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媳婦追着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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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媳婦追着媳

許清淮!

那可不就是失蹤的許清淮嘛!

阿嬌猛敲轎壁, 又出聲喊,但鑼鼓喧天,她又渾身無力, 這點動靜只夠走在轎旁的侍女錦蘭聽到,錦蘭昨晚敲了阿嬌一悶棍, 今日都不敢與姑娘對視,聽到喜轎裏的微弱動靜, 她心虛勸道:“姑娘,別敲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咱們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阿嬌簡直頭昏目眩, 深吸一口氣用力扯下那珍珠銀線織就的轎簾, 對錦蘭說, “叫周越來。”

錦蘭見她這副金剛怒目模樣,心裏一突, “好...我...我去叫, 姑娘, 姑娘還是把喜扇拿起來罷。”

周越來得很快,阿嬌冷着臉,什麽也沒說, 只是朝人群方向指了指, 周越一看就閃身過去了。

許清淮失蹤十餘日, 趁着今日看守稍松, 才逃了出來,雖形容狼狽,但事關許氏一門榮辱,她壓根兒顧不上收拾。

裴府兩位郎君齊齊娶親, 可謂雙喜臨門,娶親陣仗的浩大程度堪比皇子納妃,許清淮在人群中擠了許久,都沒能擠到送嫁的哥哥身旁去。

正心急如焚之時,周越來了。

許清淮捉住他的胳膊,“快,周越,帶我去哥哥那,不能讓阿喬姑娘替嫁,那是裴大郎君在尋的人!”

周越不明她這話的意思,許清淮也沒功夫跟她解釋她是如何知道的,“快,再晚,花轎進了裴國公府的門,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越黑眉皺着,拎着她擠開人群,帶到旁邊稍空的街巷裏,“在這等着,我去回禀大郎君。”

許清江來得更快,見到妹妹胳膊腿兒俱在,就是形容狼狽了些,他這吊了十餘天的心總算落了下去,繼而又生氣起來,“你還敢回來!你知道你給家裏惹了多大的麻煩嗎?!”

“哥哥,別說我了,”許清淮扯着他的衣袖,着急道,“我是惹了麻煩,但你惹的麻煩更大,你知道喜轎裏的阿喬姑娘是誰啊,那是裴大郎君心心念念尋的人,你把他的人送嫁給他三弟,他知道後非得刮了咱許家不可!”

許清江一時未能會意,看看他亂頭粗服的妹妹,一時又轉頭看向緩緩前行的送嫁隊伍,王家的送嫁隊伍從崇文門大街拐進來了,與許家儀仗一前一後,分列而行、十裏紅妝、滿目灼灼。

只是騎馬走在王家迎親隊伍前頭的不是裴大郎君,他今日尚在宮中侍疾,便随意派了個人前去代為迎親,王家雖氣惱,但也并不敢說裴大郎君什麽。

許清江猶覺不可置信,這天差地別、天上地下的兩個人是怎麽扯上關系的?

他茫然發問:“裴大郎君?阿喬姑娘?”

許清淮用力點了點頭,苦着一張臉,“哥哥,怎麽辦?”

兄妹倆站在旁邊的街巷裏,看着外邊沸反盈天的熱鬧,心中猶如秋風掃落葉般蕭條,若見罪于裴大郎君,又沒了太子的依仗,許氏的傾覆之日近在眼前了。

許清江到底是家主,甚快冷靜下來,“先讓花轎進門拜堂,等到了新房,再悄悄将你們對調回來,她身邊都是我們的人,應當不會穿幫。”

許清淮不應聲。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你不嫁也得嫁!”

許清江用力擦了擦妹妹額頭上沾的泥點子,也不知她混到哪裏去了,混成這副鬼樣子。

許清淮轉頭看向主街,方才還喜氣洋洋的隊伍,不知為何竟騷亂了起來。

兩人見勢不對,快步走出深巷,朱雀主街上已經亂作一團,數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天降殺神般,手持利劍行當街刺殺裴國公府新娘事,許、王兩府人馬驚慌奔逃,擡着喜轎的轎夫橫沖亂撞,裴三郎坐在馬上更是吓得瑟瑟發抖,而那蒙面刺客個個武藝高強,刀刀見血,血色頃刻彌漫街巷。

只見那些刺客殺紅了眼,直奔着兩家的喜轎而去,冷鋒迫人,一劍刺穿喜轎。

阿喬姑娘!

