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你要不要來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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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去月餘,院中的桃樹開花了。
這日她照常起床,高燒和板子的傷已經養的差不多了。
簡單洗漱後去地窖拿了兩把青菜準備下面吃,冬日清晨的陽光很好,她站在檐下,仰着臉閉着眼睛曬太陽、聽風過竹林的聲音,過了會兒才進廚房。
青菜雞蛋臘鴨面,是她第一次煮給徐天白吃的面。
徐天白吃了個精光,連聲說好吃,但後來他就開始下廚了,才知道讀書人的話啊,真是半句都信不得。
吃飽後照常給父母牌位上一炷香,看着牌位上的字,阿嬌心中默然。
爹娘,孩兒不孝。
我必須把王順帶下來,咱們一家三口一鬼一腳,踩死他。
房裏安靜寧和,青煙筆直成一線,阿嬌瞧着那煙,若有所思。
應該是阿爹阿娘聽見了,支持她一鼓作氣,勇往直前。
她朝着牌位拜了三拜,俯身時胸前挂着的長命鎖觸地,在靜谧的房間裏發出“叮”一聲,聲響清脆。
站起身後,她慢慢環視住了十來年的家,然後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落了鎖。
其實難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如今她更多的是平靜,以及對故人重逢的期待。
看阿嬌落鎖要出門,正要趕着驢車下山趕集的李嬸揚了揚手中鞭,大聲喊道:“阿嬌,是下山還是上山?下山的話,我帶你一程。”
青雲山上少有人家,半山腰處一戶是孤女阿嬌,另一戶就是獵戶李家,兩家多有來往,關系親厚。
春日的日頭漸漸猛了起來,阿嬌扶着鬥笠,朝李嬸揮了揮手,“李嬸早,不用了,我還有事。”
李嬸看着阿嬌長大,從個小蘿蔔頭出落到如今亭亭玉立,她心裏是極喜歡的,阿嬌平時上山采藥材、下山擺攤開診,勤快又伶俐,她若是有個兒子,早早就要把人娶進門,哪還有如今這樁污糟事。
真真是可惜!
也真真是可恨!
“最近山上總有狼嚎,不安全,你別上山采藥了,晚上來嬸家吃飯。”李嬸邊說邊趕着驢下山。
阿嬌沒有回應。
她等着李嬸走遠,才慢慢下山去。
她是活不成了,也不想活了,但該帶走的畜生總不能落下,免得他再去禍害李叔一家。
她徑直去了王家,不巧王順竟不在,只一五歲幼女招娣在家。
招娣梳着總角辮,穿着補丁衣,很瘦小一只坐在矮凳上笨拙地縫喜帕,瞧見阿嬌,脆生生喊了一句:“嬌姐!”
見阿嬌盯着喜帕看,笑着舉到阿嬌面前,“嬌姐,我繡得好看嗎?”
“不用繡了,用不上的。”
“用得上,”招娣的神情有些茫然,将喜帕往自己頭上比了一比,稚童嗓音,“阿爹将我許給了賴家做媳婦,下個月就要去了。”
原以為是給她的,沒想到...
賴家她知道,城裏有名的富戶,他家小兒子去歲出生,生來就有麻痹症。
阿嬌蹲下來,瞧見她滿是針孔的手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有些人活着,就像個毒瘤,不如死了。
“你阿爹呢?”阿嬌小聲問。
“阿爹出去吃酒了,太婆出去漿洗了,”招娣像是忽然害怕着急起來,推着阿嬌往外走,“嬌姐快走,萬一爹爹回來撞上了怎麽辦!”
她露出來的胳膊上面青紫痕跡斑駁,想必是王順打的。
畜生!
這世道怎麽總是好人活得更艱難,好像連上天都偏愛卑鄙小人。
“招娣,替我給你爹帶句話,讓他明天到我家來,我有好東西要給他,”阿嬌說着從荷包裏倒出來一把饴糖,放到招娣手心,“這個給你吃。”
招娣饞得兩眼放光,頻頻點頭。
“回春堂的李大夫常常會收小童磨藥,你若身上有傷或者沒有吃不飽飯,可以去那,就說是嬌姐讓你去的。”
阿嬌沒有久留,交代完事後就往山上走,她的坑今天再挖一挖也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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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分陰陽,陽面走達官貴人、富豪鄉紳,路都是修好了的,不會讓貴人沾上一點塵土。陰面就是走他們這樣的貧苦人家,靠着山或打獵,或采藥,謀點生計,自然走的是野路、泥濘路,塵土飛揚。
這是她第二次給自己挖坑,橘子樹還是那棵橘子樹,坑也還是原來那個坑,但不同于上一次的無措、畏懼,這一次她坦然、平靜,并且還積極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做了許多改進。
譬如:在土坑周圍放了一圈的鐵夾子,防止山中牲畜在她的坑裏拉尿拉屎,或者吃野味。
畢竟這是要埋她身骨的地方,還是乾乾淨淨得好,總不好挂着一身屎尿,頭上叉着大棒骨去見故人。
見故人,總要體面些,故而今日她穿得也格外鮮亮。
一身明黃色衫裙,薄薄的腰帶繡着纏枝蓮紋,勒出一把細腰,衣袖上捋,露出一雙瑩白如玉的小臂,這手雖瘦,但力氣不俗,細看手心有繭,可見并不是個嬌滴滴的弱女子。
徐天白說,做姑娘是很不易的,既要漂亮,又不能只有漂亮,既要能乾,又不能只有能乾。
阿嬌聽不懂他的這些車轱辘話,只記住了他說,像她這般,就是最完美的。
書生說話就是好聽啊,順耳!
