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2章 燭火

關燈
第22章 燭火

他又醒了。

新的一天,君士坦丁睜開了眼睛,他的頭頂仍然是那絢麗多彩的馬賽克壁畫,但已經被象征神聖羅馬帝國的金底黑鷹旗遮蓋。

發現他醒了,仆人們立刻圍上前,為他梳理頭發、潔淨身體、塗抹香膏和更換衣物,自那一夜過後,他身邊無時無刻不圍繞着至少兩名仆人,他們安靜而謹慎地侍奉他,不說多餘的話,也不做多餘的事,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如實彙報給他的父母,所以絕大多數時候,他也什麽都不做。

事實上,他确實也不知道他現在該做什麽,那個夜晚過去後,他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來,他本來已經從那高度緊張的情緒中緩解過來,直到第四天,他無意間詢問起馬蒂諾為什麽沒有出現,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經死了,在毒蛇出現的那一晚他就因為鎖上了門而被處死了。

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死了,他記得他的父親是馬夫,他的弟弟是鐵匠,他的個頭很高,總說着要攢些錢給他弟弟湊一副盔甲,這樣他的弟弟就能成為騎士了。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正直、善良且努力生活,可他因為他的緣故死了。

如果那一天在砸死那條蛇後他沒有疲累地睡着,也許他可以從暴怒的父親的手下救下他,可事實就是他錯過了那次機會,于是他再也救不了他,就像曾經目睹那些生命逝去一樣。很長一段時間,這種無力的絕望感都籠罩着他,那些已經淡化的記憶再次占據了他的思緒,當康斯坦絲再次來到兒子的房間時,她看到君士坦丁踮着腳,趴在窗戶邊看着天空和海洋:“媽媽。”他輕聲說,他已經聽見她的腳步聲,“父親是不是又在殺人?”

“他沒有。”康斯坦絲說,她坐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着灰色的天空,西西裏的夏季向來陽光明媚,但近日總是陰雲密布,“他回到北方了。”

“他的身體回到了北方,意志卻仍然在西西裏貫徹,所以,他仍然在殺人,只是他沒有親自揮動屠刀罷了。”他轉過頭,淺綠色的眼睛與母親對視,他們的眼睛顏色很相似,但康斯坦絲總覺得君士坦丁的眼睛充滿沉思,這不屬于他的年紀,“凱撒不必親自揮舞屠刀,有人會替他揮動。”

在征服西西裏的一年半後,亨利六世再次回到了北方的帝國,他留下他的皇後作為攝政,這樣的行為被解釋為安撫人心,也确實曾令一部分西西裏人看到希望,但亨利六世同樣還留下了他的家臣們,這些家臣的地位和財富來源于被定罪的諾曼貴族,因此他們會不遺餘力地延續亨利六世離開前啓動的那場殘忍的審判,從而鞏固他們已得到和未得到的財富。

一方在掠奪,一方在反抗,而康斯坦絲被夾在兩者中間,名為女王卻在家臣的掣肘下寸步難行,尤其是那個最受亨利六世信任的馬克瓦德:也許亨利六世并未直接下令,但他已然洞悉亨利六世的真實意志,他不想她在西西裏成功統治,那作為亨利六世最忠實的家臣,他也理所應當執行這樣的意志,這種依靠才智和武力混跡至君王身側的小人物有太多手段可以對付養尊處優的皇後。

而她無法以女王的權威對抗他,因為她還是德意志人的皇後,只要她還是德意志人的皇後,她便無法背離這重身份驅逐所有德意志人,有形或無形的戰争正席卷着整個西西裏,而現在就連三歲的君士坦丁都看出來了:“你知道你的父親在做什麽。”

“我知道他想做什麽,他給政見不合者羅織罪名,從而剝奪他們的財産和生命,他統治國家依靠的不是仁慈二世恐怖,七百年後,德國人還是這麽做。”他擡起頭,“可是,媽媽,您認為這樣的做法是正确的嗎?如果是正确的,為什麽我會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這樣的行為是錯誤的呢?”

這是他所想到的解決方案,他知道西西裏的康斯坦絲一世是一個虔誠的女人,“她始終不曾揭掉心中的紗巾(1)”,所以借助“神跡”可以令她擯棄軟弱選擇堅強,從而制止這持續的風暴。“誰的聲音?”

“威嚴的、令人敬畏的聲音,如同從天國傳來。”

“他還說了什麽?”

“他還說寬容無法殺死敵人,但憤怒只會制造敵人。”他露出疑問的神色,“媽媽,他也曾這樣對您說過嗎?”

告訴他這句話的當然不是他暗示的上帝,而是施瓦本的菲利普,他将康斯坦絲皇後和菲奧雷的喬吉姆的對話像講故事一樣講給了他,他以為他只是在哄孩子開心,可他記下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你不應該知道這些事。”短暫的沉默後,他聽到的是康斯坦絲的嘆息,他從她眼睛看到的不是出于信仰的堅定乃至狂熱而是憐惜與憂慮,“君士坦丁,你還小,你是被上帝祝福的孩子,上帝告訴了你他的意志,但你不應該總是想着這些你無法改變的事。”

“但上帝既然将祂的意志告訴了我,我不應該承擔起這樣的責任,去貫徹這樣的意志嗎?”他說,此時此刻,他的目光如同教堂中的燭火,“我們在貫行上帝的意志,所以我們不應該猶豫,也不應該畏懼,為了這樣的使命,您的心也會得到安寧,這不正是您渴望的事情嗎?”

【作者有話說】

(1)出自《神曲·天堂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