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谷(上)
關燈
小
中
大
在得知理查一世在奧地利遇襲後,他的母親阿基坦的埃莉諾便頻頻給教皇西斯萊廷三世寫信,希望通過教皇的施壓迫使亨利六世釋放理查一世并制止腓力二世趁火打劫的行為,針對這一事件,西斯萊廷三世也做出了一些努力,如絕罰奧地利公爵并試圖勸說亨利六世釋放理查一世,但針對教皇的質詢,亨利六世卻反過來控訴了教皇默許坦克雷德篡奪西西裏王位的行為。
換而言之,現在反而是教皇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他想要亨利六世釋放理查一世,他就必須停止對坦克雷德的支持,而教皇本人并沒有為了理查一世的自由和十字軍的信譽徹底得罪亨利六世的動力:相對于亨利六世,他所掌握的籌碼還是太少了,一個最直觀的問題是,如果亨利六世真的一怒之下再次進攻羅馬,誰能夠幫助教皇抵抗帝國軍隊,是各懷鬼胎的倫巴第同盟(1),還是身陷囹圄的理查一世?
但如果放任亨利六世和奧地利公爵(以及趁火打劫的腓力二世和約翰王子)借此大發橫財,有感于理查一世的遭遇,将來又有誰還願意為還陷于撒拉森人手中的聖城耶路撒冷出兵出力?擺在西萊斯廷三世面前最迫切的問題,就是他得尋找一個既能向亨利六世施壓又不能得罪他的辦法,而即便他的大腦和思維已經因為年齡的緣故不再敏銳,他也立刻想到了一個對象,那就是現在同樣身陷囹圄的康斯坦絲皇後,亨利六世之妻。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收到了坦克雷德的來信,信中他提及了康斯坦絲已經懷孕的事,并且用一種十分矛盾和複雜的語氣希望教皇能夠派來使者查驗和監護康斯坦絲的身體狀況,以證明他在監禁這位皇後的過程中絕無故意傷害之嫌。
西萊斯廷三世反複看了三次這封信,才終于明白了坦克雷德此刻矛盾的心理:康斯坦絲皇後懷孕了,對于她的處境而言,這是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變化,而坦克雷德現在既害怕他可能因為對懷孕的康斯坦絲皇後照顧不周使得他本不富裕的聲望徹底崩潰,又不願意就此放棄這個重要的人質(以及她腹中那個更重要的人質),所以才想出了這樣一個“兩全之策”,即借助教皇的背書保證康斯坦絲的安全和健康,又能夠繼續握有這個人質以便将來向亨利六世施壓。
想明白坦克雷德的小心思後,西萊斯廷三世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如果是在亨利六世和坦克雷德之間,他一定會支持坦克雷德,但如果是在坦克雷德和教廷之間,他必然會以教廷的利益為重,坦克雷德主動請求教廷派人探望康斯坦絲皇後,那教廷要怎麽處置康斯坦絲皇後,就由不得坦克雷德做主了......
,
盡管西比拉一再勸說坦克雷德當機立斷解決康斯坦絲皇後這個威脅,甚至為了增強坦克雷德的信心言之鑿鑿地宣稱康斯坦絲皇後已經将她懷有身孕的消息傳播出去純屬謊言,但坦克雷德最後還是選擇了提前向教皇坦白從寬:随着時間的推移,康斯坦絲皇後已懷有身孕的事情會越來越難以隐瞞,而一旦她的健康出現問題,哪怕只是最正常的生病和流産,他也立刻會背上謀殺皇後和女王的嫌疑,而康斯坦絲皇後如果死去也不會真正消滅亨利六世對西西裏的野心,甚至可能帶來更強烈的報複。
1192年2月,西萊斯廷四世派來的人終于到達了康斯坦絲皇後所在的蛋堡,出乎坦克雷德意料的是,教皇此次可謂聲勢浩蕩,不僅派出了兩位樞機主教、三位修道院院長和數十名教會人士,甚至還帶來了一支衛隊,仿佛不是探望一位皇後,而是進行一場戰争,并且在來到蛋堡附近後,他們拒絕了坦克雷德的人随同探望康斯坦絲的請求,而是僅由教廷代表進入。
在羅傑二世和威廉一世的時代,他們是絕不容許教廷對國王如此傲慢的,羅傑二世甚至還在戰場上俘虜了時任教皇英諾森二世,但對“得位不正”的坦克雷德而言,他所唯一能夠在法律上勝過亨利六世一籌的地方便是他得到了教皇的認可,而這一認可随時可能因為他不夠順從而被收回,不論教廷此刻的表現如何嚣張跋扈,他作為有求于教廷的一方也只能被動承受。
在由樞機主教索弗裏奧為首的教廷使團進入康斯坦絲皇後的房間時,康斯坦絲皇後正握住十字架虔誠地祈禱,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但為表虔誠,她跪坐在地而非端坐于高椅。“孕婦需要照顧,而非過度勞累。”索福裏奧道,而康斯坦絲皇後睜開眼睛,堅定道,“不,請讓我以微不足道的恭順表達我對上帝的敬意,身為上帝的仆人,虔誠侍奉上帝乃是我應盡的職責,我希望我和我的孩子都能做到。”
她堅持跪在地上完成了祈禱,通過這個行為,索福裏奧已經對這位虔誠的皇後産生了好感,在她結束祈禱後,他親自将她扶起,關懷道:“您确實是一位虔誠的神仆,正因如此,過去幾個月您所遭遇的一切着實令人痛心,聖座十分關心您現在的狀态,他派我過來正是為了确認您是否在懷孕期間受到妥善對待。”
“我的私生子侄兒對我尚算禮遇。”康斯坦絲皇後道,這是事實,坦克雷德雖然限制了她的自由,卻并沒有克扣她的待遇以防落人話柄,哪怕是在她被發現懷孕之前,“但他身邊有許多對我不懷好意的人,正是他們要求将我拘禁在此以隔絕我與我深愛的西西裏人民交流,何況,他的妻子頻頻向他進言,希望他‘永絕後患’。”
她咬咬牙,當着索福裏奧的面露出了明顯的恐懼之色,一定程度上,這也是她情緒的宣洩,她很清楚她實際上一直處在危險中,只是她盡可能不去面對:“她威脅要設法使我流産,将我關押在條件更惡劣的監獄裏,甚至直接殺害我,自從回到西西裏,我便時刻處于這樣的威脅中,直到今天見到了你們,我才終于可以從恐懼中稍稍解脫,除卻上帝,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信任什麽!”