所以她給自己的坑也起了個好聽的名兒,完美坑。
完美坑裏埋着完美的她,完美!
一路吭哧吭哧爬上山,撥開擋在身前的斜出枝乾,遠遠就看到了自己的完美坑,只是坑邊的鐵夾子怎麽少了幾個?
難不成又有畜生跑進去了?
她提着裙擺,小跑過去,卻見一黑衣勁裝男子躺在其中。
那人蒙着面,右手捂着腹部,鮮紅血液染滿了手掌,往下看去,她精心準備的鐵夾子正夾在人家小腿上,紮破衣褲,嵌進肉裏,流出血來,滲進土裏,嫣紅一片。
阿嬌頓覺眼前一黑。
這要怎麽整?
阿嬌自小跟着爹爹行醫問診,很是見過一些傷情世面、死人屍體,當下倒也不怕。
她繞着完美坑轉了一圈,猜測這人大概是受傷後倉皇奔逃,時運不濟,一腳踩中她的陷阱,跌進坑裏。
啧。
這人的命,比她還要苦一點。
她蹲在坑邊,伸長手臂去探他的脖頸脈搏。
在動,還活着。
她又順着胸腹往下探了探,蠻結實的,傷得很重,有點難活。
這就有些棘手。
救他,肯定得待人下山,這太耽誤她今天的事,但是不救他,這人又占了自己的坑。
還是辦自己的事要緊。
阿嬌心思一落定,撸起衣袖,站在他腦袋側,雙手探入他的腋下,打算将這鸠占鵲巢的人拉出來。
她費了老鼻子力氣,哆哆嗦嗦拖到一半,忽見他雙眸一睜,眼風淩厲,不過瞬息間,她的脖頸間抵上來寒涼鋒利的刀刃。
“救我,否則殺了你。”
男子嗓音如粗砂,握着刀的手腕上經絡繃起,用了十足的力氣。
阿嬌一聽,根本不怕,甚至抖着脖子往前湊,“來...來啊。”
黑衣男子大怒,虎落平陽被犬欺,一山野村姑竟也敢挑釁他!
當下氣血上腦,腰腹的傷口不甚掙開,劇痛之下,他又昏厥了過去,鋒利的刀刃“哐當”一聲,掉地。
阿嬌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頸,失望到撇嘴,繼續将人拖出去。
拖動之間,他面上的黑巾松動、掉落,氣喘籲籲的阿嬌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她怔怔地盯着他的臉,有個瞬間她狂喜,以為是徐天白。
但轉瞬就冷靜下來了,徐天白是個柔弱書生,徐天白也不會對她刀刃相向,他只會對她紅着臉,害羞又期盼地問她。
“我,我後日從清河渡上船北上,你,你要不要來送我?”
她是想去的,她真的想去的。
她的香囊繡好了,要當面送給他,告訴他,我等着你來接我,你千萬、千萬要回來。
“我想上京去尋你的,”阿嬌抱着膝蓋,雙眸放空般望着前方虛空處,“但又怕你回來找不到我,我怕錯過,我怕又要錯過。”
身邊躺着的人安靜昏迷着,不會說話。
遠山長,雲山亂,身邊的男人鮮血汨汨地流,她呆呆坐着,望着天上的白雲和飛鳥,清風過處吹起一陣沙沙聲。
腦海中忽然閃過今日的黃歷。
今日宜祭祀下葬,宜故人重逢。
原以為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重逢,沒想到竟是這個重逢法,可此故人不是彼故人。
但看着如此相像的一張臉,阿嬌忍不住伸手,輕輕觸摸他的面頰。
是柔軟、溫熱的。
她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再慢慢下移一點,他的唇形簡直與徐天白一模一樣,鼻梁也有些像。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阿嬌信命,天命如此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他在這橘子樹下救了我,為着這幾分相像,我得救你,就當還了當年的救命之恩。”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決定帶人下山。
只是她雖有一把子力氣,卻也背不動一個身高九尺,一身腱子肉的壯年男子。
“我下山去借李嬸家的驢車拉你下去。”
“山中多野獸,人血鮮美,在我回來前你可別...可別被吃了。”
阿嬌望了望四周,又把人拖回了坑裏,取下腰間的竹筒,沿着坑沿倒了一圈。
竹筒裏轉着她精心調制的毒藥,是甜味的,喝下後會犯困,死得悄無聲息,毫無痛苦。
天邊彌漫着濃烈的火燒雲,落在樹梢、土地、人身上,照出一片紅彤彤,阿嬌走出十米開外,不知為何又回頭,清澈的瞳孔裏映照着殘陽,她看着那棵長在落日裏的橘子樹,看着看着那副相像的面容。
眸底忽然泛起一陣熱意,短暫停留後,她轉身往山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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