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4章 順從

關燈
第64章 順從

布蘭奇想起了她第一次見到瑪蒂爾達的經過, 事實上,她從沒有遺忘那段回憶,只是大多數她沒有必要想起。

許多人都稱贊她的母親是她外祖母的女兒中唯一一個擁有其風範的一位, 但她知道,母親從不将外祖母當做值得學習的榜樣, 或者說她只願意學習她身上她認可的那一部分:“她不應該背叛路易七世, 更不應該背叛我的父親, 命運給她的饋贈如此豐厚, 但她從沒有珍惜。”

随着年齡的增長,她漸漸明白了母親對外祖母的複雜心态:她不認可她的所作所為, 卻無法割舍遺傳自她的血脈, 除此之外或許還有不甘與妒忌:她相信如果是她身處外祖母的地位, 她一定可以将這樣的人生經營得更加出色, 但哪怕她有着不遜于外祖母的才乾和更加高尚的品德,她卻獨獨沒有外祖母那樣身為女繼承人的幸運,她沒有,她的女兒們也沒有。

為了挽回父親戰敗帶來的影響, 她的姐姐貝倫加利亞被嫁給了絕非良配的萊昂國王,那她呢,她又将嫁給怎樣的人呢?“我會帶走這個更小的女孩。”她那傳說中的外祖母來到了卡斯蒂利亞宮廷為路易王太子挑選新娘時,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選擇她的二姐烏拉卡,但外祖母卻選擇了她,所有人都感到詫異,包括母親, “烏拉卡是姐姐, 她更漂亮, 也更成熟, 為什麽您要選擇布蘭奇呢?”

“烏拉卡的外貌更成熟,但布蘭奇的內心更成熟。”外祖母回答說,她擡起頭,正對上阿基坦的埃莉諾那雙蒼老但深邃的眼睛,“想要成為一位出色的法蘭西王後并不容易,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我從這個更小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她的聰慧和沉靜,如果必須要選擇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承擔戰敗的代價,我寧願選擇更聰明的那個。”

她就這樣離開了父母,翻過比利牛斯山前往巴黎,等待和素未謀面的法國王太子結為夫妻,這段旅程是遲緩而沉默的,因為外祖母的身體此時已經非常衰弱,因此即便和外祖母共同相處了半月之久,她也同樣沒有在她身上學到些什麽,不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她們在四月份抵達了波爾多,波爾多大主教前來迎接她們,帶着一個不到三歲的女孩,見到那個女孩時,她情不自禁頓住了腳步:往前與往後十年,她都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孩。“祖母!”在她們還沒有走到她身邊時,那個女孩已經興奮地跑了過來,她的腳步有些急,但在來到她們面前時,她并沒有驚動她們,而是小心翼翼地抓着阿基坦的埃莉諾的手,滿臉渴望地望着她,“我好想念您,波爾多大主教說您讓他将我送到諾曼底,可我想跟他一起等您。”

阿基坦有幾個女孩能稱阿基坦的埃莉諾為“祖母”?而在見到那個女孩的同時,阿基坦的埃莉諾那蒼老得宛如石雕的臉孔也在這一刻流露出幾分生動和鮮活,“我也很想念你,瑪蒂爾達。”她吻了吻那個女孩的臉頰,她在一旁觀察着她們,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麽情感:原來外祖母并不是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只是此前的人和事情都不足以引起她的興趣罷了,從阿基坦的埃莉諾的衣袍縫隙中,她看到那個名為瑪蒂爾達的漂亮女孩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而很快,阿基坦的埃莉諾便向她介紹了她,“這是你姑姑的女兒,卡斯蒂利亞的布蘭奇公主,瑪蒂爾達,你應該叫她姐姐。”

“好的,姐姐。”瑪蒂爾達十分乖巧地回答道,她像模像樣地給她行了一個禮,看到這一幕,她的心也情不自禁地軟了幾分,她扶起了她,按照卡斯蒂利亞的禮節親吻她的面頰,她開始思忖她以後是否還有再見到這個小女孩的機會,“你應該感謝她,瑪蒂爾達。”在她們互相親吻的時候,阿基坦的埃莉諾又道,她那蒼老而深邃的目光再次掃過了她的孫女和外孫女,“她代替了你的命運,她替你叔叔承擔了戰敗的代價。”

“為什麽叔叔的代價要讓我和姐姐承擔呢?”瑪蒂爾達問,而她的心霎時沉了下去:她知道什麽是戰敗的代價,貝倫加利亞就替父親承擔了戰敗的代價,近日,約翰王正在諾曼底的戰場上節節敗退,英格蘭王室極度渴望通過聯姻獲取和平,而這個代價原本應該是瑪蒂爾達承擔的。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才明白為什麽阿基坦的埃莉諾說她要選擇一個聰明的女孩在這個時候成為路易王太子的妻子:他們不願嫁出英格蘭的公主,因此只能選擇卡斯蒂利亞的公主作為代替,而腓力二世不會輕易滿足于已有的和平,這就對這位聯姻的籌碼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對不夠堅強的女孩來說,這樣的擠壓會令她十分痛苦,但對足夠聰明的女孩來說,她足夠承受這樣的壓力,這能使阿基坦的埃莉諾減緩幾分對這位作為代替品的外孫女的愧疚之心。

可她同樣不應該對這樣的命運感到不甘或憤恨:如果不是她的舅舅是英格蘭國王,如果不是他願意為她提供兩萬銀馬克和諾曼底邊境的要塞土地作為嫁妝,那她作為一個不算強大的王國排序靠後的公主幾乎沒有嫁給法蘭西王位繼承人的可能,尤其路易還這樣愛她,這樣的命運對她來說堪稱絕頂幸運。

但諷刺的地方也正在此處:能成為未來的法蘭西王後和路易的賢妻,她的人生已至完美的頂點,而對瑪蒂爾達來說,這樣的命運反而是理查一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極力想要她避免的,她本已有了足夠的財富和權勢,又何必教自己屈居內廷?她的人生享有如此之多的自由,就連她原本應該承擔的代價都有愛她的祖母以八十歲的高齡翻過比利牛斯山找來自己替她承擔,而她現在還可以天真地問她,為什麽叔叔的代價要讓我和姐姐承擔呢?

