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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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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知道真相

慧遠在青雲寺當了三十餘年的住持, 與此地的達官鄉紳關系密切,去年中州連月大旱,流民流離失所, 朝廷撥下數十萬兩雪花銀赈災,只可惜貪官當道, 層層盤剝,能流到百姓手裏的竟連一碗果腹薄粥都沒有。

等入了冬, 路邊凍死骨無數,青雲寺前聚集了大批褴褛流民,佛家慈悲為懷, 慧遠住持下令敞開青雲寺, 暫供流民栖身, 寺裏每日更是支起數十口大鍋, 晝夜不停熬煮米粥,總算庇護着寺裏的流民勉強過寒冬。

慧遠也因此在中州之地贏得了佛陀在世的好名聲, 但誰也不知道, 青雲寺底下埋着的正是那被貪污的赈災銀子, 住持雖非禍首,卻也不無辜。

裴衍翻着這禿驢遞上來的賬本,上頭一條一條白紙黑字紀錄了中州各級官員, 知州、同知、通判、提舉常平使、知府、縣令等人各自所分的銀錢數目, 上下沆瀣一氣、倒行逆施, 令人發指。

這些國之蛀蟲吃的、喝的, 全是民之膏血,邊疆将士浴血在前,若知道自己拼死保護的是這樣一群蠹蟲敗類,想來心寒猶勝冰雪寒。

裴衍可以将此賬簿呈給陛下, 彈劾太子一黨以權謀私、中飽私囊,徹底重洗中州的官僚格局,只是此舉無異于趕狗入窮巷,非迎來背水一戰不可。

他将賬簿扔回到禿驢腳邊,“住持既當了這管家之人,為何突然倒戈相向?”

慧遠手持佛珠,低眉慈目,緩緩說道:“此為民生社稷之事,老衲日夜難安,唯有将此物托付裴大郎君,才能稍稍減免我等往日所犯的罪過。”

說完擡眼看向裴衍,只見其面色玩味,一言不發。

顯然在等他接下來的話。

“老衲二十餘年前曾與一女子相會,女子事後誕下一子,二十餘年來每每想到此事便悔恨無極,如今此子落入裴郎君之手,老衲想用這賬簿與青雲寺下的百萬兩銀錢換小兒一條性命。”

裴衍聽到此話略略後仰。

這中州之地當真出人才啊,饒是他見過不少世面,貪污受賄且傳宗接代的和尚還是頭次見。

“不知哪位是令郎?”

慧遠尚未說話,院外傳來一陣喧嚣,裴衍沉下眉宇,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只見另一個禿驢正在門口鬧着要進來,裴玦正要将人驅逐,大郎君福至心靈,看向跪在地上的慧遠。

“讓他進來。”裴衍吩咐道。

侍從腳步輕悄出去傳話。

不多會兒,天明和尚走了進來,目光不曾落在住持身上一瞬,直直朝大郎君跪下行禮。

慧遠神色未變,依舊慈眉善目,“這就是犬子。”

豈料天明聽到這話,一下就變了臉色,厲聲道:“你不是我的父親。”

裴衍來了興致,換下那百無聊賴的姿态,略略坐直,這不比阿嬌那些爛俗話本子精彩,那讨債鬼的喜宴有什麽好流連,踏可錯過了一場好戲。

“我母親是清河村莊戶的女兒,剛剛及笄事時已經許配了一讀書人為妻,郎情妾意,成婚前上青雲寺求簽,卻不料被這惡僧觊觎,強行奸污。母親失了清白,姻緣被毀,又為父母親族所棄,不得不背井離鄉,替人漿洗、燈下補衣過活。”

後來他出生了,母子相依為命一直到他四歲上,母親身患重疾,不得已拎着僅剩的一點白面,将他送入了青雲寺。

這樣的惡人害了他母親一生,這樣的人怎配為人父!怎配有後嗣!

“慧遠,他說的可是真?”裴衍問道,他方才戲谑的唇角壓平,黑沉的瞳孔裏彌漫着一層寒氣,倒不是他有什麽鋤奸懲惡的正義之心,只是他家裏也有一個不堪的父親。

慧遠低垂眉眼,不曾開口否認一字。

惡首放下屠刀,幡然悔悟,願意放下一切當一回慈父,裴衍偏偏不成全這種虛僞歹人。

惡已鑄成,何來幡然悔悟之說,惡人須得承受相同的痛楚才叫贖罪,這臭和尚拿着一本賬簿,康他人之慨,成他個人私欲,算盤打得這麽精,還做什麽和尚,合該去當賬房。

心念微動間,裴衍唇角勾起一抹譏诮,反手将一柄匕首擲在二人之間。

“既已踏進我裴家的門,這本賬簿太輕,在我這裏可換不來兩條性命。”

一言落地,跪地二人皆是神色驟凜。

良久,慧遠緩緩松開手中持了二十餘年的紫檀佛珠,雙手伏地,重重叩首:“世事幻如蕉鹿夢,浮華空比鏡花緣,望郎君信守諾言,老衲願自領一死。”

說着就去拿那寶石匕首。

天明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方才他在李叔家時,遠遠看到這和尚單獨一人進了阿嬌的院子,思忖他或許是來向裴郎君透露徐天白一事,不曾想是他以為自己被囚禁,現下竟願意以命抵命。

但他天明的命自由他自己擔着,何須他來做這個人情,他哪裏配!

