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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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異端。異端。
對戈特弗裏德來說, 他對“異端”的印象還僅僅停留在一個名詞上,貝倫加利亞卻神色一變:她當然知道“異端”是什麽,但她知道腓力二世并不算一個十分極端的虔誠教徒, 至少對迫害異端遠沒有他的兒子兒媳那麽熱衷,況且阿基坦從沒有異端流竄的傳聞, 即便有, 也是在南方靠近圖盧茲的地帶, 而非受英法王室掌控的北方。
她的心猛人揪緊, 繼而又陷入了空落,她隐約猜得出, 腓力二世這突如其來的改弦易轍一定和她的出逃有關, 所以她到底給阿基坦帶來了什麽?“我們從沒有聽說阿基坦有異端。”她聽到君士坦丁的聲音, 不知為何, 她感到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冰冷的憤怒,他在憤怒什麽?“據我所知,在我們離開羅馬時,聖座并沒有下令在阿基坦搜捕異端, 你們的消息總不會比我們還快。”
“搜捕異端不止是聖座的使命,也是國王的責任,有些人選擇姑息異端, 但另一些人絕不會寬容腐朽。”
“法蘭西國王可以在他的領地頒行此令,但阿基坦并不是他的領地,這裏的領主是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公主,她是教皇的受監護人, 也是英格蘭國王的侄女。”
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在法律上是英諾森三世的被監護人, 血緣上又是約翰王的侄女, 因此腓力二世确實沒有充足的理由像對待自己的王室領地一樣對待阿基坦。車廂內, 貝倫加利亞的心跳更加急促,她情不自禁地前傾身體,想聽那個官員如何解釋這一切,而那個官員卻古怪地笑了:“看來您确實是從羅馬而來,不知道那位公主已經于日前不幸病故,現在,阿基坦就是王室領地,她在遺囑中将她的領土贈送給了國王,那國王當然可以任意處置這份遺産,将這片土壤中的污血淨化乾淨也是治理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君士坦丁說,他似乎又恢複了平日的神态,神态優雅且禮節周全,“我可以問一問您的名字嗎?我總要知道是哪位忠誠的仆人在為天主服務。”
“西蒙,孟福爾的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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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過孟福爾的西蒙。”駕車離開了邊境線後,貝倫加利亞忽然說,君士坦丁回過頭,看到她的手指正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裙擺,她此刻在想什麽?“十年前,法蘭西國王答應了教皇要清剿朗格多克的異端,他不願親身前往,因此招募他人效勞,孟福爾的西蒙是其中之一。”她不自禁地咬住嘴唇,“可他應該在朗格多克。異端出現在圖盧茲,出現在朗格多克,但從沒有出現在阿基坦。”
“也許法蘭西國王在圖盧茲和阿基坦清剿異端都是同一個目的呢?”君士坦丁說,他的目光正注視着她,溫柔中帶着洞悉世事的透徹,卻又帶着對此無可奈何的憂傷,“十年前,腓力二世從教皇和約翰王手中搶到了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公主的監護權,為了撫平英諾森三世的憤怒,他決定在另一個角度讨好教皇,因此他們達成了一個交易,腓力二世支持教皇打擊圖盧茲的清潔派異端,英諾森三世則默許他占據阿基坦。”
貝倫加利亞不語,君士坦丁看着她,繼續道:“這筆交易在當時看來互惠互利,但随着時間的推移,教皇發現法蘭西國王的勢力越來越強大,而他已經缺乏遏制他的手段。況且和十年前相比,異端的勢力已經受到了削弱,換而言之,教皇現在已經不那麽需要腓力二世了,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扶持腓力二世的敵人重新打擊他,所以他遲遲不願給腓力二世頒發他想要的婚姻許可,又支持戈特弗裏德繼承布列塔尼,在一些隐秘的渠道裏,他還正計劃着和約翰王和解,只要他願意做出足夠多的補償,聖座并不介意讓英格蘭再次成為教廷的寵兒。”
“預感到他有可能徹底失去對阿基坦的控制,腓力二世當然要想辦法繞過教皇對此施加影響,他不願處理南方這些複雜的封建關系也沒有信心能夠馴服這部分財富和人口,因此寧願将其統統毀掉。以清剿異端為借口,他破壞阿基坦的原有秩序,消耗此地的人口和財富,進而增強國王的權威,而總有野心家出于私欲同他一拍即合,比如孟福爾的西蒙,他原本是諾曼貴族,卻被約翰王沒收了領土,因此他急于獲取新的財産,腓力二世正好為這樣的人提供機會。至于被屠戮的村莊,燒毀的農田,夷為平地的城市和流離失所的基督徒,那不過是上帝怒火下的小小代價罷了。”
“有人從中獲利,便有人利益受損,在阿基坦如此,在朗格多克也是如此,我們是在阿拉貢國王的幫助下從普羅旺斯登陸的,他們之所以幫助我們,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轉移腓力二世的注意力,從而維護他們在法國南方的影響力,盡管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他們已經是僅有的願意冒着觸怒教皇的風險保護這些‘異端’的人了。不過,即便他們的努力沒有成功,他們也仍是國王與伯爵,只有那些被殺害和驅逐的人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他們只能寄希望于權貴鬥争的結果能有利于他們。”
