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好吧,她接
關燈
小
中
大
裴衍篤定昭華是個聰明人, 她籌謀半生,大好前程近在眼前,犯不着為旁人賠風險。
再者, 這一趟牢獄之災,公主府裏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抖落出她不少事, 有的是真,有的則是誣陷, 只有那窮書生,重刑之下,沒有說過她一句, 患難見真情, 昭華在獄中為那書生哭了好幾回, 出獄後又為他遍尋名醫, 既如此,又豈會将心上人拱手讓給她人。
阿嬌天真, 只以為一腔真情能破萬難, 殊不知這世上, 利益遠比真情能動人心,她若安分留在他身邊,他願意去保護、縱容她的天真, 但若是她心思浮動, 他也不介意讓旁人教一教她, 什麽是人心叵測。
“裴大郎君如今要風得風, 要雨得雨,怎的還是郁郁寡歡?”
平章臺外,昭華打着團扇,着一襲水紅暗紋紗衫, 素绫鑲邊曳裙,鬓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走動間流光搖曳,明豔張揚,一如往昔模樣。
裴衍瞧此人甚煩,他厭惡一切挖他牆角的人,但面上依舊溫和如玉,“公主說笑,還未恭賀殿下得償所願,榮耀東南。”
兩人從根上來講,是一樣的人,昭華瞧着他裝模作樣便不喜。
雖是相似的面容,但這張臉放在裴衍臉上,平白多出幾分陰險狡詐的意味,不像天白,是真正的溫和純良,白玉無瑕。
她忽地生出幾分疑惑,傳言裏他對阿嬌姑娘的種種癡心作為,究竟是給陛下、給天下人做的戲,還是真出自他本心?
莫非他這個品種的,竟真會懂如何愛一個人?
昭華想不透其中關竅,反正她要離京了,天高皇帝遠,她奓着膽子去撩虎須,道出心中疑問。
裴衍心內冷嗤,面上愈發柔和,“公主若覺得日子太安逸,裴某不介意為殿下平添些波瀾。”
“啧。”
怎麽就讓這樣的人得了勢?
昭華打了個激靈,搖着團扇,扶着侍女的手走遠,此人霸道又虛僞,他若有一顆真心,豈非踐踏侮辱了真心二字。
她也不懂真心,但她知道,挂在她寝殿裏的那一盞走馬燈叫真心。
燈上繪着數幅小像,轉動間皆是她不同光景下的神态舉止,作畫時是真心,為她制燈時亦是真心,這樣一盞真心挂在床頭,如何不讓人心頭泛暖。
-
時間翻轉而過,大行皇帝的喪儀如期肇始,沉沉哀樂之中,缟素漫遍皇城內外,滿目皆是悲涼之色。
六月初五,入陵之日,裴衍位列人臣之巅,率皇親文武諸臣,依禮行跪拜之儀,周身氣場沉斂懾人。
裴家二叔遙遙望着先帝的棺柩被送入皇陵,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轟”地一聲,石門關閉,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面色沉郁,曾經他以為高山一般巍峨不可攀的聖人,一道聖旨更改他與先長公主命運的人,原來也不過如此,心中不禁浮起陣陣的寂寥和茫然,當初他們是不是都錯了?是不是應該去争、去搶?
儀式禮畢,裴衍回身,瞧着昭華不在,招來小太監一問,是陛下旨意,今日公主出京。
裴衍放下心來,走了好,走了就乾淨了,正打算回府之時,裴行之攔住了人,“先帝喪儀已畢,我是時候回西北了。”
大将軍長久帶兵在京,陛下确實不安,“二叔打算何時啓程?”
