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7章 河流(下)

關燈
第67章 河流(下)

有了呂西尼昂家族的幫助, 她終于在法國王室的追兵趕來之前渡過了盧瓦爾河,過河之後,她和呂西尼昂家族的于格九世等人在圖爾的一座城堡見面, 于格九世帶來了他的很多親戚,包括他的繼承人小于格, 他的弟弟厄鎮伯爵, 以及他的叔叔, 當年曾經劫持了她的呂西尼昂的傑弗裏。

她明确否認了呂西尼昂的傑弗裏曾經劫持她的往事, 那當她再次見到他時,她就不能對他表現出任何心存不滿的跡象, 相反, 她得對他表現出親近和友好, 乃至去翻那些她父親在世時

那些也許存在的舊情, 這樣才可以讓呂西尼昂家族的人相信她現在對他們全無芥蒂。

她雖然已經回到了阿基坦,但她心裏清楚她不可能憑着一個阿基坦公爵的身份就讓手下的人對自己一呼百應,在她離開阿基坦的這十年中,阿基坦境內的幾大貴族已經重新做大, 因此處理和封臣之間的關系對她來說是重中之重,但非常不巧,阿基坦的幾大重要家族和她都有或多或少的矛盾。

呂西尼昂自不必說, 昂古萊姆是約翰王的妻族,利摩日和她有殺父之仇,反而只有最南方的圖盧茲還算是她可以求助的對象,但圖盧茲的異端嫌疑也導致她不能和他們有太親近的關系, 那權衡利弊之下, 她應該和呂西尼昂家族和解, 繼而讓同樣對她心存擔憂的利摩日子爵不加入她的反對方。

她不能在立足未穩的時候得罪潛在的盟友, 但她可以聯合潛在的盟友得罪她已經不可能再和解的人,只要呂西尼昂家族不阻擾她收回被腓力二世控制的普瓦圖北部,那她也可以暫時默認他們占據了普瓦圖南部。

在城堡裏短暫休息後,她才從這近半月的逃亡喘息了幾分,晚上,呂西尼昂家族設宴款待她,她知道這場宴會上除了和解與承認她的統治外還涉及到利益交換,僅僅是寬恕他們曾經的背叛和承認他們對既有土地的占據并不夠,想要讓他們幫助自己奪回普瓦圖北部,她還需要再給他們一點好處。

出乎意料的是,對她提出的金錢或者土地,于格九世并沒有表現出強烈的興趣:“我們忠于您并不是想要土地和財富的獎賞,而是真心實意要彌補曾經的錯誤,我們會幫助您對抗法蘭西國王,會歸還所有曾經被您父親和祖母統治的土地,只要您可以滿足我們一個心願。”

“什麽心願?”瑪蒂爾達問,于格九世的善意來得太突然,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她知道這些人絕不是什麽忠義之輩,而他們确實沒有辜負她的“期望”,“英格蘭國王曾經奪走了我的妻子。”于格九世道,“而現在,英國王室應該償還給我的兒子一個妻子,公主,我的兒子與繼承人和您年紀相仿,也足以為您提供助力,那您願意抛棄法蘭西國王的兒子,選擇我的兒子嗎?”

于格九世曾經和約翰的妻子昂古萊姆的伊莎貝拉訂婚,但約翰卻因看中了伊莎貝拉的美貌和領地橫刀奪愛,這也是呂西尼昂家族公然背叛約翰而沒有受到太多道德上譴責的原因。盡管于格九世已經再婚生子,但失去昂古萊姆的伊莎貝拉對他來說仍是不可釋懷的奇恥大辱,但如果他的兒子能夠迎娶她,那呂西尼昂家族便可以立刻分享阿基坦公爵的頭銜,甚至在未來分享她對英格蘭和諾曼底的繼承權,這對約翰王來說才是最致命的傷害。

疊加他們曾經的舊怨,只有她和小于格聯姻,呂西尼昂家族才可以相信她真的對往事既往不咎,或者即便她還懷恨在心,她也不會再有能力反抗。“您的兒子年滿十二歲了嗎?”瑪蒂爾達問,她不會答應聯姻,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拒絕,她動了動袖子,一直随侍在她身邊的雷西的羅傑知道了她的暗示,“而且,我的封君是法蘭西國王,監護人則是教皇,沒有他們的允許,我締結的婚約未必有效。”

“這不要緊。”于格九世道,“我的兒子還差幾個月滿十二歲,但已經可以踐行婚姻的責任了,只要實際上的婚姻已經締結,那教皇遲早會承認這個結果,如果您對此存有顧忌,您也可以先同我們一起回到拉馬什,我保證您一定會受到最隆重的款待,如一位公主,如一位女王。”

那就是要将她扣押和囚禁,直到小于格成年或者英諾森三世承認他們的婚姻,到了那一天,她就真的成為了他們的傀儡,這樣的結局和一直留在巴黎有什麽兩樣。“我的婚姻還沒有這麽廉價。”瑪蒂爾達冷冷地說,她擡起了手,動作十分優美,仿佛只是為了整理她臉頰邊散落的頭發,“此外,我從沒有原諒你們的背叛,也絕不會承認你們有權侵占我的土地,我父親的靈魂懲罰不了你們,那現在就讓我親自來懲罰你們!”