許清江将妹妹護在身後,“你別現身,我去!”

話音未落,許清江只聽得腰間長劍“咻”一聲。

許清淮抽了他的長劍,利刃出鞘、寒光一閃!

年輕女子白衣素手持長劍,步履迅疾,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幾個起落間已到喜轎旁,她随劍客師父習劍數年,受限于孱弱身軀,不算有大成,卻練就一身利落風骨,凜然劍意。

她攥住阿嬌的手腕,将人如同只軟貓兒一般拎了出來,出轎時阿嬌眼前突然橫刺來一道冷鋒,許清淮迅速拉着她側身旋步,提劍格擋,腕間翻轉間劍鋒橫刺,逼退來人。

“阿喬姑娘莫怕!”許清淮将人護在身後,刀光劍影間她瞧着前頭有一匹駿馬,立刻扯起阿嬌殺出重圍,奔襲而去。

那駿馬上正坐着瑟瑟發抖的新郎倌裴三郎,他被一衆守衛團團舉刀護着,且戰且退間忽見一白衣女子飛掠而來,重重一腳踹在他肩背,力道悍然,徑直将人飛踹落地,她動作利落又果斷,随即将身後紅衣女子擲送上馬,自個兒飛身落坐在她身後,小腰一攬,長鞭策馬,疾馳遠去。

守衛們紛紛撲去扶起裴三郎,卻見那三郎氣急敗壞地揮開衆人,眼睛直直望着揚長而去的白衣女子,風卷衣袂翻飛,一抹豔紅嫁衣依偎纏繞着素白,倒是他娘的一副神仙眷侶、浪跡天涯的潇灑模樣!

可那是個女人!

他的媳婦被個女人搶了?

被個飛踹他的女人搶了?

他雖也不想娶,但是這等奇恥大辱何能忍,三郎撲棱起來,帶着一衆守衛追了上去。

而王家那頭,王令晞知道刺客是沖着她來的,當機立斷:“快,追上去!刺客未必識得新娘容貌,需得混淆視線,才有生機!”

守衛于刀光劍影中護着王令晞逃生,恰好旁側停着一架馬車,他将人送上馬車,策馬突出重圍,朝着許氏新娘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衆武藝高強的黑衣人在後緊追不舍,他們動手前并不知有兩個新娘,但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是以追上去死戰到底。

朱雀大街已然一地狼藉,或死或傷的人橫七豎八,連風裏都帶着血腥氣,而皇城中的太初殿中一片祥和,四合香袅袅,宮人往來垂首無聲,裴衍端着藥盞,一勺一勺喂陛下吃藥。

陛下年歲漸大,原本就龍體欠安,太子私蓄兵馬意圖謀反之事無異于在他心上狠插了一刀,可為着岌岌可危的父子情分、江山穩固,陛下還是給了他體面。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早些出宮去罷。”陛下老态龍鐘,倚着大引枕道。

裴衍神色淡淡,并無新婚應有的喜悅,又舀了一勺湯藥喂了過去,“陛下喝藥罷。”

皇帝擡手推開,“你母親大婚的時候,可比你高興多了。”

這話一落,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先長公主年少出宮,對當時剛世襲的國公爺一見傾心,回宮就求了陛下要下嫁裴國公府,陛下深愛女兒,裴國公府門第尚可,便允了,誰承想,會那般結果收場。

這些陳年傷心事是不能提的,裴衍放下藥盞,起身行禮告退。

皇宮的紅牆黛瓦間,裴衍着緋紅官服,頭戴烏紗冠,腰束百玉帶,獨自一人走着,日頭已升至中天,想來朱雀街上的鬧劇業已收場,接下來就輪到他上臺唱戲了,這般思索着,腦海裏毫無預兆的又跳出那混賬玩意兒,又能跑又能躲,太煩人了。

他緩緩行出宮門,剛要上馬車回府,就見裴玦策馬奔來。

“大郎君,出事了。”裴玦将朱雀大街上刺殺的始末簡要道來,說到這裏,裴衍的神情并無波瀾,等裴玦說道,“如今衆人已經往東邊城郊去了,阿嬌姑娘不知為何也在其中,屬下該死,讓姑娘身陷險——”

裴衍不等他說完就奪過他手中駿馬,眨眼間,人就如那火紅的離弦之箭,破空絕塵而去。

-

此刻,跑在最前頭的阿嬌坐在颠簸黑馬上,只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要颠出來了,上一次見到這位許姑娘,她也是四肢無力,且要拔足狂奔的糟糕處境。

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慢...慢一點。”阿嬌說完這句立刻有不詳的預感,她飛快轉頭看向身後的許清淮,“你不會又要嘔血了吧?”