裴行之要帶人一道去北大營,“你也見見之前在西北的将領們,倘若有一日,京城日子難過,就來西北,二叔和你三弟都在呢。”
裴衍并未因先帝喪儀而哀傷,現下卻被二叔這句話平白勾出幾分傷心,他擡腳上了馬車,與二叔一道出城去北大營。
阿嬌今日早早出府,去了宣和堂,到了晌午時分,一輛青篷馬車“嘚嘚嘚”停在後門,她一掀開裳帷,就見徐天白朝她笑,他一伸手,阿嬌搭着他的手就上了馬車。
京城裏這樣的馬車比比皆是,行于市井,不過片刻就悄然泯于凡塵衆生間。
公主出京車馬浩浩湯湯,那日她進平章臺,說了一個書生的故事,故事不算精彩,卻點到了陛下的心病上,他大手一揮,準了昭華出京。
眼下徐天白的那架馬車正跟在公主的車架裏,慢悠悠地走着。
阿嬌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兩人的手牽在一起,不用說話,都能感受到喜悅和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阿嬌忽然說:“後來我煮過很多次熱湯面,比從前要好吃許多。”
徐天白輕笑一聲,“還是我煮吧,我手藝好。”
阿嬌歪頭瞧他,下颌線清晰,清風朗月的面容上帶着笑,“你不信嗎?”
“信。”
徐天白垂下薄薄的眼皮,笑着回應她的視線。
“這還差不多。”
阿嬌滿意了,抓着他的手指頭玩兒,說起當初李瞎子算的命,又想起那日煙雨朦胧間,她疼痛的腳踝和密密麻麻的傷心,她一擡腳把小腿擱在他的膝蓋上,指着她的腳踝說,“這裏有點疼。”
徐天白撩起一點她的裙擺,輕輕按壓着,“往後我背着你走。”
悄無聲息間,她紅了眼眶。
“雖然沒當成官,但我還有很多學問,可以當個教書先生,”徐天白慢慢說着,“你若想當大夫,咱們就一起攢錢開醫館,好不好?”
阿嬌靠在他身上,點了點頭。
他永遠能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麽,也總是能接住她的欲言又止,她只言片語下隐藏的傷心和不曾表露的真心。
徐天白從荷包裏拿出那只長命鎖,重新給阿嬌戴上,“那日在宣和堂,你走得匆忙,後來,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要,我該不該給你,便一直留在身邊。”
阿嬌摸着那枚玲珑長命鎖,金燦燦的,帶着溫熱的體溫,她仰首貼了貼他的薄唇,“我不用去最熱鬧的茶館聽戲,也不必看最時興的話本子,我依舊喜歡吃橘子,也喜歡朝夕娴靜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飯、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徐天白的眼睛很亮,就像山間清新的風,天上輕柔的雲,他看向誰,誰就快樂,他輕輕貼了貼她的唇角,“好。”
馬車一路暢行,出了京城的大門,一時間天高海闊、山明水秀,仿佛每個人都踏上了美好人生的康莊大道。
車馬蜿行至青越山山道,兩山夾道,林木蔥郁,官道順着山勢曲折延伸,周遭靜得只餘車輪碾過碎石的輕響。
忽聞林間一聲銳哨劃破長空,驚醒一衆美夢中人,兩側密林中驟然竄出無數黑衣蒙面之人,手中寒芒點點,如猛獸出林,撲下山來。
披甲執銳的将士立時将公主車架層層圍住,刀光劍影、金鐵交鳴聲接踵而至,方才悠然隊伍瞬間陷入混亂,短兵相接不過片刻,便有數人倒斃當場,鮮血汩汩染紅道旁萋萋草木。
徐天白将阿嬌護在懷裏,掀起車帷看外面的情形,出發前公主與他說過,京城有人見不得她風光回東南,途中或有刺殺之舉,他将匕首放到阿嬌手裏,又輕聲安撫懷中之人:“別怕,公主早有防備。”
話音剛落,“咻”的一聲銳響破空而至,箭矢洞穿車壁,擦着他額前碎發飛掠而過,寒意直逼眉骨。
接二連三的冷箭自山林出,密密麻麻、勢如暴雨,那一輛輛馬車似成了活靶子,慘叫、呻吟聲此起彼伏,鮮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從車裏往下落,落入塵土飛揚的黃泥地。
前頭的昭華眉間攢恨,她知曉廢太子是個最懦弱無能之人,他滿腔怨恨不敢發作在陛下和裴衍身上,只敢将矛頭對準她這個弱女子,她若風風光光回東南,只怕廢太子在宗人府要吐血而亡。
眼見刺客愈來愈多,她當機立斷下令輕車快行,又想起後頭落單的兩人。
她确實想過拿徐天白的命去交換陛下的信任,那是作為彭城公主最為理智的選擇,可她也是葉昭華。
陛下虛僞,太子寡情,皇後冷漠,裴衍狠辣,每次從宮中回府都是身心俱疲,徐天白的真心相伴,诏獄中的患難真情,是她沉浮名利十餘年間不曾有過的輕松和真摯,人總要聽從一次本心,總可以聽從一次本心吧?
