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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替嫁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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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替嫁新娘

淩衡堂位于國公府的東面, 三郎一路分花拂柳,慢慢悠悠腿兒着去。

這一路,他思忖着大哥哥若是問他, 這女子是誰,他要如何說;若是問他為何要畫此女子, 他又要如何說;若大哥哥什麽都沒問,他又要怎麽委婉又直接地點出這是他今日一見傾心的姑娘, 他不想再去娶許氏女。

他是既怕大哥哥問,又怕他不問,這問與不問之間, 磨磨蹭蹭、思來想去, 到淩衡堂時已是戌時兩刻, 點燈入夜的時候了。

三郎站在門口, 自覺已備好各種說辭,胸有成竹擡腳往院內走, 不成想還沒走兩步, 就被一只狼還是狗的玩意兒撲了。

三郎手無縛雞之力, 一撲就倒,阿寶兩前爪摁上他的衣襟,毛茸茸的腦袋徑直拱向他臉頰、脖頸, 似在急切地嗅着什麽, 動作焦躁又莽撞。

伺候的下人見狀驚惶, 欲上前解救三郎君, 然則着實害怕這小狼咬人,且這是大郎君養的,在這個院子裏它就是第二個主子,比之三郎君, 似乎又要更勝一籌,是以誰也不敢去搭把手呢。

“你們都死人啊!快來救我!”三郎吓得吱哇亂叫,這動靜将裴璨引了出來,他手裏還拿着個啃了一半的鮮美肉包,見狀大吼:“阿寶!”

一聲怒吼,阿寶今日竟格外不聽話,一口咬破三郎的前襟,綢緞崩裂,裴璨飛奔上前,強行抱起小狼解救三郎君。

裴璨自打那日跟丢阿嬌之後,裴衍果然未食言,當真罰他去喂狼。

只不過此喂非彼喂。

大郎君撤去他手頭一應差事,只讓他喂養阿寶。

人家孫猴子好歹還是個弼馬溫,他連軍馬都弼不上,只能養養狼崽子。

但好在裴璨心大,時日一久,他已從起初的罵罵咧咧到如今的精心琢磨吃食配比、起居習性等,立誓要将阿寶養成個狼中龍鳳。

“這什麽東西,狗啊?狼啊?大哥哥院裏怎麽能養這種玩意兒,還不快拖出去打死!”

三郎衣裳被狼爪撕破,脖頸三道紅痕,連他精心畫就的美人都被撕成了兩半,簡直怒火攻心。

裴璨抱着阿寶,跪在院中向三郎君請罪,阿寶還在嗚嗚咽咽,像是傷心了,清澈狼眼裏都蓄起了眼淚。

他又低聲哄這爹不疼娘不愛的崽子,“不打死,沒人要打死你。”

這一番吵鬧,早有下人去後院回禀給掌事,掌事瞧着今日大郎君回來時面色不佳,不好再用這等瑣碎小事讓郎君費心神,便想将此事攔下,卻不想那三郎君竟一路闖了進來,後頭跟着的是抱着小狼的裴璨。

“大哥哥,大哥哥!”三郎一路疾走,一路喊,成功将裴衍從書房喊了出來。

裴衍不喜喧嘩,薄薄的眼皮一擡,自有一股威懾之意,讓衆人都閉了嘴。

裴璨抱着阿寶跪得很快,說起阿寶自進城那日起,就煩躁不安,食少睡少,還總想往外跑,今早起還發熱流涕,難受得都掉眼淚了。

“阿寶并非故意撲了三郎,請大郎君明察!”

裴衍垂眸看了眼趴在裴璨肩頭的小狼,是挺沒精神的,進了這京城,連狼都萎靡了,約莫連它也覺得這地兒沒意思。

他揮了揮手讓裴璨下去。

裴璨立刻起身,拔腿就走,生怕大郎君反悔,要責罰他倆。

“大哥哥!”三郎不肯了,“你看看它給我撲的,我這衣裳,我這畫!還有我這脖子!”

裴衍立于廊下,道:“你自己四體不勤,一只病怏怏的狼崽子都能輕易将你撲到,不知羞慚,反倒還在這叫嚷。”

這話聽得三郎神情都空白了,這心都偏到咯吱窩了,那就是一只野狼,他可是他的親弟弟!

