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遺言

腓力二世現在的處境相當不妙。

在理查一世滞留在德意志期間，他曾經聯合約翰奪走了諾曼底公國的諸多領地，在理查一世回來後，局勢對他越來越不利，但他心裏始終存有一絲希望，也許理查會比他更早財政破産，也許那些被理查收買的叛徒會及時醒悟，他手裏握着理查的繼承人，撐過最艱難的這段時間，局面對他來說沒有那麽壞。

但現在一個接一個的噩耗傳來：他說過他不想擁有孩子，可他還是和那個納瓦拉女人生下一個女孩，靠着那個女孩，他和亨利六世結成了真正的姻親和同盟，他們正對他虎視眈眈，他僅有的支持者們也一個個動搖了立場，他們對他的忠誠并不足以支撐他們參加一場不可能獲勝的戰争。

如果亨利六世和理查聯手，摧毀他的統治絕非天方夜譚，而他也看不出應該怎麽離間他們的盟約，他們之間最大的沖突矛盾已經不複存在。

那他應該怎麽辦，認輸？投降？用他識趣的态度換取寬恕和體面？這樣的想法甫一出現便被他硬生生從腦海裏摳去，他絕不能接受理查趾高氣揚地在他頭上宣布勝利，就像他曾經對亨利二世做的那樣，他清楚理查對他憎恨的人有多麽殘忍，而他對他的憎恨絕對比對亨利二世更多。

整整半年的時間裏，他都處于高度的焦躁和恐懼中，能争取的支持他都争取了，能挑撥的對象他也都挑撥了，但每一天睜開眼睛，他收到的都是更糟的消息，他的支持者不是選擇了背叛就是被理查一世摧毀，新的一天，當他看到他的堂兄博韋主教時，他下意識以為他又帶來了什麽壞消息：“先別告訴我，讓我先吃我的早餐......”

“不，您必須立刻得知這個消息。”博韋主教堅持道，他眼中的欣喜比當初得知理查一世被奧地利公爵劫持時還要強烈。

，

1199年夏季，當法蘭西處于被四面包夾的陰影中惶惶不可終日時，理查一世的死訊卻如驚雷般傳來：他在利摩日平叛，被一支弩/箭射中，并死于傷口感染，而殺死他的那個人不是君主或者知名的騎士，他只是一個連盾牌都沒有的普通士兵，他看到英格蘭國王孤身來到城牆外察看敵情，因此朝他射出一箭，箭矢精準地擊中他的左肩。

和他堪稱傳奇的一生和曾經的赫赫功績相比，這樣的結局實在顯得潦草且荒誕，并且在這個時候，他的死亡無疑會令他生前的宏偉計劃走向崩解，對他的盟友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五雷轟頂，尤其是對亨利六世而言。

貝桑松，當亨利六世得知這個消息時，他看起來十分震驚，并且這樣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您很悲傷。”施瓦本的菲利普說，他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兄長的神情，“您在為英格蘭國王哀悼嗎？”

“是的，他是一個值得敬仰的對手，也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盟友，我已經找到了處理我們關系的最好方式，他為什麽會死在這個時候？”亨利六世回過神來，自言自語道，他随即又看向英格蘭一方的使節，“他的遺囑是什麽？他決定如何安排他的帝國？”

“根據英格蘭王太後的說法，他将英格蘭王位和諾曼底、安茹等地留給了他的弟弟，囑咐他繼續聽從您的命令和腓力二世作戰，阿基坦則繼續由他母親獨立統治，未來則會由他的女兒繼承。”

“合适的策略。”亨利六世道，他已經恢複了理智，從而以平靜的态度思考理查一世臨終前的安排，他的女兒是他唯一的子嗣，但一個不滿一歲的女孩無論如何也沒有能力駕馭現在“安茹帝國”的複雜局面，但她對阿基坦的繼承權利尚可以由祖母保證，理查一世想必也不願意讓女兒從此一無所有，至于“安茹帝國”的其他領地，他那尚未成年且被腓力二世監護的侄兒布列塔尼公爵亞瑟實在不是什麽可靠人選，他選擇他聲名狼籍但至少是個成年男子的弟弟也在情理之中，“恭賀我們的新國王，告訴約翰王，我承認他的王位，我對他的支持将一如他的兄長在世時。”

