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你可願随我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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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一聲巨雷砸下,阿嬌那顆被煙雨朦胧澆透的心,瞬間清醒了過來。
扣在她膝窩的手似燒紅的鐵,她慌張撲騰着下了地,一瘸一拐地撲騰到家門的檐下,阿寶歡喜地站起來,兩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裙,搖着尾巴要摸要抱。
阿嬌心慌意亂,敷衍地摸着他的胖腦袋,裴衍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不緊不慢,一步步亦走到檐下。
眼前是蔥郁曉青的起伏遠山,山風徐徐,飄零雨絲落在兩人的衣袖上,不知為何,阿嬌竟不敢進門,好似那不是她家,而是龍潭虎xue。
裴衍便也陪着,在門口靜靜立着。
擡手接了點檐下的雨水,冷淩淩的,一如他的聲調。
“怎麽不說話。”
阿嬌的一顆心怦怦跳,青山依舊,雲海如岚,桃花倚牆而開,花落肩頭。
去年徐天白抱着一支桃樹來時,眼裏都帶着光,青雲山的春色都不及他眼底的明麗。
她喜歡他看向她時純粹而溫暖的目光,她喜歡他雙手交疊伏在窗邊與她說笑的樣子,那時的她就好像喝了一大壺的烈酒,從頭到腳都是暈的、熱的。
他們甚至連手都沒有牽過,他也不曾開口表白他的真心,但她卻覺得他們已經長相厮守了很久、很久。
雨中春燕雙飛,相伴飛過迷濛青山雲海,即便相隔很多很多年,也總會有回巢的一天。
阿嬌往旁邊退了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她的眸光追随着遠去的春燕,音調很輕,語義堅決。
“承蒙錯愛,但我本是鄉間一名孤女,雖不知裴大哥身份來歷,想來不是凡夫俗子,阿嬌不敢高攀,也不會高攀。”
裴衍喉間溢出一聲冷嗤,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探究裏夾雜着戲谑幽暗。
“你在寒潭求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阿嬌:......
一股愠怒夾雜着羞赧的嫣紅自耳後蔓延開來,那晚她都昏了頭了,哪裏記得說了什麽。
“我、我那是中了迷情藥!”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腳尖磨着被雨水打濕的泥土,語氣帶着幾分蠻橫,“無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不作數的!”
“無人知道你在青雲山停留過,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清白要守,咱們往後,互不耽誤。”
“互不耽誤,”裴衍一字一頓,咬得齒間發沉,話音未落,裴衍長臂一伸,扣住她的纖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将人揉進骨血裏,一把将她緊緊圈在懷中。
他微微俯身,鼻尖若有似無地貼着鼻尖,“撇開我,你想去耽誤誰?”
她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裏,好似置身火爐之中,他身體的火烤着她,他言語裏的火烤着她,她雙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去推,可他扣在她腰上、手腕上的力道紋絲不動,一番折騰,汗都下來了,她把心一橫,仰着頭瞪他,“聘為妻,奔為妾,我雖貧寒,卻也不能為人妾室。”
裴衍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原來是在要名分。
裴衍貼着她的面頰,瞧着紅得要滴血的耳垂,飽滿而柔軟,他聲音放輕,帶着幾分蠱惑:“若是真心愛慕,又怎會在意名分?”
阿嬌極力偏頭躲避他灼熱的氣息,白皙的脖頸被拉得又韌又直,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真心愛慕,才更在意名份,因為想着要長長久久,這麽簡單的道理,裴大哥這麽聰明,卻不懂嗎?”
“我要嫁的郎君,心裏最要緊的人一定要是我,走到別處,遇見別人,心心念念的也須得是我,如此就算是陰陽兩隔,兩顆真心才不會走散。”
這天真又直白的話就像一把利刃,刺得裴衍一陣疼,“這話聽起來倒真像有那麽一個人。”
若真有那麽一個人,怎會獨留她在這荒野之地,可見也不過是個狼心狗肺的腌臜貨。
他看着阿嬌泛紅的眼眶,這窮山惡水,怎麽盡出些愚不可及的蠢材。
阿嬌沉默不語。
裴衍忽而一笑,變臉之快,快過青雲山的天氣。
他松了手,又提起不日就要離開,聽聞青雲山上的寺廟頗有名氣,其中以平安符最為出名。
“裴某回京後,想來不會再踏足此地,不若一道前往青雲寺求一道平安符,如何?”
阿嬌并不想與他一道去,她與徐天白的往來雖隐秘,但寺裏的天明和尚是知道的。
她不想再在這事上節外生枝,“我傷了腳,恐有不便,裴大哥自去吧。”
裴衍哼笑一聲,“這有何難,不過一頂轎子的事。”
阿嬌擡頭,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模樣,一陣風來,吹得阿嬌打了個寒顫。
“三日後,我們同上青雲寺。”
阿嬌當真無助,偏偏還扭了腳,逃都逃不走。
真真冤孽。
阿寶懵懂,不懂兩人在鬧什麽,“嗷”一聲打破這尴尬時刻,它咬着裴衍的衣角,拽着他要吃的。
阿嬌抱過阿寶,一瘸一拐地去給它尋吃的。
裴大郎君生在東都,長于京城,後又于西北邊陲之地磨砺十數年,至貴者見過陛下皇親,至賤者見過俘虜流民,人人都有所求,人人都争着往上爬,于一介平民而言,他這樣的通天梯放在她眼前,她竟然說“互不耽誤”?