三郎氣得撸起袖子,轉身就走。

“回來。”

裴衍擡手一揮,着人給他換一身衣裳。

三郎撅着嘴又走回來,伸着脖子要給他哥看上頭的抓痕。

阿寶自小是人養着的,撲獵物時兇猛,撲人時都是收着利爪的,那細皮嫩肉上不過一點紅,連皮都沒破。

“去沐浴、上藥。”裴衍道。

今日三郎一回府就忙着作畫,衣裳都沒顧上換一身,正好讓三哥哥賠他一套新衣裳。

他賴賴唧唧點名要陛下新賞下來的那匹孔雀羽線湖光雲錦緞子,還要三哥哥給他畫一幅扇面。

裴衍一一都應了,三郎才滿意地将手裏撕破的畫卷遞給他哥,歡歡喜喜沐浴上藥去了。

半個時辰後,三郎一身清爽打扮,手搖桃花扇,一派潇灑俊逸地往他大哥哥書房走。

書房外候立的仆從見他走近,輕手推開烏木雕花木門,躬身垂首,只待他一進去,立刻關門。

三郎未覺有異,笑意盈盈繞過雕花墨玉屏風,一側是整面藏書木架,另一側的博古架上陳置青瓷古玉、舊卷珍籍,再往裏走便看到他大哥哥坐在檀木書案後,書案上橫陳的正是他那撕破的畫作,他伸頭一瞧,那蠢狼可真會撕,恰好撕得頭身分離了。

“大哥哥。”三郎喚了一聲。

裴衍已靜坐了半個時辰,全身都帶着股劍拔弩張的緊繃和威壓感,他擡眸看向三郎,烏沉的瞳孔暗藏鋒芒,他朝三郎招了招手,“你過來。”

遲鈍又心粗的三郎終于察覺出幾分不對勁,偌大一間書房靜谧無聲,竟沒一個伺候的人在,腳掌貼着地,慢吞吞蹭過去。

“大哥哥,你又吓唬我呢?”

裴衍面沉如冰,只是這寒冰中又帶着點微妙而古怪的笑,“這是何人?”

三郎見他這模樣,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還對視上了,三郎硬着頭皮将他先頭打好的腹稿脫口而出,“我今日在錦繡樓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點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這句喜歡沒能完整地說出口,因他見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聲,三郎心裏猛地一突,一陣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現下的神情,叫他想起當年他離京去西北前的模樣,那時的他整日将自己關在屋裏,淩衡堂的上空就像籠罩着濃厚暗雲,山雨欲來,冷不丁就要閃下一道驚雷,叫人膽寒心怯。

三郎不敢說了,想溜,伸手要把畫合上,“大哥哥,這畫的不好,我另畫一幅再,再來找你請教。”

裴衍擡手攥住他收畫的手腕,這世間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這女子胸前還垂着一枚長命鎖,小小巧巧,上頭別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飽滿圓潤的小橘子。

阿嬌啊阿嬌,裴衍心中喟嘆,你還活着,你竟還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絲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閃爍着獵殺的森冷興味。

這般喜怒無常的模樣駭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斷了,都不敢吭聲。

“好三郎,好畫作,”裴衍放開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噓道,“哥哥沒白疼你一場。”

裴衍手勁兒極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來了,難不成母親又來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這是鬧哪門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對這纨绔弟弟是極好的,收了那幅畫,又叫人進來帶他去私庫裏随意挑選,突然雨過天晴,三郎受寵若驚,他人簡單心也簡單,登時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軟了,歡歡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大郎君揚聲喚人。

廊下靜立的裴玦聞聲,身形微一凜,細心缜密的他察覺,這聲線與平日裏似有不同,沉冷裏醞着幾分隐晦快意,頗有些老樹發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賬如今就在京中,今日還大搖大擺上街,被三郎給撞見了,你靜悄悄去尋,将人拿了綁去別院。”

裴衍盯着畫上的那一雙淚眼,吩咐道。

-

阿嬌今日出門,喜憂摻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馬車回許宅時,倒也并未撒潑掙紮。

當然沒有撒潑的關鍵緣由是她腳崴了,撒不動。

但許郎君今日出門,可謂是雙喜臨門,紅光沖天。

其一,許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這棵參天巨樹庇護,往日父親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來德行有虧,行事驕縱妄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東宮,儲君之位搖搖欲墜。反觀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貴重,年歲尚輕卻沉穩有度,是為明君之相。他此番攜許氏棄暗投明,縱使難謀百世安穩,至少能保得許氏不随太子傾覆。

