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一瞬的虛幻真心

關燈
第10章 第 10 章 一瞬的虛幻真心

照阿嬌所說,她爹很窮,她自己也很窮,給他買那張硬板床,不過百文,她心疼得飯量都小了。

他是不信這等品種的摳門精,會豁出去給自己買金鎖,除非天降橫財。

搖曳燭光下,純金的長命鎖泛着幾許光澤,阿嬌默默伸手,捂住胸前的金鎖。

“我...我雖弄丢了你的玉佩,但好歹救了你一命,”阿嬌故意繞過“誰送的”這個問題,“你總不能要我的長命鎖補償你的損失。”

裴衍被她護鎖的模樣逗起了興趣,“一只鎖不夠。”

面對裴衍這種人精,山裏長大的阿嬌就顯得稚嫩、純粹很多,她不會挾恩圖報,也不會猜測別人話裏的意思,只會為難地看着他,希望他能高擡貴手,忘了玉佩那回事。

裴衍這些日子,每日上山,除了遛狼崽子外,更重要的是翻找他的玉佩,他順着阿嬌當日的路線來回數趟,一無所獲,是以他懷疑玉佩有可能被阿嬌藏在縣城裏。

貪財之人藏了貴重物品,如何能忍得住不去查看查看。

阿嬌頂不住他債主讨債般的目光,偏過頭去趕人,“我,我要睡覺了,要不明日再,再說吧。”

裴衍不僅沒走,反而突然走了進來,阿嬌緊緊抱住阿寶,四只圓滾滾的眼睛齊齊戒備地看着高大的男人,“做...做什麽?”

裴衍走去窗邊,将支開的窗柩關上,月光和夜風都被隔絕在外,“春夜猶寒,不要貪涼快。”

阿寶體熱,阿嬌總是喜歡開着窗戶,這幾日她确實時常打噴嚏,隐隐有風寒的征兆,但她也不在意,人活着總會有點小病小痛,熬一熬就好了。

裴衍熱了兩碗羊奶,阿嬌一碗,阿寶一碗,盯着這倆喝完了,他施施然睡覺去了。

山上歲月寧靜,山下秦樓楚館喧嘩旖旎,臨近子時,依舊迎來送往、衣袖飄飄。

王順自從得了那塊玉佩後,雖沒将玉佩出手,卻也焦心地很,怕賣賤了,失去這翻身的好機會,又怕賣貴了,沒人要,是以日夜厮混在秦樓楚館,想在其中挑個冤大頭好出手,但這年頭人人都成了精,冤大頭着實稀少。

王發沒了營生後,一直跟着表兄王順厮混,酒醉後滿口胡沁,“表兄,那阿嬌就是個水性楊花的□□,我可都是為了你才罵了她幾句,要不是她勾引了李大夫,李大夫怎會解雇我!”

說着又灌了幾口苦酒,如今家裏都要揭不開鍋,婆娘日日給他臉色看。

“什麽時候的事!”王順本就氣悶,酒意上頭,梗着脖子吼。

王發将阿嬌上門那日的事添油加醋說了,“兩人在後堂,避着人關着門,還脫了鞋,你說除了那點事,還能乾什麽!後來見官差來了,阿嬌還從後門跑了,臭婆娘!”

“在我面前裝的三貞九烈,”王順雙眼冒紅,想起那日阿嬌匆忙心虛的神情,“還不是是個男人就能上!”

旋即想到那日上山,好似在屋內瞧見個人影,"好啊,難怪那天晚上隐約瞧着屋裏藏了個男人!"

“藏男人?”

王發放下酒壺,酒醒了大半,“可瞧真切了?真是個男人?”

王順越發肯定,那必定就是李大夫,俨然一頂綠帽子上頭,連日來在阿嬌那受得氣全冒了出來,邪念一起,伸手招來老鸨,要了點東西。

王發酒已經醒了,假借去方便,逃了酒錢,滿面紅光往衙門跑。

那日他偷聽李大夫和阿嬌說話,隐約聽到穿蓮草,後來官兵上門,李大夫矢口否認,當時還覺得是李大夫怕惹麻煩,現下想想說不準真是。

要不衙門搜查那賊犯那麽久,能連個人影都沒有,說不準就是藏在山上。

若真是,那懸賞的百兩黃金就是他的了!