大郎君先頭還覺得自己瘋了,此刻他完全摒棄了這個猜測,他認定是阿嬌瘋了,手段拙劣卻還要跟他上演欲蓋彌彰、欲擒故縱、裝腔作勢、以退為進、欲迎還拒的把戲。
阿嬌在廚房尋到李嬸下山前給她送的兩只乳豬腿,阿寶也瞧見了,哈喇子流了一地,鬧着非要吃一只,它吃了一只還不滿足,阿嬌摸着它的腦袋,又把另一只也喂給它吃了,這下阿寶徹底吃美了,仰躺在地上,眯着眼發飯暈。
阿嬌靠着柴草坐着,小心翼翼從荷包裏取出那張寫了八字的紙條,背面寫着死裏逃生、逢兇化吉,明知道李瞎子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明知道只是癡人說夢,阿嬌竟真生出一絲妄念。
如果他還活着,別人質問她想要嫁給誰時,她就可以很理直氣壯、很大聲、很有底氣地說,我要嫁的人是徐天白,一個客居青山寺念書的書生,一個救她于垂死之際的少年,一個笑起來熠熠生輝的情郎。
而不是只有沉默。
尚未處理的腳踝愈發疼痛,一抽一抽地發作起來,疼得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阿寶,我有點疼啊。”
阿寶抖一抖渾身的毛,爬起來躺在她身邊,毛茸茸的腦袋貼着她的腰腹,狼眼清澈,好像在說,給你摸。
阿嬌摟着它,整張臉都埋進它的毛毛裏,還好她還有阿寶。
“往後離你裴叔叔遠一點,別聽他的,咱倆才是親生的,要相依為命的。”
-
入夜之後。
“大郎君,太子爺親派人至中州,徹查通判殺人一案,”裴玦于暗夜,悄聲來報,“來的人并非朝廷官員,聽說是彭城公主身邊的一個幕僚。”
“什麽背景。”
“據裴珣來報,此人名喚薛非,跟在公主身邊多年,極得公主喜愛,”裴玦回道,“此次主動請纓來中州,恐怕來者不善。”
不過一介幕僚,裴衍并未放在眼裏,三殿下已向陛下舉薦張昶為新任中州通判,任命不日就下來,屆時中州就不再是太子的地盤,他在此地私囤的兵甲、藥材,一分一毫都休想走出中州,他還要借此掀起一場太子意圖謀逆、弑君弑父的風暴,逼迫陛下廢儲。
“派人盯着,不可讓其暗中轉移太子囤積的兵甲。”裴衍吩咐道。
“屬下遵命!”
裴玦彙報完卻沒走,有一樁事裴玦一直不知該如何向大郎君秉承,但三殿下的書信一封接一封,封封都言及此事,裴玦不得不硬着頭皮道。
“郎君,王家女公子聽聞您的死訊,大病了一場,如今還日日藥湯吊着,死活不肯退婚,說,”他悄悄擡頭飛快瞟了一眼大郎君的神色,雙手叩頭,“說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裴家。”
裴衍冷哼一聲,不過權勢聯姻,裝模作樣到好似情深似海,“她要死便死,無需理會。”
裴玦默默倒吸一口氣,大郎君從前的确不近女色,與那女公子也不過在皇後的壽宴上見過一兩次,但如今瞧着郎君對阿嬌姑娘頗為上心,以為開了關竅,不曾想依舊是這般冷心冷腸、鐵面無情。
“去查她之前與誰有過來往。”裴衍道。
這個“她”指的是誰,無需大郎君言明,裴玦心知肚明。
畢竟此地,除了那一個她,也再沒有別的哪個“她,值得大郎君這般挂在心上了。
在樹上倒挂金鈎望風的裴璨,一個靈活翻身輕巧落地,“好哥哥,你說大郎君會帶那小妖精回京城嗎?若真帶回去了,那王家女公子豈非要醋上天了?那可不是盞省油的燈呢。”
阿嬌的院子點着幾盞昏黃的燭燈,好似落在這漆黑山林裏的幾點繁星,這些日子裴玦在一旁瞧着,阿嬌姑娘古道熱腸,救人于危難,卻不是會攀龍附鳳的女子,京城那種是非地,裴府那般虎狼窩,她一個生于山野,天性淳樸良善的姑娘,怕是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大郎君不會不知這些,不過如今恰巧在興頭上,真到了京城,難保不會抛之腦後,屆時可不就是任人魚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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