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你等我,我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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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他的這張臉,阿嬌就不會推他去刀山火海,萬一毀容了,她上哪兒再找個這麽像的。
兩人并一只小狼走到岔路口,“你先去,等官兵走了,我便來尋你。”阿嬌說道。
“若你被官兵抓了呢?”裴衍垂下眼,盯着她的神情,不放過一絲一毫。
青雲縣的府衙可不是什麽福地洞天,還和欽犯扯上關系,不死也得沒了半條命。
裴衍性情裏的多疑又冒了出來,一瞬的心動到底輕了些,猶如溫軟浮雲飄過積雪山峰,浮雲易散,積雪難融。
阿嬌并不在意這話是出自關心還是懷疑,山風過處,吹起她額前的烏發,女孩優越靈動的五官完全顯露出來,肌膚白淨,瓊鼻秀挺,朱唇嫣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淺笑時頰邊露出淺淺的梨渦。
“那阿寶就托付給你了,”她仰頭望着他的面容,猶不知足地踮腳,伸手遮住他的眼眸,“你等我,我一定會來,你一定要等我。”
阿嬌溫熱的掌心遮蔽了他的視線,鼻尖萦繞着淡淡的藥草香,裴衍靜默片刻,唇角露出一點笑,不是他慣常嘲諷的、冷飕飕的笑,而是春曉裏如楊柳垂絲、風輕日暖的笑,他輕輕拉下阿嬌的手,攏在掌心裏捏了捏。
阿嬌面粉如桃,垂下眼去,看起來有些羞澀,裴衍說,“知道了。”
一旁的阿寶雖是只狼,但它有個聰明腦袋,知道娘親有危險,看她一個人走遠,拔腿就追。
阿嬌攆它,它也不肯回頭,一雙清澈倔強狼眼,嘴裏發出“嗚嗚”的可憐低響。
“阿寶乖,不追好不好。”阿嬌蹲下來哄它,親它。
阿寶犟種一個,怎麽哄都不肯走,裴衍緩緩從高處往下走,什麽也沒說,單手輕而易舉地抓住狼脖子,提溜起來,徒留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撲騰,吱哇亂叫。
阿寶扭着脖子,張嘴就要咬他,裴衍瞥它一眼,一個手刀過去,阿寶徹底消停了,軟趴趴地垂在半空中。
“去罷。”
裴衍抱着小狼,一雙風流琉璃眼深不見底、意味難辨。
若阿嬌當真回來尋他,或許他會願意帶她回京,裴府縱橫百頃,多一個她并不顯擁擠。
阿嬌到家時尚無官兵蹤跡,她動作麻利,将裴衍一應物件、生活痕跡都打掃乾淨,只是堂屋裏的那張大床,讓人犯了難。
搬是搬不動,正當她合計着拿刀砍斷床腳時,傳來一陣拍門聲。
手中的長刀應聲落地,阿嬌心頭狂跳,官兵來了!
她垂眼看着大床,抿了抿唇,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來不及了。
她擡手擦額頭的薄汗,整理了下衣裙,端起一個笑出去開門。
雙手抓住門闩,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拉開大門,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那一隊挎刀官兵,而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
“招娣,你怎麽來了?”
阿嬌高高吊起的那顆心松了下來,背後一層濕汗,猶如劫後餘生。
招娣手上挎着個小竹籃,蓋子掀開,露出裏頭的兩只紅雞蛋和一葫蘆酒水。
“阿嬌姐姐,這是賴家送來的喜宴,我明日就要去他家了。”
阿嬌蹲下來,看看竹籃,看看招娣,五味雜陳。
“王婆也願意你去賴家嗎?”
招娣垂下眼去,搖了搖頭,“太婆天天都在哭。”
“阿嬌姐姐,”招娣擡起頭,一張瘦削的小臉上,兩只圓滾滾的杏眼顯得尤為大,“這些日子我去了回春堂,真的有吃到飽飯。”
阿嬌摸了摸她的腦袋,頭發細而軟,眼神天真而純粹,少時便歷人間疾苦,有時看到她阿嬌會想起她的曾經。
爹爹去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回春堂當藥童掙一碗飯吃,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一只碗下山,等到天黑又背着一只碗回家,春夏還好,到了秋冬,山路難走,天氣嚴寒,她又沒有足夠的冬衣禦寒,手腳常常僵硬、紅腫,舉步維艱。
“阿嬌姐姐,我知道太公不是你害的。”招娣忽然說道。
“太公去世的那一晚,我在院裏守着爐子煮藥,太婆和爹爹在吵架,太公在咳嗽,我聽到爹爹說要毒死太公。”
“後來爹爹出來要端藥,我攔着不讓,”她撩起衣袖,露出新舊傷痕的手臂,指着其中一條說,“這就是那晚爹爹打的。”
阿嬌皺着眉,盯着那些傷疤,她想過王順喪心病狂,但沒想到他竟然讓自己的親女兒煮毒藥,毒死王公。
“阿嬌姐姐,我一直在害怕,”招娣眼圈泛紅,流下淚來,“是我熬的藥,太公會不會怪我?”
