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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他的心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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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他的心不受

他雖答應過徐天白要照顧阿嬌, 但都到了這等生死關頭,他不說真會被打死,說了阿嬌頂多有點指甲蓋大小的麻煩。

這郎君八成是看上阿嬌了, 但他不去折騰阿嬌,倒來欺負他一個遁入空門的老實和尚, 天理何在!

天明頂着阿嬌的怒視,第一次昂揚起頭顱、挺起腰板, 朝向大郎君的方向,“大郎君饒命,那平安符阿嬌是給——”

徐天白, 這三個字嘎巴一下死在了他的喉嚨口, 他瞪大雙眼, 又眯起眼睛瞧, 最後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嬌。

不是,妹妹啊, 這事兒不能這麽整啊。

阿嬌心虛偏過頭去, 留給他一個無能且沉默的側臉。

天明僵硬停頓着, 連院中的空氣在這一刻都凝滞了。

一瞬後,天明認命般雙手伏地拜下去,“回禀大郎君, 是給我的, 我與阿嬌自小相識。”

屋裏坐着的大郎君敏銳察覺到有幾分不對勁。

他當然不會蠢到相信這和尚的話, 只是他方才欲言又止, 盯着自己瞧時,瞳孔裏滿是不可置信。

他在驚訝什麽?

随即裴衍嗤笑一聲,他大概真是鬼上身了,才會坐在這裏聽這些狗屁倒竈、荒誕無聊的人和事。

“既如此, 兩位鴛鴦一道敘敘離情罷。”

裴衍将手裏的書卷一扔,“啪”地一聲重重砸在案幾上,書頁震得簌簌作響。

裴玦押着兩人進了柴房,柴房裏四處漏風,蛛網密布,灰塵翻飛,好在不是冬日,否則住上一夜人就要活活凍死了。

裴玦出去前,心有戚戚,“阿嬌姑娘,這世上少有能糊弄大郎君的人,你與郎君置氣,到頭來受傷的只會是你。”

阿嬌聽不進去,不是我跟你家郎君置氣,是他跟我置氣,你不去規勸你家郎君,反而來說我。

好沒道理。

柴門關上,只剩下一對剛剛配對成功的野鴛鴦。

天明尋了根樹枝,在布滿灰塵的地上寫了徐天白三個字,又重重敲了三下。

天明壓低嗓音怒斥:“你說說你,他才離開多久啊,敢情你就是喜歡長這樣的,是吧?”

“你胡說什麽啊,平安符怎麽就是我給你請的!傳出去我在這青雲縣還怎麽過日子!”

阿嬌知道門口有人守着,也壓着嗓音,只用氣音說話。

“還過日子,我若是說他,你還有命在?”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那位大郎君不把你活刮了,我從此茹素,再不碰燒雞一根手指頭!”

其實他遠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麽高尚無私,不過徐天白進京前擔憂阿嬌,要他凡事都要護着阿嬌,不能讓人欺負她,要是做不到,他回來就跟住持告發他殺生開葷戒,喝酒破酒戒。

他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嬌和尚,從小到大就只會念經,從小餓怕了的人,在被趕出青雲寺餓肚子和被打死之間,他寧願被打死。

“你就不能等一等,”天明憤怒,又敲了敲地上的名字,“他科考高中也好,名落孫山也好,總會回來尋你的!”

阿嬌塌了肩膀,雙手抱膝坐着,視線靜靜地落在地上,輕輕一吹,名字就模糊不清了。

“他死了,怎麽回來尋我。”

天明眉頭一皺,這是哪裏來的消息?

阿嬌便把數月前在縣衙布告欄上看到的告示背給他聽,一字一句,她都熟稔于心,夜半無人、輾轉反側之際,那些冰冷又官方的語句在她腦海裏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京船爆炸了?罹難的名單上寫了徐天白?”

