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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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自兩日前收到裴玦的信, 立即帶了百人護衛自京城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往颍州方向趕,行軍速度堪比當年暗中夜襲祁欲山。
這一路他都在想, 只要阿嬌主動跪下跟他認錯,哭着求着跟他回京, 他或許能高擡貴手不跟她一般計較。
但若她死性不改,非要跟他鬧, 那也無需手下留情,他自有千百般的手段折磨她,讓人乖乖聽話。
裴衍一行人于寅時破曉時刻抵達颍州, 城中知府早已接獲音訊, 率領府、縣兩級官吏列隊于城門之下, 恭迎大駕。
裴大郎君騎一高頭大馬, 經城門時徑自飛馳而過,玄色衣袍掠起, 帶起一陣冷風在官吏們臉上刮過, 未作一瞬的停留。
身後十餘精銳騎兵、百餘府兵魚貫而入, 馬蹄聲踏碎城前的肅穆靜谧,轉瞬便沒入城中,一衆官吏唯有垂首靜站, 不敢多言。
裴玦身受重傷, 如今正躺在在知府安排的別院裏, 聽聞大郎君到了, 捂着傷口掙紮下榻,前往拜見謝罪。
裴衍端坐上首,面色平淡,但兩日奔襲, 眼下泛着一層青,眸中亦有藏不住的血絲。
“大郎君,昨日姑娘一進颍州城,屬下便吩咐知府戒嚴城門,預備在城中請姑娘回京,不成想出了岔子,”裴玦失血過多,面色蒼白,說話間夾雜着幾聲克制不住的咳嗽,“将軍的人一直跟着姑娘,昨日在主街上劫走了姑娘,逃出城去了。”
“屬下着人追去,他已經劫持姑娘上了卧牛嶺。”
裴衍沉眸,眉梢牽動,能在裴玦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二叔派的何人。”
裴玦捂着還在出血的胸口,“是寒朔将軍。”
此人的名頭裴衍知道。
寒朔是将軍帳下數一數二的猛将,他自小追随大将軍,沖鋒陷陣披甲殺敵只是尋常,最為突出的是超群武藝下的一顆赤膽忠心,二叔的號令,他向來奉若聖旨。
裴衍心道不好,他那二叔看着随和溫厚,但能統領十萬大軍,鎮守西北,驅敵虜于蕭關外的大将軍,怎麽會是心慈手軟之輩。
阿嬌這蠢貨,自己是只傻雞還上趕着給黃鼠狼拜年。
“上山!”
裴衍鐵青着一張臉,當即下令,率人匆匆往卧牛嶺方向而去。
卧牛嶺半山腰的一方山洞,蛛網遍懸,岩間水珠斷續滴落,晨起日光穿過洞口叢生的野草,斜斜灑入洞中,斑駁光影照出靠牆而坐的一男一女,女子青絲散落肩頭,她阖着雙眼,長睫靜垂,眉宇間并不見慌亂,反倒透着一股安然沉靜。
男子面色潮紅,唇瓣乾裂起皮,高熱早已擾得他神志昏沉,他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人,熹微晨光落在她的長睫、瓊鼻之上,他的目光緩緩下移,青絲柔軟地貼在她的耳側、肩膀。
洞中有風,幾縷發絲微微拂過他的臉頰,宛如春日垂柳輕拂靜水湖心,漾起細碎波瀾,他動了動手指。
阿嬌被晨光照醒,寒朔立刻閉上眼睛。
昨晚阿嬌給他處理過傷口,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知曉,一個人的身軀竟能承載這麽多的陳年舊疤。
那壁壘分明的肌理上疤痕嶙峋、縱橫交錯,如今腰腹間又新添了一道深入髒腑的劍傷,鮮血自傷口汨汨而出,順着猙獰的舊疤蜿蜒流淌,似分流的江河一般。
她接了點溪水給他擦拭傷口,又解了她的素色發帶給人束縛傷口,才勉強壓住出血的傷口。
“還活着嗎?”
阿嬌伸手扒拉人眼皮,指腹剛貼上,就察覺他高燒得厲害,她“啧”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寒朔複又睜開眼,望着她離開的模糊背影,唇邊一點哂笑。
昨晚他問她想不想回京城,她睜大雙眼,詫異道:“為什麽要去京城?”
