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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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1193年,亨利六世仍然如有神助、鴻運當頭,繼他扣留了理查一世,從他身上勒索了巨額贖金并得到他不會再與自己對抗的承諾後,他便聲勢浩蕩地南進意大利,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而薩萊諾的“神跡”也迅速在南意大利傳播,一方面,這樣的事跡改善了亨利六世的形象,令對帝國充滿恐懼和抵觸的城市們開始從心理上接受帝國軍隊的到來,另一方面也更強化了西西裏人的迷信心理,令更多的人相信皇帝一家實乃天命所歸,與之進行對抗實在是不必要的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坦克雷德的不幸:在亨利六世成功救走了康斯坦絲皇後後,他便沒有了對抗亨利六世的唯一王牌,此後的日子裏,他親眼看着可能支持他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理查一世如此,東羅馬帝國的伊薩克二世(1)如此,他現在所擁有的僅有西萊斯廷三世口頭上的支持,而這位老邁的教皇現在就連再強調一次他的王位合法性都吝啬了。
衆多的不幸中,他的長子羅傑的去世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開始生病,并且日漸衰弱,到了這個時候,連他自己都開始相信是否是因為他以私生子之身接過了王冠,才因此屢屢蒙受上帝懲戒?
在這樣的心态下,他開始閉門不出,也不再對節節勝利的亨利六世做出任何防禦,這使得防衛亨利六世的任務在事實上落到了他的妻子西比拉手裏:“帶着公主們去卡爾塔貝洛塔城堡避難。”新的一天,她将王室中的女孩們都叫了過來,看着她們的臉,她一再提醒自己她已是教皇認可的王後,她得在這個時候主持大局,她的目光在較年長的兩個女孩身上梭回,最終還是落到了她的大女兒瑪利亞身上,“瑪利亞,照顧好你的妹妹們,我去看望一下你們的父親。”
“是,母親。”瑪利亞道,而剛剛被她注視的另一個女孩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茫然與不知所措,無端令西比拉生出幾分煩躁:被她送去避難所的不止有她的女兒們,還有她死去長子的遺孀,安格洛斯家族的伊琳娜公主,她是個漂亮溫柔的女孩,這本來都是她的優點,但看到她,她總是會想起她那身體健康卻突然病逝的長子,以及她那個不願意出兵幫助他們的皇帝父親。
如果羅傑沒有病逝,坦克雷德或許便不會喪失信心;如果伊薩克二世願意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那她也能多幾分對抗亨利六世的勇氣。但當伊琳娜離開她的視線後,她也能将自己的情緒從偏見和遷怒中抽離開,意識到現在整個宮廷中彌漫的絕望氛圍并非一人緣故:每個人,所有人,他們都相信亨利六世的勝利是必然的,包括坦克雷德自己。
這樣的絕望同三年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被籠罩在這樣的氣氛中,她要麽順應,要麽因自己格格不入的頑強感到瘋狂和扭曲,她急迫地需要尋找一個支持者,那個最應該支持她的人,哪怕他現在已經在病榻上只有出的氣。
“坦克雷德。”在見到她的丈夫時,西比拉還是努力露出了笑容,希望借此激發他的勇氣,“你得快些好起來,重新承擔起上帝賦予你的職責,我們都得依靠你......”
“不,是我在依靠你,西比拉,一直都是我在依靠你。”坦克雷德疲憊地說,由于病痛,他本就不敢恭維的容貌更加瘦削乾癟,有時候在金屬面上看到自己的臉,他也不敢相信擁有這副尊容的人竟是西西裏的國王,從外貌到意志他都不具備成為國王的能力,“離開這裏吧,西比拉,帶上我們的孩子們,如果上帝真的認為應該由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人統治西西裏,就把西西裏留給他們,就當我們從沒有接過王冠,就當我們從沒有來過這裏......”
“我們能逃到哪裏去?”西比拉怆然道,她懷抱着坦克雷德的頭,淚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臉上,“羅馬,希臘,還是英格蘭,我們哪裏都去不了,坦克雷德,你告訴我我們還能去哪裏?”
“那就哪裏都不要逃,等待亨利六世來宣布我們的命運,我聽說他寬恕了薩萊諾人,也許他也會寬恕我們......”
“那都是他的把戲!”西比拉低喝道,她聽說了薩萊諾的“神跡”,但她一點都不相信,“那是因為他還在懼怕你,他得讓西西裏人相信他不會給他們帶來災難,他甚至利用他的兒子僞造所謂的神跡......”
面對她的指控,坦克雷德沒有任何回應,相反,他的眼中滿是茫然,許久之後,他才低聲道:“如果亨利六世并不會給西西裏帶來災難,我們反抗他的理由也不複存在,唉,我們真不該接受那頂王冠,把王冠還給康斯坦絲吧,她已經生下了兒子,西西裏人哪怕不接受她的丈夫也會接受她和她的兒子。”他的目光漸漸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對的事,錯的事,現在,我終于可以解脫了......”
解脫,解脫,他從這無窮無盡的絕望中解脫,那等待她的又是什麽?她得失去這來之不易的王冠,向曾經淪為階下囚的女人匍匐恭敬祈求寬恕......不,她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帶着悲痛和憤怒,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寝宮,迎面撞上巴勒莫大主教,他的兄弟米爾的沃爾特曾在四年前為坦克雷德奉上了王冠,而他也是她為數不多的支持者之一:“國王去世了。”她看了他一眼,扯動了一下嘴角,她知道她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我們應該立刻給威廉(2)加冕。”
“但沒有人會對他的統治抱有信心。”巴勒莫大主教嘆息道,他所陳述的現狀令人沮喪,但真相确實如此,“德意志人會将國王的死當做他們的又一次勝利。”
她的兒子死了,丈夫也死了,而康斯坦絲的丈夫和兒子還活着,尤其是她那帶來“神跡”的兒子......“他們就那麽自信他們會永遠被上帝眷顧嗎?”西比拉忽然自言自語般反問,還沒等巴勒莫大主教明白她的想法,他便看到西比拉理了理頭發,重新恢複了幾分威嚴和光彩,“去找一找還有哪些人忠于我們,把他們保護起來,然後準備好向亨利六世投降......別以為王冠只會給我們帶來不幸。”
【作者有話說】
(1)伊薩克二世:東羅馬帝國安格洛斯王朝的第一位皇帝,他的女兒伊琳娜嫁給了坦克雷德的兒子羅傑,但羅傑在婚後不久去世。
(2)指坦克雷德和西比拉的小兒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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