爹爹說過,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回去救人!”
昭華下令精銳邊打邊退,護着車馬往後撤。
後頭的兩人在一衆混亂厮殺中,跌跌撞撞從馬車裏逃出,徐天白身上流着不知誰的血,阿嬌伸手去摸。
“放心,沒事的。”徐天白安慰道。
她其實并沒有太多的畏懼,即便今日就此殒命,她除了一點遺憾,遺憾沒能過上兩人約定的日子外,已經沒有別的牽挂了,更何況最愛的人就在身邊,生死何懼,她彎起一點笑,“我不怕的。”
蒙面刺客的首領眼見公主往後退,擡手指揮部下猛攻而上,混戰之中,他立于高處襯着滿身殺伐之氣,遠遠望去,卻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怎麽會在這?
片刻之後,他挽弓搭箭,弓滿如月,箭矢穩穩壓在弦上,下一瞬指尖松脫,利箭裹挾着銳嘯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朝官道射去。
山林中一衆人等皆挽弓搭箭,飛出的利箭,箭箭果斷、淩厲,直取人咽喉要害。
漫天箭雨裏,徐天白抱着人往死人堆裏躲,在彼此倉皇的一瞬間,一羽箭直奔面門而來,他下意識将人緊緊抱在懷裏,以他的肉體凡胎為她豎起一道高牆,他擡手捂上她的雙眼,不願她看到這最後的時刻。
“聽話,別看。”
值此千鈞一發之際,忽有一道纖影疾沖而至,鋒利的箭镞穿破衣料,深深刺入她的前胸,明麗的海棠花迎着午後的熱辣日光,配着胸口的鮮血,愈發熱烈、灼目。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衆人都未反應過來,徐天白飛奔接下公主倒下的身軀。
“我沒想救你們的。”
昭華倒在他懷裏,面色慘白,方才的意外發生得太快了,那支箭也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思考,她只是下意識推開一衆護衛,擋在他前面,就像在诏獄裏,北鎮撫司掌印來提審她時,徐天白即便傷痕累累,依舊會擋在她前面一樣。
她的寝榻前只有那麽一盞燈,怎麽能眼睜睜看着燈滅呢。
昭華緩緩吐出一口氣,又重複了一遍,“我真的沒想要救你們。”
徐天白看着她胸口湧出的鮮血,慌亂地拿手去捂,鮮血卻從他的指縫裏湧出來,染紅他雪青色的衣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徐天白顫抖着回應道。
精銳護衛将人團團圍住,黑衣刺客不見公主咽氣不收兵,首領自山林飛身而下,率領衆人,攜雷霆之勢執長劍一路厮殺,鮮血與慘叫齊飛,整片山道俨然成了人間修羅場。
阿嬌擡眸望去,只見一柄長劍殺破重重防衛,刺向公主之際,徐天白擡手緊緊握住劍刃,赤紅的雙眼盯着匪首,可一書生的力道如何能與武夫相比,手腕用力,寒刃翻轉,意欲先殺了徐天白,再殺公主。
“裴玦!”
千鈞一發之際,心如死灰的人一聲暴喝,叫破敵首身份,“誰派你來的!”
裴玦被叫破身份,也并未露怯,“此事與姑娘無關。”
阿嬌緊握匕首,起身擋在公主和徐天白前面,“是不是裴衍。”
“不是!”裴玦立刻道,但看到姑娘決絕憤怒的面容,他後知後覺此事可能解釋不清楚了,“大郎君真的不知此事!”
