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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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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最後一面

阿嬌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診, 她就提藥箱,李坐診,她就提筆寫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這日李大夫坐診, 臨時有個貴婦人的奴仆來請,說是突發急症, 一定要請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藥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來了, 你接診。”

阿嬌下意識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沒有坐診過,只是沒了從前的心氣, 心氣一落, 人就難免忐忑。

最近她總在回想, 好像活了這麽多年,她沒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雲縣開醫攤,最後是以王順的訛詐結束, 在京城她從醫的時間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較勁去了, 還沒有較過他。

她也不知道現在的痛苦過去後, 人生要走向哪裏。

連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聽到的風是沉悶的,連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澀的,一切鮮活和快樂, 期待和欲望都被壓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無成,一無所獲,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開門簾,拄着拐杖走了進來。

阿嬌擡眼,是那日給她買糖吃的阿婆,她連忙起身攙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頭倒了一杯麥茶。

“阿婆,李大夫出診了,”阿嬌遞過麥茶,猶豫一瞬道,“約摸一兩個時辰就會回來,您等一等呢?”

“那可趕不上回村的牛車呢,”阿婆瞧了瞧外頭的天光,說着就拄着拐杖站起來往外走,“好姑娘,我下個月再來罷。”

阿嬌趕忙上前攙着人,瞧着她行動不便,“阿公怎麽沒陪您一道來?”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嬌腳下一頓,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別着的針,穿着一條黑色的絨線,明明月前才剛見過,“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們這個歲數的人,今朝脫襪,明朝不定穿不穿。”

兩人一路說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門時,阿嬌瞧着阿婆的白發,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給你看腿罷,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開眼笑,“上次就見你坐在李大夫旁邊,想來是有出息的。”

“這宣和堂我來了十來年,可沒見李大夫親自教人呢。”

阿嬌又扶着人回去,望聞問切,一一詳盡、細致,開的藥也盡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藥,“老頭子臨走前還在擔心我腿腳不便,來不了宣和堂,又擔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嬌扶着她去坐牛車。

日光漸漸散去,天邊燃着熱烈的火燒雲,青石板路的長街上人來人往,臨街鋪子喧嚣熱鬧,兩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來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興,止不住地誇她收了個好徒弟。

“阿嬌不是我徒弟,她醫術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說着從匣子裏取出一包糕點放到阿婆手裏,“方才出診的人家送的,軟爛好克化。”

兩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車,小小佝偻的身體漸漸遠去,阿嬌駐足看了許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會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風、夏雨、流雲、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嬌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天邊的霞光映在她臉上,她的唇抿得很緊,眼底浮起一點波光。

“我重新開始當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麽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臉難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

過了三日,給徐天白的聖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時,他還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監親自來請人去接聖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見天光,此刻烈日當空,雙眼酸澀刺痛,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監催促道。

徐天白擡眼慢慢環視着素的公主府,有舉哀的哭聲從正殿裏傳出來,公主的梓宮就停在那,他朝那個方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道:“請都監帶路。”

宣旨太監宣旨麻利,收錢更是順手,宅都監笑臉相送。

方才宣旨太監念到:着命徐天白為彭城公主扶靈歸鄉時,他悄悄擡眼看了看,這位徐郎君并無驚詫之色,只是滿臉倦容。

宅都監心中倒詫異起來,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從前的住處已打點停當,先行休息罷。”

徐天白朝人作了個揖,嗓音亦是疲憊,“多謝都監。”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裏坐了很久,只是安靜地望着窗外的樹,日光順着眉眼緩緩流淌而下,那張溫雅如玉的面龐一點點隐入陰影裏,直到天光散去,藍霧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記憶,走到李大夫門前,院落靜悄悄的,牆頭淩霄花攀援盛放,他擡手輕叩門扉,院內腳步聲漸近,素來沉靜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漸靠近的聲響,愈發起伏難平。

李成月以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開門一瞧,站着個俊俏郎君,她轉身朝屋裏喊:“阿嬌,找你的。”

“啊?”