是她袖間的十/字/弩,她的第一箭射中了于格九世的手臂,第二箭則直接貫穿了呂西尼昂的傑弗裏的喉嚨。“保護公主!”雷西的羅傑大喝一聲,而瑪蒂爾達已經立刻離開了餐廳,她得趕快離開。

出于她的警惕心,她沒有讓她最忠心的那部分騎士離她太遠,她的馬系在城堡外,這給了她逃走的機會,可離開了城堡,她又該逃到哪裏去呢?“朝盧瓦爾河的方向走!”她很快下定了決心。

她現在已經在阿基坦公國境內,只要這個消息傳開,那些曾經忠于她父親或不滿于約翰王等人的領主們會,并且在約翰王事實上并沒有能力控制阿基坦的前提下,她的叔叔也未必不會支持她。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掌握一個可以暫時安身的據點,只要擺脫了呂西尼昂家族的追殺,攻占一兩座城堡對她來說并不算很難,但當她終于艱難地擺脫了呂西尼昂家族的追兵時,她卻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标志。

她看到了法蘭西軍隊的王旗,以及路易王太子的盔甲,他們追過了盧瓦爾河,現在正和呂西尼昂家族前後夾擊她。“是英格蘭公主!”她聽到了激動的聲音,而後附近燃起了火把,她的面容清晰無比地暴露在了法蘭西軍隊面前,他們都認識她,而她身邊僅有的幾名騎士根本不足以對抗路易王太子所率領的大軍,她沒有任何退路了。

盧瓦河河有那樣長,可他們就這樣碰巧遇到了她......她終于感受到了絕望,為這諷刺的一幕歇斯底裏地大笑:她是命運的玩具嗎?她曾經犯下什麽滔天大罪嗎?上帝賜予她生命難道就是為了捉弄她,看着她在十年的隐忍和拼盡全力的反抗之後再次被同樣的敵人抓住嗎!“你終于出現了。”她聽到路易王太子的聲音,流水的聲音那樣湍急,他的聲音卻異樣清晰,夾雜着惱恨,也夾雜着狂喜,“你不曾虔信上帝,代價就是被上帝抛棄,若你能夠恪守封臣的誓言,又何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場?”

從巴黎到圖爾,整整半個月的時間,他明明率領了兩千裝備精良的軍隊,卻偏偏眼睜睜看着她一路逃到了阿基坦境內,若他如此聲勢浩大地出發卻被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耍得團團轉,他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麽向父親交代,又怎麽樹立自己在諸侯間的?

但現在,勝利于他終于唾手可得,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勝,他當然要以絕對居高臨下地姿态嘲諷他的對手。聽到他的話,瑪蒂爾達低低笑了起來,她仰起臉,淚水混着塵土和碎葉滴落在她手背上:“誓言,什麽是封臣的誓言?是腓力二世可以通過謊言和誣陷掠奪我的領地和財富,我卻必須承認現實的誓言?是你可以仗着王太子的身份對我指指點點,而我得因我從沒有犯下過的罪過承受規訓和職責的誓言?是你們可以任意屠殺和驅逐曾忠于我父親的臣屬,我卻只能旁觀和漠視的誓言?這樣的誓言對你們有壞處,對我又有什麽好處,你們可以任行不義,我卻必須接受現實,你們要求我遵守規則不過是因為你們能從規則中受益罷了!”

“你們對我的期望是什麽?你們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是什麽?你們要我做你們喜歡的漂亮玩偶,要我無怨無悔地做你們控制諾曼底和阿基坦的工具,要我将我繼承自我祖先的血脈當做我茍延殘喘的資本,你們可以欣然笑納,我卻連一絲一毫的怨恨和反抗的權利都不應該有,只要我閉上眼睛,我就不會察覺到痛苦,我應該心安理得地将我自己賣一個好價格。”她忽然尖叫起來,那悲怆決絕的聲音仿佛能劃破夜空,“我不要這樣活着,我死也不要這樣活着!”

她用力拍打了馬腹,馬嘶鳴一聲,轉身朝近在咫尺的盧瓦爾河奔去:“攔住她!”路易王太子驚怒道,他身邊的騎士反應很快,立刻搭弓結網,但最終還是晚了一步:衆目睽睽之下,他們看到她縱馬躍入漆黑的河水,轉瞬之間便被那河水吞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