其二,妹妹清淮續命有望,裴大郎君手裏有舉世最好的名醫與珍稀藥材,清淮落在裴家,想來能延年益壽,他就這一個妹妹,自是希望她能過得好。

故而回府後,見着阿嬌摔傷了腿,還頗為關心了一番。

“許郎君,我何時可出府?”阿嬌坐在長榻上,與人隔着一扇缂絲屏風說話。

許郎君屏退衆人,想了想,與阿嬌和盤托出,“阿喬姑娘,實不相瞞,當日舍妹出逃當晚,我便尋得了她的蹤跡,只是這進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車勞頓,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計就計,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強迫她回來。”

阿嬌“嘶”了一聲,她當時就覺得這裏頭有古怪,那玉面書生帶一個不知何事就會發病的姑娘,就算這姑娘身負武學,怎麽可能逃得脫許郎君的追捕,何況她還在其中摻了一腳,通風報信。

“那你如今是什麽意思?”

“舍妹看着驕縱,實則是個最心軟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來,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們進京,就連今日你出門,她也在後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機搭救你,”許郎君說這話時嘴角含笑,很有幾分寵溺意味,“她不會為了自己,連累無辜的人。”

許郎君瞧着屏風上的輪廓,“某想勞煩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時日的戲,待婚期前一日,我會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後,姑娘便可重獲自由,不論姑娘想尋什麽人,許某定當鼎力相助。”

許郎君說完,屏風上的纖細側影卻沒有反應,他便靜立等着。

“許郎君,你這些話句句客氣,可落到我耳朵裏卻句句刺耳,”阿嬌不喜與人虛與委蛇,她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令妹是你許家的珍寶,她不願連累無辜,卻也已連累,你們兄妹情深,相守相護,卻要我一個外人遭此軟禁,甚至拿我所尋之人脅迫我。”

“許郎君,世間萬事都講一個理字,此事我不會應。”阿嬌道。

許清江眉梢一挑,頗有幾分意外,原以為這姑娘看着弱質,卻不想是個心中有決斷的女子。

“姑娘說錯了,在這京城之地,講的是一個權字,”許清江道,“某雖是仗勢欺人,卻也是誠心想請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後,某絕不會食言。”

阿嬌右腳腫的跟饅頭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氣翻湧,擡手摔了桌上的茶盞,瓷片崩裂,茶湯四流。

許清江一言不發,篤定她只能依從。

片刻之後,阿嬌冷靜下來,形勢比人強,她忍着痛和氣低頭,道:“軟禁就軟禁,何必用這些言辭粉飾,你若實話實說,這般積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會不應?”

許清江被這話聽笑了,方才還言辭決絕,如今見沒有轉圜餘地,生生給自己造了個臺階,順溜就下來了,下就下吧還要踩他一腳,怪他不會說話,待事這般靈活機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進裴府。

許清江也順着她的話往下說,“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許某在此先行謝過姑娘俠義心腸。”

阿嬌撇了撇嘴,“我且問你,京城有多少個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個裴府?”

許郎君謙虛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戶衆多,舍妹嫁的是東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來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號的。”

“這裴家有幾位兄弟?”

“另還有一位大郎君。”

這話一落,屏風後又安靜了,只聽她再問時聲音裏都帶着幾分緊繃,“這裴大郎的母親姓什麽?”

“裴家主母是泸州楊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楊,”許清江道,“姑娘認識?”

阿嬌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姓顧就好,只要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麽會認識,不過随口一問。”

許清江又道,“不過這主母是繼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貴重卻不幸早逝。”

阿嬌:!!

“可是姓顧?”

許清江搖頭,“先大長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國姓,姓李。”

阿嬌提着的那口氣又緩緩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這許郎君說話不盡不實,說會将他妹妹綁回來送嫁,但誰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變數,萬一到了最後是綁着她上花轎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傷了腳,行動不便,只能待痊愈後再說。

但今日出門見到了天白哥,兩人雖未說上話,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會看錯。

他還活着,他還好好活着,這便足以讓阿嬌願意忍受,加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與磨難。

-

時過三日,許清淮失蹤了,悄無聲息,如同人間蒸發般尋不到一點蹤跡,許清江派出許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尋,一無所獲,幕僚進言,或可請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樹大根深,找起人來定能比他們更有辦法。

許清江果斷拒絕了。

半月後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會懷疑他們成婚的誠意,畢竟人還沒過門,且大婚前新娘走失,傳揚出去無異于丢了清淮的名節。