天明皺着眉,這事他的确不知,畢竟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老老實實在青雲寺當和尚。

阿嬌不欲多說,伸手将地上的名字抹了個乾淨,“我一時糊塗救了那位,他答應過我,不日就會離開,只要他走了,這糊塗事也就了了,咱們只要再忍一忍。”

天明聽明白了,先不說那一位的事,他撓了撓腦袋,“可是那日,天白兄弟沒上那艘船,他是雇了馬車走的官道進京呀。”

阿嬌聞言,耳中嗡鳴不止,周遭人聲動靜遠得如同隔世,她只怔怔望着天明一張一合的嘴,好似聽不到一點聲響。

“你再說一次。”

天明又重複了一次。

阿嬌沉默不語,心魂俱震,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阿嬌,阿嬌。”天明見她像被魇住了一般,眼珠子都不會懂了,晃了晃人,“你別吓我,我不會醫術的,我只會給死人念經的。”

“你用你一輩子的燒雞發誓,你沒說謊。”阿嬌擰着眉毛,正色道。

天明指天發誓。

“那日我與他一同去渡口,他原本還高高興興,看到大船靠岸時,不知為何突然變了臉色,煞白煞白的,我估摸着他大概是有暈船症,這才租馬車上京城。”

“那為什麽撫恤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這破世道,貪官當道,他是正經買了船票的,貪官們吃點空饷,也合理得很。”

阿嬌轉過頭,緩緩抱起雙膝,下巴擱在膝頭,像是不敢相信,過了半晌才緩緩又問,“他沒死?”

天明撓了撓頭,“你要不要信。”

阿嬌轉頭望向那一扇斑駁的破窗,正午的日光炙熱,照着漂浮的塵埃,她空洞的面容慢慢地帶起一點笑意,那笑意越來越盛,清透地雙眸上浮着一層淚。

“我信。”

“他就是沒有死!”

“葷和尚,我記你這個情!往後但凡我有一只雞,雞腿全給你的。”她轉頭說道。

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話了。

天明聽了怪感動,只是兩人如今困在這,別說燒雞和美酒,能不能活過今日還兩說。

“別擱這給我畫餅了,”天明的肚子恰逢其時叫起來,到吃午飯的時候了,“能先來個包子嗎,素的也行。”

“這有何難,這可我家。”

天明冷笑,她家?感情她是自己把自己關進柴房吃灰的。

阿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起身走到門口,“有人嗎?有人嗎?”

外頭看守聽了阿嬌的要求,沒立即答應,也不敢拒絕。

“阿嬌姑娘稍待,小人去請示下大首領。”

-

卻說裴大首領正站在單獨辟出來的一密室內,裴钰醒了。

當初兵分兩路,裴钰領半數人馬護大郎君走青雲山北面,他帶着半數人馬走陽面,以混淆視聽,保大郎君順利歸京。

這部署是當晚商定的,知曉內情的一只手都數的過來,結果青雲山背面竟早早有人埋伏。

一行人一路厮殺,死士盡數被殺,裴钰下落不明,大郎君不甚落難。

“大郎君,我沒有背叛,”裴钰跪在地上,渾身多處刀傷,脊骨骨折,整個人詭異地扭曲着,“內鬼不是我。”

裴衍坐在暗處的太師椅上,讓人看不清神色,也更讓人不安。

“這段時間,我一直假換身份,暗中尋找郎君,若我真有異心,為何還在此地流連,早就該回京奔前程了!”

裴钰面色蒼白,一雙望向大郎君的眼睛卻似燃着期冀的火光,恍若身處地獄之人仰望人間。

裴玦也不信裴钰回背叛,他們四人或早或晚都是跟着大郎君一起長大,忠誠、服從于郎君的信念是刻進骨子裏的,非金錢權勢可動搖,且裴钰的家小都在裴府,他更不可能背叛。看着兄弟凄慘模樣,裴玦開了口。

“郎君,裴钰沒有背叛的理由。”