他不指望約翰能夠像理查一世一樣成為他的強力盟友，但起碼維持現狀應該不成問題，施瓦本的菲利普曾經也是不會繼承皇位的幼子，但現在已可獨當一面，約翰好歹還曾經被他父親亨利二世認真考慮過繼承王位！“這正是約翰國王需要的。”英格蘭的使者道，他又呈上一封信，“此外，還有一封信，理查國王囑咐我一定要将這封信送呈至您面前。”

他在臨死前竟然有什麽要專門留給我的話嗎？亨利六世心中劃過狐疑，同時還有幾分欣喜，英格蘭的使節離開後，他便拆開了信：

【尊敬的羅馬皇帝，永遠的奧古斯都，西西裏國王，亨利六世陛下：

當我寫下這封信時，我已受傷勢折磨多日，想必當您收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我接受我的命運，也許這是天主對我曾背叛我父親的懲罰，我将為此忏悔贖罪，但我的女兒從未犯下任何錯誤，她不應該因她父親的罪行面臨殘酷的命運。

我本不想擁有孩子，當我的瑪蒂爾達出生後，她注定會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曾希望能為她創造一個光輝的未來，但我甚至來不及等待她長大，而我的母親業已年邁，同樣無法教育和保護她，唯有您是我可以信任與托付的對象。

我母親宣布我的王位和我父親的領地留給我的弟弟約翰，但這并非我真實的意願，我真正的心願是将我的一切都留給我的女兒瑪蒂爾達，只是因為衆所周知的原因，這樣的心願暫時不能對外公布，但天主知曉我的意志，您也知曉。

我将我的女兒托付給您，請您和您的兒子在未來的某一天幫她奪回她應有的財産并迎娶她，如同我們曾約定的那樣，在此之前，她會由我的妹妹，前西西裏王後與圖盧茲伯爵夫人照顧，她始終信任和支持您和您的妻子對西西裏的統治。當您完成了我的心願後，請告訴她我始終愛她，我希望她幸福，自由，能夠掌控自己的人生，如我的母親一樣。

您的朋友，親眷與臣屬，英格蘭國王，理查】

“......”

當亨利六世讀完了信，他臉上的表情又凝固了起來：“他确實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國王。”他說，這時候，他是真情實意地開始為理查一世哀悼了，“他給他的王國和他的女兒都找到了最好的道路。”

“是的，沒有比這更好的解決方式了。”施瓦本的菲利普道，經過這些年的政治訓練，他已經可以以較為專業的目光看待現在的局勢了，“即便理查一世已經去世，但英格蘭和法蘭西之間的對抗不會停止，經歷了過去半年險些被推翻的恐懼，腓力二世會抓住每一個機會離間他的對手，英格蘭王太後不能在這個時候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而選擇那個女孩，最危險的可能是腓力二世會以封君名義奪去那位公主的監護權，這對理查一世來說絕不可能接受。”

“是的，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誰能忍受自己的女兒在仇人的宮廷裏長大，接受仇人的教育，在長大之後成為仇人攥取自己帝國的工具呢？相比起來，他寧願選擇我，不僅是因為我們已經和解，也是因為我并沒有能夠直接吞并英格蘭的能力，我只能成為他女兒的保護者，這是一個雙贏的策略。”亨利六世嘆息一聲，理查一世和腓力二世之間的仇恨有多麽深重他還是心裏有數的，他收好了那封信，撫摸着自己的眉骨，“不過，只要那個女孩還在法蘭西境內，法蘭西國王就始終有獲取她監護權的可能，理查一世的弟弟或者侄兒都不如他的女兒有價值，她可以将父親的遺産當做禮物般送給法國人。”

“那我們該怎麽做？”

“現在就去接她，我可以允許法蘭西國王和英格蘭王室之間延續他們的戰争游戲，但我得去把那個女孩接過來。給英格蘭的王太後寫信，不，我要親自去拜訪她，我要說服她将她的孫女托付給我。”亨利六世說，他的語氣陡然激動起來，“我要帶她回西西裏，像父親一樣愛她，教育她，她會和我的兒子一起長大，我現在就要去接她！”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掉落三合一更新，麽麽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