這并不能算冤枉西比拉,她的殺心是存在的,且是可以查證的,以她對這對夫妻的了解,如果教廷使者疾言厲色地質問坦克雷德,他會吓得立刻跪地為妻子忏悔,而她也相信,不論西比拉的殺心是否真實存在,索福裏奧都會努力将之做實,這能給他們帶來乾預西西裏內部事務的更多理由。
“私生子的妻子果然不具備王後的品德!”索福裏奧不屑道,不知為何,聽到他這樣評價西比拉,康斯坦絲皇後心中反而生出一絲淡淡的不快:她不喜歡西比拉,但她并不認為她的罪過在于嫁給了一位私生子,“西西裏國王雖然給予了您物質的體量,卻并未給予您精神的關懷,如此看來,您已經不适宜繼續留在西西裏,而應尋求一個全新的庇護所。”他看着康斯坦絲皇後,忽然道,“您的丈夫本應承擔保護妻子的責任,但您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嗎?”
“我的私生子侄兒隔絕了我與外界的音信。”康斯坦絲道皇後,她沉默片刻,還是懷着一絲她自己都說不出原因的期冀道,“他曾經關心過我的狀況嗎?”
“沒有,一點都沒有,他寫信給教皇,要求索取西西裏王位,但沒有半個單詞提到了您的狀況。”索福裏奧道,“而且他還犯下了另一樁觸怒上帝的罪行:英格蘭國王已經結束了十字軍東征,卻在返鄉過程中遭到奧地利公爵劫持,您的丈夫包庇了奧地利公爵,決定一同向英格蘭國王勒索贖金,此舉不僅違背了十字軍的誓言,也違背了基本的騎士道義,我們難以想象一位皇帝竟然做出這樣的行為。”
“天哪!”她情不自禁道,她感到腦子嗡嗡作響,實在不知道亨利六世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行為,他難道不知道拘禁一位返鄉的十字軍戰士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嗎,看到她的反應,索福裏奧也深有共情,在得知這一消息時,他也同樣震驚憤怒,但他畢竟還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任務,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現在看來,不論是您的侄兒還是丈夫,他們都沒有足夠的能力和品德來保證您的安全,聖座一直十分關心您的狀況,他願意庇護您。”
“我也渴望得到聖座的庇護。”康斯坦絲皇後定了定神,道,不論亨利六世現在到底在想什麽、做什麽,對她而言當務之急都是脫離坦克雷德的掌控,只要離開了西西裏,她就有機會重獲自由,“這個時候,我只能仰仗聖座的憐憫和幫助,如果我還能為調解聖座和我丈夫的矛盾盡綿薄之力,并引導我的丈夫改過自新的話,我再榮幸不過。”
不論康斯坦絲皇後是出于審時度勢的聰明,還是真的對教皇保有徹底的虔誠和崇敬,她的表态無疑都令索福裏奧十分滿意,又寬慰了康斯坦絲皇後幾句,他讓随行的醫生替康斯坦絲皇後檢查身體。由于懷有心事,康斯坦絲皇後對檢查并不是十分熱情,直到那位醫生對她說:“通過利裏河谷時,您要格外小心一些,那裏的地形有些崎岖,不适宜孕婦的前進。”
“噢,真是謝謝您的提醒。”康斯坦絲皇後微愣,她與那位醫生對視一眼,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在提及“利裏河谷”時,他用了德語,這意味着這并不是一句平常的關心。
【作者有話說】
(1)倫巴第同盟:北意大利反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南下意大利的城市同盟,但同盟內部也有皇帝的支持者和兩頭通吃的牆頭草,SO教皇并不是很信得過他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