此事他誰也沒說,包括阿嬌。

而尋了阿嬌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頭疼,萬幸是陛下突發疾病,大郎君被召進宮中侍疾去了,暫時也顧不到這頭上。

按理說裴衍是外臣,侍疾這等事輪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際不時總提起先長公主,皇後娘娘便做主将外孫請了進來,侍奉在陛下龍榻旁。

太子封禁東宮,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雖不是陛下親生,但她與太子一向親厚,來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許多。

三次兩次的,總是會碰見裴衍。

這日裴衍剛踏出東暖閣的門,就見公主立于一海棠樹下,身邊無人伺候,顯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禮。

彭城公主生得明豔,眉眼秾麗,她又一向偏愛豔色,衣着妝容多以朱紅、绛霞為主,時常襦裙曳地,胭脂點唇,可謂是步步風華,盛氣奪目,但如今陛下龍體違和,她便不飾濃妝、不着華服,一身雪青色的輕紗襦裙,發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淨素雅,倒別有一番風情。

“裴大人無須多禮,”公主笑着道,“我還要多謝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狀似沒聽懂,眉梢微擡。

“青雲縣假令通緝之事,裴大人了結了那縣令,将此事消弭于無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殺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開天窗說亮話,并沒有一般政客般虛與委蛇。

裴衍擡袖拱手,“公主投桃報李,特意遣了兩位家臣送來機關圖,也省了裴某許多事。”

“機關圖一事想來也給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煩,裴某在此先行謝過了。”

公主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尤其是裴衍這種俊俏的聰明人,她看到前頭拐角處走出來兩位宮裝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間微蹙:“聽說半月後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為父母做主。”

公主聽到這話,嘴角微微翹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兩人的容貌出衆,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風吹花落,落英缤紛,人景相融,分外悅目動人。

只是這場景落在王家姑娘眼裏,就是分外刺眼。

皇後娘娘領着王令晞自禦膳房來,身後宮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約莫是皇後見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親自下廚,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孫媳婦,兩人大婚之前,娘娘總是召人進宮給講講規矩。

四人眼神相彙,皇後雍容,王令晞羞澀,公主不屑,而裴衍什麽都沒有,眉目平和,無波無瀾。

王令晞挽着皇後娘娘的手進東暖閣,方才裴衍與公主在樹下有說有笑,皇後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紅,點了點頭,很是溫婉賢淑的模樣。

只是在她出宮路上,途徑禦花園時,瞧見公主在涼亭中賞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攜了侍女從涼亭前的鵝卵石小徑走,行至近處,她似是随口閑話,對身側侍女嘆道:“嫁衣喜帕上的鴛鴦紋樣,針腳繁複,委實難繡,母親還說是我繡工不好,你瞧,我這手指上都是紮出來的針眼。”

“這是姑娘的福氣,旁的人就算想要繡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願意娶呢。”侍女道。

“不許在外頭這樣混說,被人聽到要責怪父親母親教女無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會知曉,”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貼身護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專人守護,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兒上疼着、暖着嗎。”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涼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發熾盛,不過轉瞬後,她的唇間忽漏出一聲輕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應聲折斷,落花飄零滿地。

慘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宮禦苑,連京城東郊許宅的小花園,亦難逃一劫。阿嬌先前因腿腳不便,在房中過了十來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腳踝已好,行動自如,那黑心肝的許家大郎卻還不許她出門,氣得她拿了把大剪子沖進他家花園,“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蘇、豔紅月季,暖風掃地,卷起陣陣花雨。

許清淮的貼身侍女名喚錦蘭,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嬌,兩人年歲相差無幾,阿嬌對人又和善,兩人倒是處出了幾分情意。

“姑娘別生氣,我們家郎君是個極為謹慎的人,三日後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說不準這兩日就要回來了。”錦蘭道。

這句話說到阿嬌焦急的艮節上了,這些日子裏那嬷嬷還日日都來教她規矩,甚至還教起許家的族譜,尊長好惡等等,她每每問許郎君令妹何時歸來,他總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嬌認為這其中定是出了什麽變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見的許清江姍姍來遲,敲了阿嬌的門,如上一次般,他依舊立在那扇缂絲屏風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沒了十餘日前的底氣。

“這不成!”阿嬌猛地站起來,徑直從屏風後走出來,“我與令妹兩模兩樣,如何能替嫁!”