十年前腓力二世因為她的監護權發起對圖盧茲的屠殺,十年後又因為她将孟福爾的西蒙派來阿基坦......“那我們能做什麽嗎?”她的聲音發顫,潛意識地,她在向眼前的人求助,希望他能夠告訴她如何面對心中的痛苦,盡管他可能連她在痛苦什麽都不知道,“所謂的‘異端’不過是權利鬥争的犧牲品,他們本不應該因為君主的恩怨蒙難。”
“我很想幫助他們,但我們并沒有插手此事的理由,要麽是國王,要麽是教廷,雖然原因各異,但他們都并不關心‘異端’的痛苦,他們寧願讓上帝來分辨他們的子民,在圖盧茲和朗格多克被殺害的人也未必都是真正的異端。。”
馬車仍在颠簸,他注視着“貝倫加利亞”的臉,看着她的表情從些微的不安到劇烈的顫抖,再到僵硬、空洞和些微的茫然,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滴落在:“我不去布列塔尼了。”她回過神,胡亂地擦了擦臉,用那雙還帶着些微淚水的眼睛看着他,懇求道,“就在這裏,你們把我送到普瓦捷領主的城堡就好,請你們等待我一段時間,不需要你們幫助我什麽,等你們需要幫助時,我一定可以幫助你們。”
“您打算如何幫助我們呢?”君士坦丁問,他的聲音很輕,如雲似煙,仿佛正在朗誦優美的詩篇一般,“國王和教廷都将阿基坦視作交易的財産,只有他們的領主不會,他們渴望回到從前的秩序,渴望曾經帶給他們安寧生活的人,恰好,她願意滿足他們的心願,只要她證明她不是教皇和國王的傀儡,她就可以收獲阿基坦人的愛戴。”
“您說對嗎,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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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他們來到一個修道院落腳,借助燭光,君士坦丁拆開了她小腿上的簡易石膏,重新給她換了新的草藥。
“你的傷口愈合得很好,再過一周應該就能拆掉石膏,一切順利的話,兩個月過去便可以行走如常,不過,如果想要騎馬的話最好還是等三個月後,劇烈運動時你很難保持穩定的塑形,如果護理不當可能會導致骨骼的錯位。”他說,敷好草藥後,他并沒有立刻撤開手,而是半蹲在她面前,“不過,如果長久不活動,皮膚也會出現僵硬和萎縮的狀況,你應該按摩一下,就像這樣。”
他的手指輕柔地按着她的小腿皮膚,指腹溫暖,又不過分潮熱,她确實感覺舒服了很多:“你好像很在乎我的腿。”貝倫加利亞,或者瑪蒂爾達扯了扯嘴角,即便他是醫生,但在獨處的時刻允許他觸碰自己的身體仍然讓她覺得有些難為情的羞澀,“即便是宮廷醫師,他們也只會建議多敷草藥,不會關注這麽細致的方面。”
“不是每種草藥都有利于傷口的愈合,反過來會導致感染也說不定,這麽漂亮的腿,我當然不希望它留下任何創傷,就像畫家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沾上油污一樣。”
她的小腿确實很漂亮,線條優美,骨骼筆挺,皮膚光滑,和她的人一樣精致而纖秀,從前和如今,他都驚于外表如此美麗柔弱的女孩竟會有那麽堅定勇敢的意志,或許他從來不應該以貌取人,只是這份美麗一開始吸引了他,打動了他,他才會在之後因為這矛盾的外貌和性格對她更加着迷,時間和生死都無法令他遺忘:“你什麽時候猜到我是誰的?”她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擡起頭,看到她有些好奇地偏過頭,她确實正在疑惑。
“這是一個可以通過推測得出的答案。”他回過神,重新給她的小腿打上固定的膏體,“什麽樣的貴族少女會孤身出現在叢林和河流邊,又是哪個家族的女孩會佩戴有紅寶石和獅子的腰帶,而且我曾經見過你的堂兄和堂姐,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我和戈特弗裏德可以看出你們外貌上的相似之處,如果你能夠見到他們,你會明白的。”
“我确實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兩年前,我甚至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堂兄,我以為我的堂兄弟們要麽已經死去,要麽剛剛出生。”瑪蒂爾達輕聲道,她旋即又有些遲疑地問,“那,你是誰呢,你不是西西裏國王的家臣。”
她已經猜到了他是誰,但還是在等待他親口說出答案,“對,我不是國王的家臣,我是國王。”君士坦丁溫柔地說,“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吧,我的父親是亨利六世皇帝,母親則是康斯坦絲女王,受教皇之命和對奧地利公爵夫人的承諾,我帶着戈特弗裏德來到法國替他争奪布列塔尼公國,為了躲過腓力二世可能的疑心和攔截,我化名為腓特烈·馮·安韋勒,以家臣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
腓特烈·馮·安韋勒,她知道安韋勒家族一直是霍亨斯陶芬家族忠實的家臣,雖然他們中出現過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徒,但其他成員并未受到牽連,有一兩個致敬皇帝的名字也不算奇怪:“可你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
“因為我不想騙你啊,我是為了戈特弗裏德和布列塔尼來到法國,但更是為了你,十年前,我就應該走這一趟。”君士坦丁說,時隔十年,他終于知道自己曾經錯過了什麽,“我們原本應該一起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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