再擡頭看向江栀。
“害怕是人的本能,所以害怕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麽?我能做些什麽讓你不再感到害怕?”
又來了,又是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許執言越是這樣,江栀就越感覺到不安。
她再也不想被丢下了。
就像在那個清晨,她一次又一次給父親打去電話,可另一邊怎麽都打不通。
明明下飛機的時候,江栀還得到了父親的親口承諾——她會得到一份珍貴的禮物,而他們一家人會在一起好好慶祝新年,父親還不斷地保證,等江栀一覺睡醒就會看到他,小孩子不能再熬夜了,所以江栀要乖乖去睡覺。
江栀聽話地照做了,她在保姆和江母的呵護下進入了夢鄉,連夢裏都是和父母一起出去玩的美好設想。
等她醒來時,什麽都沒有了。
洗胃的母親,沉默的保姆,被捂住的耳朵,被烏雲籠罩的天,穿着制服侵入她家的陌生人,還有電視裏不斷播報的死訊。
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自己被丢下的事實。
只有那份恐懼深深地根植在她心底,時不時冒出根須,提醒她曾被丢下。
在許執言的注視中,江栀努力呼吸,理智和情感正在較勁。
她的喉嚨緊得發痛,嘴唇微微顫着,話語像是被撕扯般斷斷續續。
“我害怕你。”她終于開口。
許執言一怔,卻沒有插話。
“你的存在……就讓我感到害怕。”她擡起頭來,兩行淚水順着臉頰劃過。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會從江栀嘴裏聽到這樣的答案。
“不要再靠近我了。”
這是來自江栀的審判,她落下了那個錘子,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一切。
他的呼吸在胸腔裏僵住,連伸手去替她拭去眼淚都變得奢侈,自然不可能沖過去緊緊把她抱在懷裏。
許執言能做到的只有松開她,不斷後退和她拉開距離,哪怕他抿緊了嘴唇,指節因為用力攥緊而發白。
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緊緊地皺着眉,往日那副溫和的模樣再也無法維持。
他的喉結滾了兩下,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清晰。
“……是我讓你害怕了嗎?”
許執言低聲問,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裏。
他的問題自然不會得到答案。
江栀流着淚看向他,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讓她看不清眼前的許執言。
他有很多話要解釋,可是看着向來堅強的江栀已被他逼到崩潰,他再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抱歉,是我逾矩了。”他低着頭,這句話說出口已經讓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同時,也否定了他們過去共度的日日夜夜。
江栀無言,她別過臉,任由淚水落下。
她已經否定了一切,那麽她該感到滿意才是的。
許執言沉默着離開了,江栀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走廊的那一邊傳來了關門的聲音,輕輕的,把他們兩個徹底地分隔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