他自小就到裴衍身邊,幼年相伴、沙場馳騁,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風頭,可只有身邊人才懂得大郎君這一路的艱難險阻,他知道大郎君在意阿嬌姑娘,所以方才才會猶豫,所以才不想因為他的緣故而誤會郎君。
“姑娘,大郎君行事雖狠辣,卻不低俗。”裴玦道。
阿嬌不會信這些說辭,當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頸,以死相抗。
短短數語之間,公主麾下精銳已然快步合圍,裴玦見公主重傷垂危,料定她撐不了多時,不若先行剪除一衆侍從,最後再結果了公主。
如此籌謀之間,地面發出隐隐震動,擡眸遠眺,一支衣甲齊整、隊列整肅的騎兵踏馬而來,顯然是久經沙場的精銳。
裴玦當了數年的大首領,又怎麽不識,他望天,苦笑一聲。
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今日他來,就沒想過要活着回去,旋即沉眸,揚聲厲喝:“迎戰!”
百來騎兵,馬踏青山,黑壓壓如烏雲般摧枯拉朽,方才占盡先機地利的蒙面刺客,就似那枝頭枯葉,被雨打風吹去,裴玦身受重傷,依舊負隅頑抗,直到一支利箭隔空而開,直取其髒腑!
裴璨一張娃娃臉,喜笑顏開,此番差事辦得乾淨、漂亮,大郎君還不得好好誇一誇他!
裴珣個縮頭烏龜,臨有事了,他倒先躲了,真瞧不起他!
擡眸望去,官道上一片狼藉,屍體橫陳,血腥味沖天,只見那匪首半跪在地,蒙面黑巾緩緩被晚風吹落,裴璨瞳孔猛地一縮,笑容蕩然無存,策馬飛身而來。
裴玦唇邊淌血,笑道,“好阿弟,沒白教你騎射。”
“誰是你阿弟!”裴璨跪在他身側,手足無措,指尖都在顫抖,“你怎麽在這?怎麽會是你?”
“不認我了啊,剛撿你回來的時候,不是你日日跟在我後頭,一口一個好哥哥地叫着,”裴玦擡手給他擦眼淚,“白眼狼。”
可他手上都是血,擦得裴璨一臉紅彤彤,他哽咽着問:“你能不能不要死?”
“裴钰是因我而死,他的兒子被我藏在颍州城裏,我死後,你幫哥哥養大他吧。”
話一落,裴玦就沒了氣息,他活着時左右為難,死時倒很乾脆,身子依舊半跪着,垂着頭,身上的血還在流。
阿嬌忽聞一聲震徹山谷的凄厲怒吼,轉頭看去,看到一向臭臉的裴璨正跪在裴玦身邊,嘴巴大張着嚎哭,涕淚橫流,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哭得像受了很多委屈的稚童。
我們這些人都沒有好下場的。
阿嬌的腦海裏忽然閃過那個夜晚,裴玦對她說過的這句話。
沒有好下場。
她的視線緩慢劃過滿目瘡痍的官道,那麽多人都死了,她看到徐天白抱着公主往馬車跑去,上馬車之前,他回首望過來,她很難去形容這一眼,日落黃昏了,他好像又站在了太陽裏,從前是重逢,今日卻是分別。
從前她看過一個話本子,說佛陀弟子阿難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愛慕難舍,佛祖問他,有多喜歡?
阿難說,他願化身石橋,經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橋上走過。
她不是阿難,但她的确對這郎君愛慕難舍,可冥冥之中,在這個對視的瞬間,他們似乎都看到了命運最真實的模樣。
命運自有軌跡,不論是誰走到最後,都只能點點頭,都只能接受。
阿嬌也是,她極為勉強地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朝她的書生小郎君點點頭。
好吧,她接受。
作者有話說:
男主點煙:大場面不叫我,還要我背鍋…煩死
佛祖和阿難的對話,出自電影《劍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