許清淮俊眉一挑,“放心,尚且忍得住。”

“阿喬姑娘,我以為我跑了後,哥哥會放了你,是我考慮不周,将你拖進這趟渾水裏,”許清淮道,“若今日有幸能活,我許氏定奉你為座上賓,若今日不幸殒命,我就算成了鬼,也會給你當牛做馬。”

這話真不吉利,她不用當什麽座上賓,也還不想死,她扯着嗓子回道,“許姑娘,我還不想死,我還要去尋人!”

“好!那我就幫你去尋人!”許清淮高聲回道。

兩人策馬一路往東跑,東邊是太平岡,荒草斷壁,雜樹叢生,許清淮回頭瞟了一眼身後,後邊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兵,乍一看都分不清是敵是友,許清淮猛地一抽馬鞭,提速狂奔,卻不想太平岡的盡頭是處懸崖,崖壁壁立千仞,深谷幽暗莫測,一眼望去心驚膽戰。

許清淮猛地一勒馬,馬蹄高高揚起,昂首淩厲嘶鳴。

“快,去樹後躲着!”她将人一提,往樹後一扔,自個兒提劍縱馬,掉頭往後方殺去。

阿嬌聽話地很,躲在樹後,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只眼睛,瞧着前方的刀光劍影。

數名黑衣蒙面人步步緊逼,殺氣漫天,許家兩兄妹背靠背,揮刃奮力厮殺,堪堪抵擋攻勢,值此之際,一架馬車驟然疾馳而至,阿嬌定睛一看,身後呼啦啦跟着一群黑衣人。

這不是添亂嘛,咋就非得都往這邊跑?

更想不到的是,那架馬車竟直直地朝她的方位奔了過來,阿嬌倒吸一口冷氣,如今她手無縛雞之力,連大喊一聲你別過來的力氣都沒有,她左看右看,已無其他藏身之處,只能盡力将自己蜷起來。

那馬車臨到跟前,突然一個甩尾掉頭,将樹後的那一抹紅徹底暴露在蒙面人眼中,阿嬌瞬時身陷絕境,瞳孔驟縮,一縷寒光直逼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許清淮飛身掠至,抱住阿喬,以背相擋那致命一劍,可預想中的刺骨劇痛并未落下,她愕然回身,是哥哥搶先一步擋在身前,寒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殷紅鮮血頃刻浸透衣衫。

“哥哥!”許清淮一聲尖唳,飛起一腳踹飛那蒙面人,接住許清江搖搖欲墜的身體。

許清江捂住傷口,黏稠的鮮血從指縫中溢出,很快染紅衣裳,許清淮護不了兩個人,惟今之計只能與王家聯手,一道殺出重圍,她拎着阿嬌飛身往馬車去,“阿喬姑娘,上馬車!”

馬車的王家姑娘一驚,突然飛進來個新娘子,阿嬌也被驚到了,兩個新娘子面面相觑,又雙雙別過臉去。

裴衍策馬疾奔而至,入目便是一片剿殺景象。一衆黑衣人層層合圍,将馬車困在中間。随行護衛武藝稀松,如何招架得住這批頂尖死士的狠厲招式,不過勉強格擋,形勢岌岌可危。

他視線一掃,不見阿嬌身影,反而看到了馬車內的王家女公子,他回頭以目光質問裴玦,裴玦亦不知情況。

好在還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三郎,他沒了馬,跑得慢,堪堪到太平岡見到大哥哥就撲了上去,哭訴:“大哥哥,有個兇女人搶了我媳婦!”