寒朔不語。
“你一直跟着我,想綁我回去嗎?”阿嬌眯了眯眼睛,罵道,“你們将軍莫非也是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
寒朔背靠着牆壁,下颌微揚,長年經沙場風霜吹打的皮膚是很健朗的麥色,沉聲道:“不可诋毀将軍。”
她沒跟個病人嗆聲,畢竟他救她一場,她是個堂堂正正的好人,不像某些恩将仇報、陰魂不散的壞種。
倘若被捉回去,裴衍會折磨死她,那她寧願死在這山中,也不能屈辱地死在裴衍手裏。
阿嬌出山洞後,得益于在青雲山數年的山居經驗,很快就尋到了無毒的果實和幾株能止血的草藥,她又摘了幾片寬大葉子盛了一捧乾淨溪水,她行事又謹慎,盡量不留下腳印,裴玦既然來了,遲早會尋上山來。
果然,她回山洞的路上,遠遠聽到了人聲。
來的這麽快?!
阿嬌扔了葉子,腳步飛快地跑回山洞,她嘴裏塞了個果子,也給寒朔塞了一個。
“裴玦他們上山了,咱們得快點走。”
寒朔看着去而複返的人,薄薄的單眼皮下盛放不住驚訝,他拿下嘴裏的青果,看着在他腰腹間忙活的那雙手,心還沒想明白,話已經說出去了,“你走吧,拖着我,誰也走不了。”
阿嬌正忙着吃果子果腹,擠濃綠的藥汁,塗抹傷口,還要留着耳朵聽外頭的動靜,忙得一心三用,哪有工夫搭理他。
他們從南面上的山,一路都有痕跡,裴玦必定也是從南面上來,方才出去覓食時她看過了,往西有條柴夫、獵戶們踩出來的小徑,沿着那秘徑走,肯定能出山,但是要快,趁着還沒被裴玦發現之前。
她處理好傷口後,又貓去洞口瞧了瞧,外頭尚平靜。
轉身道:“我一個人害怕,你快點吃,逃跑也要有力氣。”
寒朔聞言,半晌沒言語,這些日子跟蹤,觀其行事,就知道不是個膽小的,這荒山野嶺,她出去一會兒就能尋到果子和藥草,如此熟稔,如此鎮定,她現下說她怕?
他心中湧過一絲暖流,那暖流像帶着無窮的力氣,支撐着虛弱的他扶牆站起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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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到卧牛嶺山腳,瞧着那輛破舊的馬車,又擡眸望向高聳的青山。
阿嬌自小長于山中,藏進這等高山之中,猶如魚兒入海,鳥翔天際,不用非常手段,怕是找上一月都沒有結果,他也沒閑工夫陪她在這鬧,京城裏百廢待興,還有諸多要緊事等着他決斷。
裴衍沉吟道:“這山上可有人戶?”
一旁跟着的知府立刻點頭哈腰回道:“回大郎君,卧牛嶺內野獸衆多,前兩年出了好幾起野獸傷人的事,山上的人家都已經搬下來了。”
裴衍眸光沉沉望着眼前的山,嗓音寒涼,“南面樹木茂盛,往年可有起過山火?”
知府聞言八字胡須一抖,明白其中意思後,一時口乾舌燥,“這...這...”
裴衍回頭垂眸,黑漆漆的眼珠動也不動地壓下來,知府膝蓋一軟,險些當場跪下去,“天乾物燥,自是有的。”
裴衍面無表情往山上一指,“從南面起,火情不可太猛,留出北面一道出口。”
話落又對滿頭大汗的知府說道:“李大人放心,一應損耗裴氏以雙倍補入颍州公帑。”
李知府頓時雙眸發光,愁容頓消,一邊殷勤奉承着金主,一邊指揮手下人去辦事。
裴衍道了一聲“有勞”,就帶着他的精銳、府兵掉轉去了卧牛嶺以北,百來人齊齊上山搜人。
火勢自山南緩緩騰起,青紅火舌游走林間,濃煙袅袅升空,煙霞漫卷,半山盡染暖赤,唯北麓一路暢通,阿嬌原本想走西邊小徑下山,被逼無奈下,只能調轉方向,扶着寒朔往北邊下。
豈料北邊追兵重重,他們倆,一個腰腹血流不止,一個膝蓋烏青疼得厲害,如何能順暢躲過裴衍的精兵強将,無奈之下,只能在一處小山坡陰面暫避,“此處隐蔽,一時半會他們不會搜查過來。”阿嬌道。
“你為何要離開裴國公府?”寒朔問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阿嬌說道,她瞧着那火勢,想起天明曾跟她說,裴衍離開青雲山前一把火把她的家燒了,一想到這就火冒三丈,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撇開別的不談,她照顧他一場,怎麽也不能恩将仇報燒恩人屋舍吧?