王發在衙門門口凍了半宿,等着大門一開,拖着發麻的腿腳一瘸一拐撲進去。

-

李是好要嫁的是山腳下的豆腐小郎君,家裏祖輩都是賣豆腐,踏實乾活,小郎君長得腼腆,帶着媒人來提親的時候,臉紅似猴屁股,看着是個可堪托付的。

待到辰時兩刻,李是好來尋嬌姐一道去薛記綢緞莊,薛記老板娘之前有婦科病,羞于見醫,還是嬌姐治好的,前頭就說了往後去她家買布,一律打折。

原本以為來的尚早,嬌姐還沒起身,一推門卻看到嬌姐在曬藥材,十來只曬藥架擺在東牆邊,每只藥架上都晾着各色藥材,空氣裏浮動着淡淡藥草香。

“嬌姐,你最近怎麽都起這麽早了?”李是好走過去。

阿嬌穿着一身淡黃色窄袖短襖、芙蓉花繡樣的長裙,腰肢纖細,身量輕盈,只是眉眼瞧着有幾分困意。

她擺擺手,不欲細說。

昨晚她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夢裏一直被一只雪青色的仙人掌紮着,她跑它就在後面追,她慌不擇路摔倒在地,擡頭一看,那紮人的仙人掌上頭冒出一朵白蓮花,溫潤高潔,分明是徐天白的模樣,她伸手要摸,那白蓮花倏地睜開雙眼,眼風淩厲,她一下子就被紮死了。

噩夢驚醒的瞬間,她渾身發緊,好似真死了一次。

不能再這樣張冠李戴下去了,假的畢竟就是假的,她再自欺欺人也不會變成真的。

等李家的婚事過後,得讓裴大哥走。

“走,下山買嫁妝。”

兩人将将走到山腳,恰巧看到一隊挎刀官兵,十來人左右正在路邊茶寮,喝茶歇腳。

為首的正是那日在衙門裏壓着她打板子的衙役。

阿嬌扯住李是好躲到樹後,她與王順的官司還沒了結,自是不想與衙差碰面,更何況那衙差與王順關系匪淺,若是撞上平白又要生出事來。

“嬌姐,要不咱們明兒再去買布吧?”

兩人若是要去縣城裏,必定要經過那處茶寮,李是好扯了扯阿嬌的衣袖,“嬌姐?”

阿嬌比了個“噓”的手勢,對面那群人像是歇夠了,挎着刀三三兩兩起身,為首的王力從胸口摸出一張通緝令扔到桌上當茶資,茶寮掌櫃的陪着笑,又遞上兩包糕點,躬身送走這些大爺。

“這到底是當兵的,還是當賊的,”李是好啐了一口,又說,“嬌姐,我們也走吧?”

阿嬌點頭,上次去回春堂差點撞見官兵,如今官兵出了城,她進城反而安心些。

兩人路過茶寮,就聽到茶寮掌櫃的罵罵咧咧,零星坐着的客人勸他忍一忍,這世道,民怎麽與官鬥。

掌櫃的小本生意哪經得起這般打秋風,氣得将那通緝令團成團,往外一扔,恰好砸到李是好的頭上。

“呀!”李是好摸了摸頭,撿起那團紙,“掌櫃的,做什麽呢!”

掌櫃的忙跑出來,看到阿嬌,搓着手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請兩位喝茶,孩子他娘早上敢做的青草糕,阿嬌大夫您一向愛吃的。”

阿嬌拿過李是好手裏的通緝令,展開皺巴巴的紙,瞳孔一縮,立刻轉身去看那群官兵的方向。

“掌櫃的,他們是要去捉誰啊?”李是好瞧着通緝令上也沒個畫像。

“誰知道呢,只說了這手肘特征,讓我們都留意着,誰知道是不是尋了個由頭到處打秋風,”掌櫃的壓低聲音,“縣城裏的商戶都怕了他們,隔三岔五來都得給孝敬,方才聽他們說,還要往山上去呢。”

上山?!

阿嬌一驚。

“撈錢撈瘋了吧,”李是好翻了個白眼,“山上可沒幾戶人家。”

阿嬌把通緝令還給掌櫃的,拉上李是好就往回走。

上山的好路是不能走了,她帶着李是好走小路,“回家後,帶上你爹娘立刻下山,去你外租家住幾天。”

“怎麽了嬌姐?”李是好被她拉着飛奔,氣都要喘不上來。

“別問,旁人若問起來,就說你是回去待嫁的。”阿嬌一句句交代,“你和李叔李嬸,從來沒見過裴大哥,平日你們和我也不大來往,不知道我那有什麽人。”

“記住,無論誰問,都說沒見過、不知道、不認識。”

李是好被阿嬌嚴肅的神态和語氣給吓到了,知道要出大事,也不問了,悶頭趕路。

兩人抄近路回了半山腰,阿嬌将荷包一解,塞進李是好懷裏,“給你的添妝,快回家,按我說的做。”

說完她就往自個兒家跑,小院靜悄悄的,裴大哥帶阿寶上山還沒回來。

她又火急火燎地上山尋人。

裴衍正負手站在一棵橘子樹下,他身前還半跪着一名男子,身穿圓領缺骻袍,腳踩烏皮靴,倒比裴衍的長衫要華貴地多。

“大郎君,三皇子殿下飛鴿傳書,說京中事宜尚未落定,請大郎君再稍待時日,”裴玦說道,“中州新任通判月前到任,是太子的人,屬下已經布設監視人馬。”

裴玦自小就跟着裴大郎君,是生死相随的死士。

兩月前在通判府的席上,意外遭遇截殺,衆人護着大郎君逃出後,兵分兩路,由裴钰帶一隊人馬護衛大郎君走青雲山,他帶着另一路人馬分散視線,不成想裴钰竟然叛變,致大郎君于險境!

