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求婚（下）

從得知英格蘭王後懷孕時，亨利六世就計劃在她生下一個女孩後替君士坦丁求婚。

過去十幾年，盡管英格蘭王室因為和韋爾夫家族一直和他們對抗，但這也從側面證明了英格蘭國王确實是個很可靠的盟友和親屬，那與其執着于對抗他的盟友和親屬，不如直接成為他的盟友和親屬，疊加英格蘭和帝國之間客觀上存在的同盟基礎，聯姻就是他的必然選擇，畢竟他縱然對他的外甥們縱容慈愛，又怎比得過對女兒女婿的親近？在理查一世的妻子生下一個女兒後，他完全可以通過聯姻徹底化解他們之前的宿怨，而薩克森公國和腓力二世就是他給理查一世的籌碼，他相信這兩個籌碼足以打動他。

如果他只是帝國的皇帝，那他不會允許韋爾夫家族通過重新得到薩克森公國成為他在北方的威脅，但如果他将自己的目标設定為一個在整個歐洲都具有權威和影響力的“世界帝王”，那位于東歐邊陲的薩克森便不再是他不可失去的利益，相反，他需要依靠韋爾夫家族在此地的影響力拱衛邊境，以便他能将注意力投入其他更需要他注意的地方，比如意大利，比如法蘭西。

不論是出于利益還是私怨，他都可以相信理查一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摧毀腓力二世的決心，有理查一世的幫助，腓力二世統治下的法蘭西遲早會臣服于帝國，羅馬那位年輕但強硬的教皇也不足以成為他的顧慮；而對理查一世而言，他同樣需要思考應該如何處理和腓力二世的關系，也許在理查一世看來腓力二世對他的構陷攀誣和煽動他的弟弟在他出征時造反的行為完全不可原諒，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腓力二世是他宣誓效忠過的領主，也是現在那些被他以重利引誘和他一起對抗腓力二世的人宣誓效忠過的領主，反叛乃至推翻自己的領主終究會面臨道義上的壓力，但如果是和他合作，将對腓力二世的征伐定義為“帝國征服曾經的臣屬”則完全不會有這樣的顧慮。

各種利害即便理查一世不能明白，他那位睿智的母親也會明白，這也是他的使者決定先從阿基坦的埃莉諾處下手的原因。“英格蘭國王同意了求婚。”八月，亨利六世終于收到了他滿意的消息，“他熱情地回應了請求，表示這真是他至高無上的榮幸，并立刻派來使節同您商議訂婚和作戰的細節，他同時還提議，鑒于您的兒子和他的女兒還太過年幼，不妨讓他的侄女和您的弟弟提前結婚，這樣薩克森的問題也能盡早落實。”

“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亨利六世贊嘆道，理查一世的女兒離能夠結婚至少還有十幾年，但薩克森公國卻是他需要立刻給出的，所以理查一世這時候得通過其他方式表達他對聯姻的态度，不管這是理查一世的主意還是阿基坦的埃莉諾的主意，他現在都可以相信英格蘭的誠意了，“告訴他，我會立刻回到帝國境內，如果他有需要幫助之處，我也可以提供資金。”

不論是雇傭軍隊還是收買盟友，理查一世都需要資金，而正好，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西西裏本就是歐洲最富有的王國之一。既然他和理查一世已經徹底握手言和、同仇敵忾，那他也不必再發動一場十字軍，他之前以籌備十字軍為由準備的軍資和動員的人力立刻就可以調轉槍口對付法蘭西，做這一切他并不打算隐瞞什麽，即便腓力二世知道了他們的計劃，他又能做些什麽呢，針對他的包圍網已經構築完畢，他再如何掙紮也逃脫不了毀滅的結局。

新的一天，在他的家庭會議上，亨利六世對康斯坦絲和施瓦本的菲利普宣布了他的決定，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施瓦本的菲利普率先發出了抗議：“您已經答應了我和伊琳娜訂婚。”他滿面震驚和不可置信，“還有三個月，我們就要結婚了，您讓我在這個時候抛棄她嗎？”

“這樁婚約已經沒有意義了。”亨利六世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他的計劃還是再發起一場十字軍，那和東羅馬帝國保持友好關系尚有必要，但如果他将目标轉移到了法蘭西，那安格洛斯的伊琳娜的吸引力就遠不如布列塔尼的埃莉諾了，他并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麽問題，“你們還沒有結婚，那婚約的變化是正常的事，那位希臘公主沒有嫁妝，沒有繼承權，她本就匹配不上你，而英格蘭國王的侄女不僅美貌非凡，還是布列塔尼的第二繼承人......”

“這對伊琳娜不公平！”施瓦本的菲利普辯解道，他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無法言說的恐懼和寒意從腳底灌注到頭頂，他知道亨利六世真的可以決定他的命運，以及伊琳娜的命運，“求求您，哥哥，她已經失去了一次丈夫，她不能被再次抛棄，回到希臘她的命運只能是在修道院中度過餘生......”