她斷定裴衍這人有病,是個有權有勢的瘋子。
寒朔聽她這般評價裴大郎君,笑了下,而後正色道:“你不要信他們嘴裏的真心,但要信他們手裏的權勢。”
阿嬌想起那日在皇宮裏見到的達官顯貴,和裴府中被打到半死拖出去的姬妾,心中一陣發顫。
她不需要他們手裏的權勢,也沒有攀附權貴的心,她只要過一點平靜自足的日子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虛心跟人請教,“他們這樣的人若盯上什麽,就非得到不可嗎?”
寒朔垂眸瞟了她一眼,視線又落向扶在他腰際的手,道,“大郎君位高權重,若是看中什麽,自有人雙手奉上,何須他親自動手。”
話音剛落,寒朔明顯察覺身側的人沉默了下去。
寒朔正想安慰一兩句,卻察覺到有人馬靠近了,一句“有人”尚未出口,羽箭便疾射而來,勁猛之勢直逼面門,他當即扣住阿嬌肩頭,旋身急避,箭矢擦着鬓角呼嘯而過。
寒朔本就負傷,動作雖快,腳下卻虛浮,二人相擁滾墜而下,那羽箭卻像長了眼睛一般,朝二人滾落之處追射不休,一支更比一支淩厲兇猛。
待兩人撞在一棵老樹下停穩,寒朔當即俯身将人護在身下,那羽箭愈發長了脾氣般,接二連三狠狠射來,盡數釘入周遭樹乾、泥土之中,将兩人圍困其中。
寒朔于箭雨中擡頭看去,只見坡頂站着一颀長挺拔身影,其後是一片燃燒的火紅,雕弓穩穩托在他手中,面容俊美而漠然。
兩人對視的一瞬,他當即搭弓引箭,箭挾勁風而來,正中其傷肩。
“阿嬌,躲在別人身下,算什麽英雄好漢。”
裴衍涼薄的嗓音自上方響起,平靜調侃的語調下壓抑着滔天巨浪,恨不能溺死這對野鴛鴦。
裴衍站在高處,雙眸緊緊盯着寒朔身下露出的半張小臉,青絲淩亂鋪于草地,幾根烏發散于眉眼之間。
她怎麽敢在他面前,和旁人這般親密?
怒火在胸腔裏瘋狂灼燒,火情比那山火更甚,滿腔戾氣翻湧不休,又伸手取箭搭弓,對準那奸夫的頭顱!
阿嬌見狀,下意識伸手護住寒朔的腦袋。
裴衍顯然看到了回護的動作,怒意更甚,不過短短幾日,她就尋了旁人?她就這麽好騙?
既然這麽好騙,怎麽到了他這兒就寧死不屈?!抵死不從?!
裴衍雙手握緊,額角青筋暴起,眸光似淬了劇毒,恨不能立刻将那貼在一起的兩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他盯着阿嬌的眼睛,眯了眯眼睛,撥動弓箭的手一松,箭矢破風銳響撕裂此間沉寂。
周遭一切好似瞬間靜止,阿嬌眼睜睜望着那映在瞳孔裏的箭身飛速迫近,渾身血脈凍僵了一般,無法動彈。
“嗡”地一身,箭矢紮進她手臂旁的草地上,箭尾翎羽不停震顫,濺起的泥屑順着箭杆飛濺到她的小臂上。
她秉着的那口氣徐徐吐了出來,劫後餘生。
如此僵持之下,裴玦頂着一身的傷匆匆下小山坡,勸道,“姑娘,大郎君來接您了,快起來罷。”
說着先扶起了同樣一身是傷的寒朔,兩人對視一眼,對彼此的傷了如指掌。
阿嬌還倒在地上,裴玦不敢伸手,寒朔伸手要扶,被裴玦一把按下。
阿嬌爬起來,拍了拍一身的草屑,粗布衣服褶皺,還破了幾道口子,很是狼狽,她仰頭望向裴衍,望向他身後熊熊燃燒的山火,心底湧起的疲憊遠甚現下身體的感受。
怎麽就跟鬼一樣甩不掉。
“姑娘,上去罷。”裴玦目不斜視,催促着阿嬌。
她只能手腳并用往上爬,裴衍瞧着狼狽的女人,迂尊降貴般伸出兩指,嫌棄地撚起她頭頂的一根草屑。
裴衍高大挺拔的身軀擋住了後面的光,将人全然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
“錯了嗎。”
只要她像從前一般,跪下跟他誠懇認錯,他也可以既往不咎,畢竟人誰無過,且阿嬌年紀小,外頭的誘惑那麽多,一時失神也是有的。
他竭力忍耐着,勸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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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