裴钰與他跟随大郎君死戰沙場,多少次沖鋒陷陣、幾經生死,他一向都是豁出命去擋在大郎君前頭,裴玦至今都想不通裴钰為什麽要背主。

如今中州地界不安全,死士折損過半,他已另尋一處安全之所,确保大郎君回京前再無危險。

裴衍卻沒應聲,一雙黑瞳沉如寒潭,淡漠地瞧着遠處吃飽了躺着曬太陽的阿寶。

裴玦想了想,又道:“屬下已經派人暗中跟蹤阿嬌姑娘,今日她下山,必然可知她将玉佩藏匿于何處。”

“還有一事,裴府聽聞郎君遇刺,生死未蔔,主君已經上了折子,讓三郎君襲爵。”

裴衍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忽然百米外的腳步聲回響到他的耳朵,裴玦擡頭看大郎君。

裴衍聽出是阿嬌的腳步聲,“下去吧。”

裴玦身輕如燕,眨眼間已不見蹤跡。

“阿寶!阿寶!”阿嬌一路跑一路小聲喊,她不敢喊裴大哥,怕有打獵的人聽見,而且阿寶耳力、嗅覺佳,方圓百裏,它都能聽到、聞到。

但眼下阿寶吃飽喝足,躺在那土坑裏,懶洋洋不肯動彈。

聽到阿嬌的呼喚,陡然跳了起來,咧着個笑,搖頭晃腦跑着去了。

裴衍往阿嬌的方向迎了幾步,站在稍開闊處,身形如雪後青松,挺拔峭立,衣袂當風,飄然出塵。

“過來。”

嗓音沉澈,帶着幾分安撫意味。

暖光穿過枝葉縫隙,碎金似的落在他清峻的面容上,雪青色長衫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她雙手撐着膝蓋,跑得氣喘籲籲,心髒不受控地劇烈跳動,帶着震耳欲聾的痛快。

還是這裏,偏偏又是這裏。

橘子樹尚未結果,舒展着青蔥的枝葉,樹下站着她魂牽夢繞的那個人。

她知道這很荒謬,可快樂還是可恥地、洶湧地從酸脹的胸腔裏冒了出來。

她自己都不知道,同時冒出來的還有她的眼淚。

阿嬌在這個瞬間又要開始相信命運,相信眼前人就是她念念不忘的又一次回響,是徐天白留給她的一點餘韻。

色令智昏也好,吃人白蓮也罷,反正活着這件事也沒什麽意思,她願意為了這種虛幻的回響,赴湯蹈火、生死不計。

“官兵來了,你快走。”

裴衍沒有動,他靜立着,以一種審視評判的目光,靜靜地看着阿嬌。

在懷疑她的真假心,在猜度她的目的,究竟是真的來救他,還是想着騙他去換懸賞黃金,畢竟十餘年的死士都可以背叛,生身父親可以見利忘義,相識不過數月的陌生人更不可信。

或許也不用如此費心去猜測,在這裏徹底結束她的性命,最為方便。

“阿嬌怎麽知道,官兵要抓的人,是我。”

聲音輕柔,說話間氣息順着耳廓,飄進她的耳道,溫聲細語卻摻雜殺心。

阿嬌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問,一雙琥珀琉璃眼浮起層薄霧,遠山眉皺起,似在譴責他不知此刻的緊迫。

“我救你的時候,看到了你手肘上的紅痣。”

“快,快走,先去淩雨洞躲下,那邊久無人跡,不會搜到那裏去。”

“那你呢?”

“我回去收拾下屋子,裏面有許多物件得收起來,不然他們一查看就會露出破綻,”阿嬌拉着人往前走,“從前我進山采藥,若遇大風雨,便會在那過夜,你和阿寶先過去,若這邊沒事了,我再來接你們。”

阿嬌指着往北的方向,“你沿着這個方向一直走,走到底右轉,就能看到,裏面應該還有些乾糧、被褥。”

裴衍擡手擦去她的淚,清透的淚珠順着他的食指滑落,暈開在微涼的指尖。

她待他,剔透赤誠地就像這一滴淚,即便那顆心還在固執地懷疑,但身體卻忍不住跟着她走。

他垂眸看着兩人交握的雙手,她纖細手掌裏的熱意順着筋絡一路往上爬,直沖心髒,捂得他那顆冷漠至極的心都顫了一顫。

清晨她下山,便有暗衛跟在她身後,那群官兵離開茶寮要往山上來時,暗衛早已傳信回來。

堂堂東都裴大郎君,沙場飲血十數年的人,如今卻被個小丫頭片子護着,去躲避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蟻。

他想起重傷那一日,阿嬌去而複返喂給他的那一點清甜花蜜,那在黑天碧樹間好似天上月的人。

這種感覺,足夠荒謬卻也足夠窩心。

裴衍在這一刻甚至有一瞬的心動,就算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虛幻的,他也願意跟着她走。

哪怕她推他去刀山火海。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