裴衍一言不發,一身青梅色交纴襕衫浸在細碎的天光裏,窗外樹影輕輕晃蕩,斑駁碎光偶爾掠過他眉眼,面容沉靜如寒潭古玉,教人半分也窺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裴钰胸口如利錐砍砸劇痛,鬓邊冷汗淋漓,他雙手跪伏在地陳情。

“郎君,太子私蓄兵甲庫一案,公主派人前來示好,不知這是太子的意思還是公主自作主張,我故意落于薛非之手,欲試探深淺,可此人只是個無名之輩,公主并不曾向他交底。若是公主所為,恐怕太子會繼續派人下中州行刺,阻攔兵甲庫轉移。”

“西北戰事正酣,三皇子與太子之間只是黨争,但我朝與蠻夷卻是世仇,邊境數以萬計無辜婦孺幼子的生死皆系于此戰,

郎君苦心孤詣從中斡旋,以自身為餌,停留在這中州虎狼之地,不就是為了保着軍需順利輸送西北嗎?”

這番話聽得裴玦心中一震,大郎君下中州之後,從未與他們透露過要騰挪兵甲庫之事,他也是在昨晚才得知,裴玦看向裴钰的目光淡了許多。

“我乃郎君座下死士,若真有心叛主,早已是太子的座上賓,而非東躲西藏,輾轉尋覓郎君蹤跡。”

“裴钰一人死不足惜,但若郎君身邊真有太子的奸邪,還望郎君時時警惕,不可不防!”

這些事裴衍都心中有數,他是個心思缜密,且極善于謀算的政客,今日他坐在這,也并不為聽他剖心陳情。

樹影掠過他淡漠的眉眼,只聽到他說道。

“你還有什麽要說。”

裴钰雙眼一閉,體力早已透支,卻依舊死撐着一把硬骨:“家中尚有一幼子,求大郎君成全!”

裴玦靜立一側,大郎君果決狠辣,從不會容忍有瑕疵之人,裴钰必死無疑。

只是這人是他數度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西北時,他帶領的前鋒營遭大風雪,困在山坳十餘日,糧草斷絕,日日有人凍死,是裴钰簽下生死狀,冒死突圍進山,才将他從死境裏拖了出來。

“郎君...”裴玦雙手握拳,指節泛白,胸腔裏翻湧着難言的激蕩與澀痛。

“裴玦,想清楚再開口。”

裴钰朝他搖了搖頭,裴玦住了口。

裴衍起身,絲滑繁複的矜貴衣擺拂過地面,黑金燙底的六合靴一步步行過裴钰跟前,目光未垂,連半分停頓都無。

裴钰悲從中來,胸腹間一陣劇痛,嘔出一口鮮血,自成為死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日,只是歷歷往事于腦海中翻湧奔騰,幼年時他被領着到大郎君身邊的那一日,晴空萬裏,郎君騎在高頭大馬上,正在練習騎射,那時的大郎君不似如今沉默陰鸷,他翻身下馬,尚稚嫩的眉眼裏是盈盈笑意。

他有主子了,有人會管他了,于是他笑着喚他,“大哥哥”,自那後他總是跟在大郎君身後“大哥哥,大哥哥”地喚,後來被教了規矩,才改了稱呼。

“大哥哥。”裴钰嗓音沙啞喚了一聲,唇邊血跡未乾,眼睛裏卻是笑着的。

裴衍腳下一頓,可也只有那麽一瞬的時刻。

他經過裴玦身側時,落下一句話,“這人,我留給你處置。”

裴玦腰間長劍冷光淩淩,刺向敵人時唯恐劍不夠長,不夠利,可如今,這長劍要用來了結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痛苦地垂下雙眸,“是。”

密室門開,刺眼天光沖了進來,照亮屋內,一人狼狽在地,一人僵硬執刃。

門外戍衛森嚴,見大郎君出來,低頭行禮。

裴衍習慣情緒不外露,是以他面上依舊沉靜,周身的沉靜像一層密不透風的冰殼,但他內心躁動翻湧,濃烈的憤怒如毒藤般瘋長,啃噬、絞殺着他的心智,二十餘年皆行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自他母親去後,他就再沒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他知道裴钰不是叛徒,但他必須殺了他。