阿嬌俯身将招娣摟在懷裏,輕拍她的肩背。
她也不知道王公會不會怪招娣,就像她不知道爹爹會不會怪她一樣。
爹爹剛中毒那會兒對她說,若他太痛苦,就給他一碗藥。
她沒有做到。
爹爹疼得失去神智、凄慘痛哭時,她就坐在院子裏熬那一副藥,藥總是很快就熬好。
可那一碗藥有時能端過門檻,有時能端到房門口,但怎麽也端不到爹爹的病床前。
爹爹若去,阿嬌就再沒有親人了。
她做不到。
招娣伏在她懷裏,哭了小半會兒,離去前将竹籃留下,“阿嬌姐姐,這是爹爹囑咐我送來的。”
小小的身影迎着落日往山下去,直到變成一個黑點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阿嬌拎起腳邊的竹籃往裏走,尚未走到堂屋,她停下腳步,視線落于那竹籃之上。
一向清亮的眼眸浮起一層名曰懷疑的薄霧。
-
裴衍抱着被劈暈過的阿寶往淩雨洞走,洞中果然如阿嬌所言,乾糧、被褥一應俱全,只是久無人住,蒙着灰,結着蛛網。
他身形高大,站在這逼仄的洞中,居高臨下地審視着阿嬌為他準備的避難所,他“啧”了一聲,轉身出洞xue,招來暗衛裴玦,“将那糊塗縣令綁了,讓那一隊蠢貨下山。”
裴玦是個聰明人,一聽就知道該怎麽辦,“屬下遵命。”
“另外去查查,今日為何會上山搜查。”裴衍道。
裴玦悄悄擡眼看大郎君,又看向躺在大郎君懷裏睡得香甜的狼崽子,思忖幾番,說道:“屬下已為大郎君另備一住處,随時待大郎君移駕。”
裴衍沒應。
裴玦又小心發問:“若姑娘獨自逃跑...”
“那便殺了。”
裴衍說這話時,眉眼很淡,他的睫毛長而密,垂下來時會給人錯覺,委屈的錯覺。
他倒是要看看阿嬌到底會不會回來尋他,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亦或者飛之前還要踩他一腳。
那一列搜查官兵本也不想上山,畢竟偷奸耍滑慣了,山路又難走,山上又沒有油水可撈,是以走走停停,散漫怠工。
還未走到半山腰,就見一面生小厮來尋,急赤白臉地說縣令丢了,讓他們趕緊回去找人。
為首官兵不信,這青雲縣誰還能大過縣令去,就算是個蠢到家的蠢貨也不敢到太歲頭上動土,且這小厮又面生,當下就要将人揍一頓。
小厮腿腳靈活,哭喊得真情實感,又掏出一方繡帕,“這是我家夫人的帕子,大人陪夫人回娘家,結果半道就被一夥賊人給劫了!各位大老爺,趕緊随我回去吧,晚一刻,我家大人和夫人就危險一刻啊!”
為首官兵瞧了瞧那繡帕,上頭繡着一杆青竹,“這竹子我在縣令的帕子上見過,縣令說什麽中空什麽節,說他夫人誇他是君子。”
“大哥,這山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咱們還是趕緊下山尋縣令去。”
餘下官兵紛紛言道,“王發那個軟腳蝦,他能爬上這青雲山?鐵定是耍我們呢!”為首官兵回頭瞧了瞧高聳的山頭,又想着現任縣令的好,若是他沒了,往後油水撈起來都沒那麽方便了。
“走,先找縣令老爺!”
小厮當下就給人連作三個揖,千恩萬謝地将人請下山,又随口問道。
“大老爺們方才說的王發是誰啊?”
-
這一行人雖下了山,但山上的裴衍并未等到阿嬌,天邊最後一縷晚霞散去,黛青色的夜色漫了上來。
裴衍望着山中的那一輪孤月,嘴角泛起一抹極為惡意的笑。
阿寶早已醒了,敏銳察覺到危險,還未有動作就被裴衍攥着脖子拎起,他盯着那雙懵懂清澈狼眼,口出惡言。
“你娘不要你了。”
阿寶猛烈掙紮,裴衍将狼一扔,徑直下山。
他要一把火燒了那個院子,一把火燒了這青雲山。
阿寶可憐巴巴地耷拉着尾巴跟在人後邊回家。
若說方才裴衍還有一絲僥幸,待看到半山腰的院落漆黑一片時,胸中的那一口怒氣噴湧而出,他一腳踹開大門,木門應聲砸地,其中一塊門板從中斷開,足可見力道之大。
院中屋中一應如舊,卻已無人影。
東邊角落還放着他給阿嬌做的輪椅,上頭還蓋着一條羊毛毯子,輪椅邊還有個他編的竹球,方便阿嬌逗狼玩的。
往日裏并不覺得有為阿嬌做什麽,現下看着這些真如針紮般刺痛,裴大郎君怒氣無人可宣洩,一雙晦暗如寒潭的眸子盯住跟在後頭進來的狼崽子,帶着濃濃殺意。
阿嬌這個混賬,平日裝的母子情深,到了關鍵時刻,還不是抛下它跑了!
阿寶眼看不對勁,剎住後腿直接掉頭就跑,不成想外頭跌跌撞撞、連滾帶爬進來一個人。
兩相一撞,俱是頭暈眼花。
“救...救命!”
順着門框滑倒地上的女子,氣若游絲,面目煞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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