命運是如此不公,像母親從沒有資格繼承父母的土地,像貝倫加利亞要嫁給萊昂國王,像她只能依靠婚姻改變命運,而令她心情更為複雜的是,她的婚姻沒有給英格蘭王室帶來他們想要的和平,也沒有讓瑪蒂爾達逃離被腓力二世操縱的命運,甚至由于攻守之勢早已異形,她反而需要承擔更大的代價。

她聽說了一些有關閣樓上的女孩的事,聽說她是在前往阿基坦的路上被人出賣,用絕不光彩的形式劫持,聽說她用牙齒或指甲反抗那些綁架她的人,以至于他們不敢松開捆綁她的繩索,聽說她對國王沒有任何恭敬,在國王想要抱她的時候尖叫着要他把她還給母親,聽說她不肯吃東西,不肯喝水,侍女們都說她有可能不會活下去。

僅僅兩年,僅僅兩年,她的命運怎麽就滑落到這樣的境地?出于同情或者別的因素,她去看望了她,她看到那個小小的女孩蜷縮在房間的角落,察覺到動靜,她警惕地探出頭:“姐姐?”短暫地辨認後,她這樣稱呼她,“你怎麽在這裏?”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她說,她來到她的身邊,抱着她,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她有些淩亂的頭發,“我一直記得你,祖母讓我感謝你,那在我明白我為什麽要感謝你之前,我不應該忘記你。”瑪蒂爾達小聲說,她很快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可我知道她不會這樣做,法蘭西國王在騙我,對嗎?”

因為她将她當做可以信任的人,她才會問她這樣的問題,不過,她注定要給她一個讓她失望的答案:“他沒有騙你,我也聽說了你母親放棄監護權的消息。”她說,她看到瑪蒂爾達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加蒼白和不敢置信,在心底嘆息一聲,她将語氣放得更輕柔了些,“但也許她是出自迫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想要改善你的處境,而你現在做的事會令她更加痛心。”

她看到瑪蒂爾達的眼睛裏再次閃過困惑和不解,但須臾之後,她搖了搖頭,目光裏是一種和她的年齡不符合的堅定:“那我更不應該讓她失望,我不要承認她并非自願做出的決定。”

“可這是你的命運。”她說,宣判這樣的結局時,她心中反而湧現出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鎮定,在她知道她婚約的真相後,她接受了她的命運,哪怕她那時還不知道路易是什麽樣的人,而現在,瑪蒂爾達也應該接受她的命運,哪怕這樣的命運不曾被愛她的人期許,“你的家人曾經可能承諾過你許多,但現在腓力二世才是決定你命運的人,沒有辦法違逆命運的安排,就順從命運,法蘭西國王對你不會有太多的耐心。”

她在當時并不清楚瑪蒂爾達有沒有将她的話聽進去,但等她再見到她時,她已經學會了将自己的真實想法隐藏起來,她在腓力二世的膝上撒嬌,對特裏斯坦表現出喜愛和興趣,對腓力二世隔絕她和她所有親屬接觸的行為,她也從沒有表露出不滿,她漠視乃至仇恨他們,而這正是腓力二世和他們都想看到的結局。

她一度認為瑪蒂爾達已經接受了她的命運,現在忠于腓力二世,未來忠于路易和她,她會彌補她先祖犯下的所有錯誤,直到她開始利用腓力二世的寵愛和路易競争:她不僅學會了順從腓力二世,她還學會了通過腓力二世獲取她本不應該染指的權勢,哪怕這樣的行為與她應該恪守的忠誠迥異。

她果然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的後代,她果然是阿基坦的埃莉諾寵愛的孩子,她繼承了她的美貌和財富,也同時繼承了她身上那些不好的東西:若阿基坦的埃莉諾不曾背叛路易七世,那法蘭西王室本可以提前幾十年控制阿基坦,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都沒有使得他們的領地脫離法國王室的控制,她又憑什麽認為她可以做到?

腓力二世也許樂見長子與次子分庭抗禮,但絕不會看着英格蘭王室的支持者在他已經征服的領土上死灰複燃,挑動了這一點,她就可以再次讓她成為了多年前被鎖在閣樓裏的無助的女孩。和從前一樣,她再次來到她的房間看望她,她看到她坐在窗邊,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她來到她身後,拿起梳子,替她梳理着她散亂的頭發,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因此她就安靜地等待着她,直到夜色降臨之後,她才聽到她開口:“姐姐。”她說,她低下頭,“你想讓我明白反抗命運的代價,對嗎?”

“對。”短暫的沉默後,她微笑着回答道,“你是封臣,是女人,上帝為你安排的命運就是嫁給我們指定的丈夫,忠誠他,在婚床和産床上服侍他,和他一起幫助他的父兄對抗他們的敵人而非僭越我們,作為對順從者的獎賞,我們也會善待你,給予你財富和尊崇的地位,陛下将你接到巴黎不是為了讓你重複我們祖母的人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