阿嬌在屋內斜探出一顆腦袋,視線越過半開的門,望向院門口。

她三步并兩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腳,上下飛快打量,又仰頭仔仔細細地看他的臉,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兒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聽到了她聲音裏的顫抖,緩聲安慰,“我沒事。”

一個站在門裏,一個站在門外,還有一輪天上的月亮,月華溫柔,似輕紗柔霧落在這一雙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兩人之間好像有很特別的氛圍,只要他們站在一起,就沒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種曠日持久的熟悉感和親密感,很難說清楚。

“我還沒吃晚飯,陪我一起吃面罷。”徐天白道。

一聽這話,阿嬌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轉而又笑着,點了點頭,“前面小巷有一家湯面攤,我帶你去。”說着牽起他的手,帶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兩人交疊的衣袖,緊緊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處的面攤支着木棚,一盞油燈懸在檐下,照出一處昏黃的光亮,湯鍋咕嘟翻湧,熱氣混着面香漫溢開來,寥寥幾張桌椅靜立路旁。

“店家,勞煩下兩碗熱湯面。”徐天白說道。

二人在長凳上落座,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總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過去,遞給店家三個銅板,店家給她煮了一碗滿滿當當的熱湯面。

“我見過這個年紀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遠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時你背着竹簍,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從山腳上山。”

“你問我,小郎君欲往何處去?”

“我說想尋一清淨地讀書。”

那時的徐天白剛到青雲縣,書生背着書笈,比阿嬌要高兩個頭,她說話字正腔圓又帶着小女兒的嬌嬌氣,就像玉珠落玉盤,清脆悅耳。

“這裏是青雲山,山上有座青雲寺,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青雲,小郎君要去嗎?”

“嗯,”徐天白應道,“可否請姑娘帶個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嬌完全不記得,但以她對天白哥容貌的喜愛程度,應當不會沒有印象。

“我也是剛想起來。”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來的就越多,他發現或許沒有分離,往後每一天的他都在跟過去的那些時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得到,或許這就是命運的縮影和寫照。

“來啦!”店家上了兩碗熱湯面,吹噓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貴,保管你們吃了明兒還要來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臉,“這碗沒姜蒜的,是給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從筷筒裏抽出兩雙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遞給阿嬌。

阿嬌低頭聞了聞香氣,柴火燒出來的面條很有鍋氣,只是澆頭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鋪上多多的嫩黃炒雞蛋,若富裕些,還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臘肉,滿滿當當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會餓。

正這麽想着,徐天白悄無聲息地就把他碗裏的雞蛋夾了過來。

“我吃過晚飯了。”阿嬌道。

“本來應該親手給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讓她開心點,悄悄說,“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沒有哄好,她的喉嚨裏溢滿了酸澀,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嗎,我吃吃看。”

她埋頭吃面,熱氣熏了滿臉,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這湯面怎麽這麽難吃,可是這一碗湯面又怎麽可以難吃,她只有這一碗湯面了。

徐天白遞過去一塊他随身的素色絹帕。

“湯面太熱了。”阿嬌沒有接,甕聲道。

“我知道。”

這一句“我知道”實在太讓人難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總是什麽都知道。

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愛上了公主,是不是會比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會傷心的。

可他沒有愛上公主,他還是從前的那個人,但是他們不會在一起了,醫館大夫和教書先生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過後,可能這一生,他們都不會再見面了。

當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話,但依照他的性情,想來會在死前先送她下黃泉。

所以,他們沒有再見面的時候了。

這碗面真的太難吃了,如鲠在喉,阿嬌“啪”一下放下筷子,轉過頭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螢逐光飛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兩道影子拉的很長,緊緊依偎着。

“你走後沒多久,死訊就傳來了,後來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嬌深吸一口氣,有點絮叨,“他受了傷,我救了他,我們還一起養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寶,勉強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開口後,後面的話,好像就沒有那麽難了。