“就是那個,那個!”三郎指着馬車前厮殺挂彩的許清淮。

裴衍定睛一看,原來那馬車裏有兩人,待看到那轉過來的面容時,裴衍立刻提劍縱馬,身後的精兵強将亦緊跟其上,個個氣勢如虹、揮刃向前,局面瞬時翻轉,黑衣刺客雖是頂尖高手,卻架不住裴衍淩厲無匹的劍招與精兵的輪番夾擊,一時間,刀劍碰撞的響聲震徹山林,慘叫聲此起彼伏。

持劍護在馬車前的許清淮原以為今日必死無疑,她已撐到極限,握着劍柄的手都在發抖,胸中血氣翻湧,只是身後還有人,她才咬着牙硬撐。

還好,還好,終于撐到援軍來了。

她緩緩舒出一口氣,卻不想那刀光劍影裏,不知是誰的劍被打飛,直直紮中馬的脊背,那馬吃痛,瞬間受驚發狂,帶着後邊的馬車一路狂奔,直往懸崖奔去。

“阿喬姑娘!”

許清淮飛奔要拉住馬車,身旁有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幾乎是拼盡全力飛撲出去,那指尖堪堪觸到馬車車轅,可馬車已經到了懸崖邊緣,受驚的馬前蹄踏空,一聲凄厲長鳴後,連人帶車直直墜向崖下。

裴衍目恣欲裂,心神震蕩,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個瞬間凝固,他飛撲到崖邊向下看去,那顆剛剛死掉的心竟又死灰複燃地狂跳起來,心跳聲簡直震耳欲聾。

馬車卡在了一棵崖邊橫長的松樹上,馬車頂早已被掀翻,他看到了阿嬌那雙受驚卻依舊明亮的眼睛。

“裴大郎君!”王令晞喜極而泣,在這生死一線之際,他來救她了,王令晞心神激蕩,脫口喚他,“夫君救我!”

阿嬌驚魂未定,看到崖上的裴大郎君更是心中突突,待聽到旁邊的新娘子喚出這一聲“夫君”,阿嬌連呼吸都靜止了。

不可置信啊,冤家路窄,這路竟然窄成這樣?

她當下的心緒實在是複雜到難以用言語形容,上去就得落到這豺狼手裏,但下去就是死無葬身之地,進退維谷,這世間留給她的活路真是比針尖還要窄,還要紮人。

此時,松樹枝乾承受不住重量,發出細微崩開的聲音,在馬車上的兩人僵着身子,不敢輕舉妄動。

王令晞敏銳察覺兩人的眼神有異,裴大郎君怎得一直盯着他弟媳看,而這弟媳眼神閃躲,好似不敢與之對視,女子的直覺讓她斷定兩人之間定有糾纏瓜葛。

“上來!”

裴衍盯着阿嬌,伸手要拉她,王令晞立刻在衣袖下悄無聲息地按住了阿嬌的手。

真是力到用時方恨少,換做從前的她,這樣嬌弱的姑娘,她一手能拎飛一個,不巧的是身下的松木枝乾又裂了一道細紋,聲音雖細微,卻就好似催命符一般,響徹在每個人的心頭。

王令晞伸手,牢牢握住裴衍的手。

她必須先上去,誰知道那枝乾還能支撐多久,是啊,誰知道那枝乾還能支撐多久,王令晞在脫身的火光電石間,下意識地腳下用力一蹬,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松枝徹底斷裂,馬車失衡,載着阿嬌,直直往深淵墜去。

-

日落月升,天邊血紅晚霞散盡,霧藍夜色漫了上來。

裴大郎君站在太平岡下的一片空地處,面色愈來愈冷。

數百兵士高舉火把,于幽深雜林裏四處搜尋,崖下荊棘樹木叢生,荒僻幽深,向來人跡罕至。

自阿嬌墜崖至此,已過三個時辰,漫山遍野的搜尋,卻始終杳無音訊。

如今入了夜,更不知有多少野獸出沒,便是個好人進去,也不見的能活着出來。

裴衍望着天邊的那一彎弦月,眼底暗流湧動,他想起初遇那日,阿嬌離開前曾對他說,“你要撐着些,別等我回來,你已經被野獸吃了。”

他垂眸看向那一片幽深密林,神色諱莫如深。

誰也不敢上前勸郎君回去,卻誰也不知該怎麽辦,衆人只好把期望挂在大首領裴玦身上。

裴玦只是讓人繼續去尋,每一處山洞、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都要翻遍,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吩咐完後走上前去,道:“大郎君,姑娘是福澤深厚之人,定能化險為夷,不若郎君先行回府,府中、宮中還有許多事等着大郎君處置。”