天明搶先拿過那把匕首,指腹扣住刀柄猛地一拔,寒刃應聲出鞘,帶出一縷凜冽殺氣。

“大郎君說話可算數?”

“自然。”

慧遠住持嘴唇顫抖,伸手強奪那把刀,喚道:“兒啊,讓爹爹——”

天明眸中閃過一抹快意與仇怨的冷光,反手将匕首狠狠插進這惡賊的胸膛,鈍響輕悶,鮮血瞬間浸透僧衣,慧遠身軀猛地一震,雙目圓睜,只餘難以置信的驚愕,捂着胸口痛苦倒地。

“我不是你兒子 —— 你下去,給我母親跪着贖罪!”

猩紅的血液淌了一地,侍從很快将死人拖了出去,打掃乾淨,不讓裴郎君聞到一絲不好的氣味。

裴衍瞧着跪着的天明,道:“你想管我要什麽?”

天明擦乾手上的血跡,“大郎君想殺慧覺,卻又不想親自動手,小人能為大郎君效勞,是小人的福氣!哪裏敢要賞賜。”

裴衍對這小和尚升起幾分興趣,“你怎麽知道我想殺他?”

“大郎君并未囚禁我,方才卻并未挑明,這妖僧若自戕,如大郎君的意,若殺我,我必會殺了他,亦如大郎君的意,這左右之間,不會髒了大郎君一絲衣角。”

裴衍的手肘擱在桌案上,食指一下一下輕點着,“你想跟着我?”

天明神色一正,往下一拜,“郎君明察,小人并不願當這個出家人,名利富貴、紅塵萬丈,小人都想去闖一闖,求郎君成全。”

裴衍身邊有很多能人志士,他并不缺一個這樣的人,且他與阿嬌甚是親近,這一點他很不喜歡,回京城後,他要阿嬌住在他的院子裏,每日莳花弄草也好,閑看話本戲曲也罷,只不要同外面這些人再有關聯。

“裴家門下,不缺你這號人物。你想闖名利紅塵,自去便是。”

天明聞言心頭一緊,指尖攥緊沾着血的匕首,指節泛白,眸色幾經閃爍,終壓下心頭的忐忑與猶豫,道。

“大郎君座下萬千,有一事卻只有我知曉。”

他将阿嬌與徐天白之事一一道來,兩人如何相識、相知、相伴,徐天白如何上京趕考,阿嬌驚聞死訊後如何傷心,事無巨細,均攤開來講。

裴衍原本閑坐上首,神色慵懶淡然,可随着耳邊傳來的話語,他身上的松弛漸漸褪去,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場也随之凜冽。

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攥成了拳,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隐忍着未發的怒意,呼吸沉而長,飽含怒意。

“小人禪房中有一幅《忙趁東風放紙鳶》的踏春圖,正是徐天白所繪,大郎君取來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天明的額角沁滿了細密的汗珠,連呼吸都不敢放重,每說一句都反複斟酌,生怕多言一句、少語半分,更怕用詞不當,觸怒了上首的裴衍,徒招殺身之禍。

屋內随侍的一應人等皆垂頭束手、噤若寒蟬,屋內不聞人聲,只有偶爾一兩片花落的聲音。

“來人!”

大郎君聲色冷厲,似利斧劈開這凝滞的空間,“将這滿口謊言的禿驢拉下去杖打,打到說真話為止。”

在外心急如焚的裴玦聽到裏頭的動靜,見那和尚被拖了出來杖打,知道大郎君動了怒,匆匆吩咐将新房裏昏迷的三人,并李氏一家三口全都帶上來。

“此事不得聲張,你們黑衣夜行,速去速回!”

他吩咐完後,捧着一顆惴惴之心進了內堂,他小心措辭,将阿嬌姑娘失蹤的事緩緩講來,只見裴郎君面色愈來愈難看,黑如鍋底,周身寒氣逼人。

裴玦趕緊說道:“或許姑娘只是一時走失,屬下已派人四下尋訪,請郎君息怒。”

裴衍聞言,反倒冷笑一聲,“裴玦,你倒挺為她說話。”

裴玦聞言大驚,立刻跪下,脊背冷汗大冒,“屬下不敢,郎君息怒!”

裴衍站起走到窗邊,夜晚的山風拂面,吹冷他因憤怒與醋意而沸騰的心,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戾氣與不甘。

他擡手抵在窗沿上,指節因用力連骨節都泛出冷青,他并沒有他之前說的那般大度,阿嬌的年少懵懂也好,情窦初開也罷,字字句句恨得他咬牙切齒。

“大郎君,那和尚所說不一定為真,不若等阿嬌姑娘回來,再行分辨。”裴玦進言道。

等她回來?

這混賬怕是早插上翅膀,要飛到天邊去了!

裴衍冷笑一聲,吩咐裴玦去取那幅畫來,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貨色,能勾得阿嬌如此心馳神往、念念不忘!

夜風蕭瑟,風雨欲來,青雲山此刻的平靜薄如蟬翼,脆如春冰,人人自危,裴玦親自去青雲寺搜畫作,大郎君許久不曾這般動怒過,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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