“後來,我跟着他一起來了京城,我不喜歡他娶別人,還冒充了新娘,攪黃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緣。”

“我也不喜歡他和顧家小姐往來,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裏,還拿魚餌丢她。”

“他說他要娶我當小妾,我不高興,所以要跟你走,其實只是為了氣氣他,我沒有真的想走,裴國公府的富貴生活,我很喜歡的,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好日子,怎麽會舍得放棄呢。”

她一股腦地将這些話,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話,每天跟自己說一遍的話,很流暢地說了出來。

但她沒有轉頭,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雙影子。

徐天白沒有說話,也看着地上的那一雙影子,一直安靜地聽她說。

阿嬌擡手摘下脖頸上的長命鎖,放在桌上,她的嘴裏泛着血腥氣,“裴國公府裏金銀首飾多的是,這個我看不上了,往後你若是遇到心儀的姑娘,就,就送給她吧。”

說完她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長命鎖,圓圓的一小塊,上頭雕着一只小橘子,下邊墜着一顆小葫蘆。

他的視線在那小葫蘆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輕,像夜裏的一陣暖風,他擡頭看向阿嬌的背影,他讀懂了這些話背後的意思,所以他說,“我不需要你說這些。”

阿嬌的肩膀顫了一下,轉過身來,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徐天白起身給人擦眼淚,“你是什麽樣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來自我的眼睛。”

“你是愛我,還是愛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愛人的時候眼裏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雲山的春天,生氣盎然,處處都是風景,怎麽可能騙得了我。”

阿嬌抽着鼻子,眼淚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這些話怎麽這麽像她會說的。

徐天白把長命鎖重新給她戴上,“送你長命鎖是想你能活着,想不開的時候,低頭看一看,知道有個人希望你活着,無論我在不在你身邊。”

阿嬌摸着那只小鎖,哭着笑,“可是長命鎖都是長輩送給晚輩的。”

“你叫我一聲天白哥,難道不算長輩嗎?”

“想那些話,想了很久吧?”

“嗯,這些日子都在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曬藥材的時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圓腦袋,沉默了許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愛別人。”

阿嬌一時沒反應過來,仔細回想那段話,更難過了。

她方才一開頭就說,你走後沒多久,死訊就傳來了,後來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說這個。

怎麽會這麽難過。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嬌有點生氣,還有點委屈。

可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地從她眼睛裏湧出來,就像青雲山裏午後的大雨,從前她活得艱難,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就拎着鏟子上山,有時候挖一天就好,有時候挖出半個坑坑就好,有時候挖完一整個了,她還是沒有答案,後來她想明白了,沒有答案就是答案,躺進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現在,她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她已經不再需要那把鏟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蔔,即便孤身一人、兩股戰戰,她也會硬着頭皮上路。

“你從前說過,我當大夫說不定有大成就,這話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溫柔,他以他的視線細細地描繪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淚的眼睛,她哭紅的鼻子,她顫抖的薄唇,好似要将這五官镌刻進記憶裏。

“只要你想做,你願意做,我向你保證,你做得到。”

“你怎麽保證。”

“因為我見過。”

“就算精疲力竭,山窮水盡,都沒有關系,只要你活着,就會有否極泰來的時候,我向你保證。”

分別在即,這些話他說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進阿嬌的腦袋裏,甚至顯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嬌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麽的堅定,這種堅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裏。

她想,即便往後還有山窮水盡、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沒有那麽畏懼了,因為這個人跟她保證過,會過去,可以過去,都會過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貼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話,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輛停在街角的馬車,不知何時開始就停在那,靜悄悄的,隐在陰影裏。

馬車上坐着兩個人,一個瞧着弱不禁風,一個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兩人難舍難分、相對垂淚,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別是傷心事,這般也是尋常。”胖管事頗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兒那般出離憤怒,他很安靜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結那書生,到時候平白又生出許多事來,裴國公府的屋頂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勸道:“阿嬌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動遞個臺階,興許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罷。”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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