今日公主當街刺殺,王氏女死裏逃生,後續是要借力打力,按死公主與太子一黨,亦或是退一步養精蓄銳,這些都還等着大郎君定奪。

“她沒有之前的運氣了。”

裴衍忽然道,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對裴玦說,倒像是在對他自己說。

這裏不是青雲山,不是她熟悉到能如履平地的地方,也不是她命懸一際就會有野狼為她赴湯蹈火的地方,他仰頭望向崖頂,山石嶙峋陡峭,他的心像是被這片山崖緊緊壓着,幾乎要喘不上氣。

可他又覺得這不該是阿嬌的結局,一個在青雲山自己把自己養大的小孩,一個拿着一把剪子就敢沖上去與流氓拼命的少女,一個會為他不顧生死轉頭又敢戲弄他的騙子,怎麽會就這麽輕易又倉促地死在這荒郊野外?

這不該是她的結局。

裴衍很怕阿嬌又要半夜來入他的夢,她是那麽地狡猾,腳不疼的時候,跑得那麽快,他抓都抓不住,腳一疼,又會可憐兮兮地蹲在原地,伸手要他背她回家。

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惡了,京城也實在是太無趣了,裴衍轉身就走,可剛一擡腳,他又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他能去哪裏。

母親去後,裴府早已不是他的家了,皇宮也不是,他早就沒有親人了。

夜風蕭瑟,月華浸骨冰涼。

裴衍像是被釘死在這一寸之地,縱然天地遼闊,車馬千途,他卻進退不得,無處可去。

忽然一聲低啞嗚咽的狼嘯聲随風吹了過來,阿寶耷拉着腦袋,垂着尾巴,一抖一抖地跑了過來。

裴衍蹲下身去摸它的腦袋,然後将阿寶抱在懷裏捂了捂,它還發着燒,溫熱的身軀貼靠着他,為他凍僵的身體和靈魂帶來了一點點的溫度,阿寶咬着他的衣角要往漆黑的樹叢裏去。

裴衍不想讓它去,孩子不該見到母親的死亡,它會傷心很多年的,它會在很多個不經意的瞬間,猝不及防被擊中,就像個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他不想阿寶也有這樣的傷口。

可阿寶就是要咬着他的衣角,四個爪子死死抓着地,就是要往裏走。

什麽人養什麽狼,阿嬌是個犟種,養出來的狼也這麽犟,裴衍松口了,他拍了拍阿寶的腦袋。

“好吧,我們一起進去,尋你娘親。”

阿寶“嗷”了一聲,雖然還生着病,但顯然活絡了許多,搖頭晃腦地往裏頭跑,不時還會回頭監視它那裴叔叔,有沒有跟上來。

大概真是母子連心,別人舉着火把尋上三個時辰都一無所獲,阿寶單槍匹馬進去,不出半個時辰就在一棵老樹下,尋到了阿嬌的長命鎖。

那枚金鎖靜靜躺在濕黑泥土間,月華穿過交錯的枝桠,落了一點在鎖身之上,在荒蕪暗沉的崖下,孤伶伶亮着一點微弱的金色光芒。

裴衍拾起長命鎖,又仰頭看去,遮天蔽日的繁茂枝乾間懸垂着一點破碎的紅衣料,他在樹下看了許久、想了許久、等了許久,才飛身上樹。

阿嬌安靜地躺在樹乾之上,發髻松散,衣裙破爛,一向姣好生動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慘白到毫無生氣,裴衍一動不動,只是盯着她看。

阿嬌從崖頂墜落時,馬車接二連三被好幾棵崖邊橫出的大樹緩沖,徹底掉落在此樹冠上時,她身下還有馬車內的軟墊墊着,是以她雖然渾身疼痛,但好歹大難不死。

但說老實話,現下她也真的不敢睜眼。

她怕她一睜眼,就會被裴大郎君一劍刺死,但被人久久這麽盯着,她連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嚨口一陣瘙癢,她沒忍住小咳了一聲。

這一瞬,長風止歇,蟲鳴寂滅,落葉無聲,萬籁俱寂間,在這一方小小天地裏,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頭裏,那微弱的動靜就像是漫天烏雲裏漏出來的一線天光,那點光落在他身上,讓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來,讓這個漆黑的夜,讓天上的月,讓山裏的風又流動了起來。

他蹲在阿嬌身邊,伸手撐開她顫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雙明亮的眼睛。

“阿嬌,好狼狽啊你。”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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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