都說一将功成萬骨枯,如今他的足下又何止萬骨,該死的,不該死的,他想殺的,被迫殺的,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活着的人在人間,死去的人在煉獄,幾多夜半時刻,他都分不清他所處的到底是人間,還是煉獄。

“我只要三個就夠了,其餘的你自己吃吧。”

十步遠處,裴璨隔着破窗,遞給阿嬌一袋熱騰騰的肉包,和煦日光落在她皎潔柔軟的面龐上,溫和淺淡的笑意。

“小雞一樣的胃。”

裴璨把剩下的肉包都拿了回來。

這兩人什麽時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這麽要好起來了?

裴衍駐足。

裴璨一轉身就對上大郎君浸了寒墨的眸子,但他不像裴玦那般多思多想,半點不懼,大剌剌地拎着肉包,咧着個笑臉跑過去,“大郎君,吃肉包嗎?剛出爐的,還熱着呢!”

裴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拎着的油紙包上,雪白暄軟的包子一個個堆疊着,圓滾滾的,散發着淡淡的麥香味。

“你吃罷。”

裴衍略過他往柴房走去,柴房簡陋逼仄,角落裏兩人随意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個肉包吃得香甜。

他擡步走入,昂貴的軟綢沾上草屑和髒污,他卻渾不在意,身姿挺拔矜貴在阿嬌身邊坐下。

阿嬌咀嚼的動作停止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麽,下意識往葷和尚那邊挪,手腕就被一只微涼的手猛地按住,禁锢在他身側。

裴衍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不發一言,只垂眸瞥了眼她手裏咬了一半的肉包,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伸,便順手将那半只肉包從她手裏順走了。

阿嬌不敢搶回來,只好轉身捏軟柿子,從天明那搶了一個過來。

一個包子掰成兩半,分在兩只手拿着,對阿嬌來說,這樣的吃法好像更有滿足感。

看裴郎君吃完了,她想想又遞過去半個,聲音軟軟,“還要嗎?”

裴衍順着那半個肉包往上,看向阿嬌白淨柔軟的面容,她好像沒有一點煩心事,一雙琥珀琉璃眼裏澄澈又明快,像山間的清溪,天上的流雲,陌上的春風,在心生嫉妒之餘,他的舌尖又泛起了那日瀕死之際,滴落到他口中的清甜花蜜,以及那輪在黑天碧樹間搖晃着的明月。

在這個斑駁破舊的柴房裏,他的心不受控地動了下。

阿嬌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裴衍也沒有說,但那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情,裴衍自己知道。

裴衍沒有接那半個包子,摸了摸她的頭,是難得溫和的口吻。“你自己吃吧。”

話落後,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冷厲矜貴的大郎君,起身離開這并不符合他身份的破落地兒。

差點被包子和沉默氛圍噎死的一男一女,紛紛呼出一大口氣,心有餘悸。

“就這陰晴不定的性兒,我覺得你不會有好下場的。”天明說道。

阿嬌已被喜悅沖昏頭腦,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寬容,也就并未嫌棄他說話難聽,“放心,咱們姑且再忍一忍,你說我是去京城尋他,還是留在這裏等他,哪個更好一些?”

天明潑她冷水,“你還是先出了這柴房再說吧。”

“放心,我有辦法。”

天明想想還是告訴她實情,“有件事兒,我得先跟你說。”

“我偷賣平安符,在後山吃雞喝酒的事兒,我們方丈都是知曉的。”

阿嬌驚訝:“他對你這麽縱容?”

天明聳聳肩膀,“可能是對我這樣貧苦出身的孩子,有些不可示于人前的感情吧。”

阿嬌與主持少有接觸,但印象中那是個方正、慈祥的好人,這葷和尚怎麽張口就造他黃謠?!

“方丈知道很多事,你和徐天白的事,說不準他也知道,你心裏要有個數。”天明說道。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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