許清江稍稍後退,“這不妨事,清淮自小養在後宅,除了傳授她劍術的師父外,幾無外男見過她,如今在這京城裏,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說你是我妹妹,還有誰能反駁嗎?”

阿嬌不可置信“呵”了兩聲,她自上而下比劃了下她自己,“許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這通身上下,哪一點有世家貴族小姐的樣兒。”

“你若真想尋人替嫁,不若今晚趕緊出門找找,”阿嬌被氣昏了頭,說話也刻薄起來,“或者您直接帶人往高門大戶家前轉轉,看中哪家門戶,直接帶人翻牆進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轎,豈不是比我要合适?!”

許清江自知此事荒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毀,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這十多天過去,他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許妹妹已遭了橫禍,若真是如此,許氏已經沒有退路了。

許清江道:“姑娘說笑,裴氏是我朝名門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與舍妹約定婚約的三郎亦是儀表堂堂、才華橫溢,這樣的夫家是世間所有女子的美夢,如今有這般機遇讓你一步登天,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不願意。”

阿嬌聽到這話身形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她在屋內來回走了幾趟,強壓下怒氣、耐着性子與人講道理,只是實在是氣憤,講着講着語調不自覺拔高,倒像是在罵人了。

“量體裁衣,度才任事,這麽簡單的道理,還需我一個沒念過書的孤女将給世家大族的許郎君聽嗎?無其器則無其用,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許清江被這一頓罵,當下臉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這事,一則是清淮失蹤,二則是他看中阿喬此人的機智聰慧,真進了那裴府,兩人聯手或能将此事圓過去,一道圖個好前程,這本是雙贏的事,沒料到這姑娘會這般激烈反對。

“這不是讀過書嗎?”許清江吶吶說了句。

阿嬌急促呼吸幾個來回,額角猛跳,這是她讀沒讀過書的事?

她來京城是為了尋徐天白,不是要嫁什麽郎君,還是個什麽姓“裴”的郎君,一聽就很晦氣又陰險,今晚她就得走,否則明日還不知要被送去哪裏。

她緩下脾氣,一只手撐着八仙桌,朝着許清江擺擺手,“是我沖動了,言語不周,你先出去罷,我再想想。”

許清江臉上青白紅粉,一時也說不出別的,帶上門出去了。

-

次日卯時一刻,天剛露魚肚白,阿嬌被侍女錦蘭扶了起來,雙手雙腳虛浮無力,四五個人圍着她上妝、挽發、穿衣、穿鞋。

直到巳時兩刻,迎親花轎上門,許郎君在前,阿嬌在後,一路吹拉彈唱,熱鬧非常,臨出門前,許郎君還在苦口婆心得勸。

“阿喬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門,便是世代綿延、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但你若是想逃,抑或與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許氏自然沒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會善終,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閥閱,尊嚴豈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踐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脫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個俠義心腸的姑娘,不會忍心見你替她嫁進公府,故而今日她定會出現的,姑娘安心上轎就好。”

其實這話他自己說着也虧心,清淮如今生死未蔔,他只能先哄着穩住這一個,只要大婚禮成,就一切都還有餘地。

但這些話阿嬌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如今腦子裏反複回響的只有兩個字:報應。

當初她用迷藥迷暈裴璨逃了出來,如今也輪到她被用軟筋散了,昨晚她剛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後一悶棍,登時人事不知,今早起來,人就已經被下了藥了。

報應啊。

阿嬌輕嗤一聲,渾身無力靠坐在軟坐墊裏,連喜扇都懶得拿,她低頭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紅雲錦上繡着織金纏枝鸾紋,流光暗斂,華貴內斂,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華矜貴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還沒嫁給心上人,她都還沒尋到她心上人,這大紅嫁衣都穿過兩回了,這次更是連花轎都坐上了,等會說不準還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氣啊。

但她不認黑心肝許清江的那一番話,什麽一根繩上的螞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來要挾她?

拿死來要挾她?他要挾的着嗎?

她什麽時候怕過死?她怕的從來都不是死。

等她恢複了力氣,定要将此地、此事鬧個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黃泉路上手牽手,一個都別想跑。

正當她咬牙切齒,琢磨怎麽鬧時,喜轎簾子被風吹起,街道兩側站滿了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視線逡巡間,忽看到個白衣女子奮力扒拉着人群,發髻松散,烏發飄垂在身後,風一吹,露出頗為英氣的眉眼。

作者有話說:

零點後會再更一章,兩人重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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