“那就給她找個新的丈夫，帝國多的是未婚的公爵和伯爵，我可以幫她的父親給她出一筆新嫁妝。”

“可我愛她！”施瓦本的菲利普脫口而出，他看到亨利六世瞳孔巨震，他知道他接下來的話很可能會觸怒他的兄長，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表露心跡，他被情緒支配的理智容不得他猶豫，“我不接受她成為修女，我也不會讓她嫁給別人，如果您執意讓我娶英格蘭國王的侄女，不如讓我再回到教會裏！”

“你------”亨利六世驟然疾呼，他看着毫不退讓的施瓦本的菲利普與一臉平靜的康斯坦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被隐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很生氣，但又覺得他沒必要那麽生氣，好一會兒，他負氣坐了下來，“行吧，你娶她吧，我會告訴英格蘭國王讓他換一個聯姻對象，只要你将來不會後悔就好。”

“我不會後悔的。”施瓦本的菲利普趕緊道，他匆匆放下餐具，他覺得他得想辦法讓婚禮提前一些，否則他怕又出什麽意料之外的變動。

“你早就知道。”看着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背影，亨利六世有些不忿道，“當然，是我給希臘皇帝寫了信，讓他主動提出聯姻，出于利益結婚固然是我們的任務，但愛情也不是什麽可恥的事。”

“是的，這是幸運的事。”亨利六世說，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現在已經可以正視自己的心意了，康斯坦絲笑了笑，回握住亨利六世的手，“是的，希望君士坦丁也像我們一樣幸運。對了，那位英格蘭公主叫什麽名字？”

“瑪蒂爾達，和亨利五世的皇後一樣，那個女孩也叫瑪蒂爾達。”

，

亨利六世的回信比他預想的要早，和母親說的一樣，在他給出了足夠的誠意後，亨利六世也給了他足夠的回饋，唯一的問題是他表示他的弟弟已經和一位希臘公主結婚，所以他希望和布列塔尼的埃莉諾聯姻的對象能換一個人，比如奧地利的新任公爵利奧波德六世。

“又是奧地利！”得知這個提議後，理查一世咒罵道，他實在不明白他和他的侄女怎麽就和奧地利有這麽多剪不斷的糾纏，不過在亨利六世的使者面前，他還是及時控制住了表情，“行，奧地利就奧地利吧，只要這位新的奧地利公爵不要又把我的侄女送回來就行。”

被困在德意志時，他曾經對利奧波德五世和亨利六世都恨之入骨，但現在再回想起那段經歷，他的怨氣其實消弭了很多：他們扣留了他，勒索了他，但現在一個已經埋骨泉下，另一個則回饋給了他此前無法想象的利益，徹底擊敗腓力二世并瓜分他的一切的利益，在這樣的美好未來面前什麽樣的仇恨是不可以化解的呢？

他可以原諒任何人，但腓力除外，他不會原諒他，就算有一天他把曾經侵占他的領土都還過來他也不會原諒他，他只想看到他在地獄裏哀嚎，他知道腓力二世同樣也期望他是這樣的下場。不過，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即便沒有亨利六世，他也有信心在三至五年內徹底擊敗腓力，而有了亨利六世這個目标會更快達成，他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更少。

他和亨利六世已經制定好了初步的計劃，他們會分別從魯昂和第戎出兵，最終會師于奧爾良附近，在此之前，亨利六世要在帝國整頓軍隊，他則需要掃清阿基坦的潛在叛徒，盡管最令他頭疼的敵人圖盧茲伯爵已經成了他的妹夫和盟友，但如利摩日子爵這樣的領主仍然有可能給他帶來麻煩，像蒼蠅，或許脆弱卻委實煩人，他得在對付他真正的敵人之前先解決這些蒼蠅。

和他曾經指揮過的大規模戰役相比，平定利摩日子爵的叛亂的難度不足挂齒，這一次，他打算徹底将利摩日子爵的城堡夷為平地，從而一勞永逸地消除他的威脅。不過，在進攻利摩日之前，他來到了普瓦捷伯爵城堡，他的女兒正在這裏由他母親指定的幾位經驗豐富的婦人照顧。

他曾經不想擁有孩子，他不想擁有一個像他的兄弟們一樣可惡的兒子，哪怕只是有這樣的風險他也不願意接受，為了抵消亞瑟被送往腓力二世宮廷的負面影響，他勉強同意了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幸運的是這個孩子是他期盼的女孩。

一個無比漂亮的女孩，當他來到他女兒的搖籃邊時，凝望着她安靜的睡顏時，他的心泛起了如潮水般絲絲密密的溫柔和滿足，他原本以為他不會有這樣的情感，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而這個動作驚醒了她，她睜開海藍色的眼睛，朝他揮舞着小手并咯咯直笑，看到她的笑容，他也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瑪蒂爾達。”他叫她的名字，他用他的國王戒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從貝倫加利亞懷孕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孩子會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他是個男孩，他不保證他能夠像一個正常的父親一樣對待他，但如果她是個女孩，他會将他的一切都留給她。也許亨利六世在提出聯姻時只是希望能夠徹底解決他們兩個家族因獅子亨利而起的多年争端，但他知道，在答應聯姻時，他同時也做好了準備将他的女兒和整個帝國都交給他。

他有信心摧毀腓力二世的統治，卻沒有絕對的把握幫助他的女兒對抗其他觊觎者，但如果加入亨利六世那宏偉的計劃，腓力、約翰和亞瑟都不可能再成為瑪蒂爾達的威脅，他可以如願以償将他的一切都交給她。

搖籃中的瑪蒂爾達睜着眼睛，她好奇地看着那枚戒指，這枚意義深遠的戒指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新奇的玩具，她還不知道她一出生就背負了改變這個世界的命運，不過，這沒有關系，她總會長大，在她長大之前，他會幫她把一切能夠阻撓她的敵人都清除乾淨的。“睡吧，瑪蒂爾達。”他說，他在她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十字，“等我再回來時，我會給你帶一頂皇冠回來。”這是他和他的女兒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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