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裁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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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現在的處境很不妙。
諾曼底的叛亂原本并不成氣候, 他有信心在短時間內撲滅,畢竟即便那些諾曼騎士不滿,他們也沒有第二個選擇, 瑪蒂爾達逃走後,他也可以名正言順地鎮壓叛亂, 将她重新帶回巴黎, 可他可以逼迫她結婚, 可以囚禁她, 但唯獨不能逼死她,更不應該讓他的長子和繼承人背上謀害, 這無異于徹底激怒那些潛在的反對者, 當年諾曼底能因為約翰涉嫌殺害亞瑟紛紛棄他而去, 現在也可以因為同樣的原因背叛他。
而更壞的消息是, 在經歷了長達五年的絕罰後,英格蘭的約翰王終于向教皇屈服,通過歸還教廷的財産和将英格蘭奉為教廷屬邦等條件重新獲得教皇的恩寵,解除了絕罰之後, 約翰立刻鯉魚打挺地聲援他的侄女并質問她的去向,俨然是一個關愛侄女的好叔叔。
某種意義上,現在的腓力二世和當年的約翰王的處境是相似的, 他無法擺脫殺害瑪蒂爾達的嫌疑,又沒辦法證明她确實尚在人世,因此他只能被動地接受,畢竟他和約翰都不是以品德高尚見長之人, 當出現謀殺指控時, 大部分人都寧可信其有, 因為這确實是他們能做出的事。
約翰殺害侄兒的往事已經被淡忘, 他殺害養女的嫌疑卻甚嚣塵上,在不确定瑪蒂爾達的下落之前,他并不敢輕舉妄動,但與此同時,他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他有可能因為瑪蒂爾達的死亡和失蹤失去對阿基坦的控制,因此在借“清剿異端”威名,他也派人加緊在盧瓦爾河一線搜尋,希望盡快弄清楚瑪蒂爾達的下落。
轉機在于她失蹤半個月後,盧瓦爾河下游,一面披風被沖上了岸,那确實是瑪蒂爾達的衣服。得知這個消息,腓力二世将自己關在房間裏,拒絕和任何說話也不見任何人,等他再出來時,他便立場堅定地表示瑪蒂爾達從沒有離開過巴黎,在諾曼底和阿基坦曾出現過的“瑪蒂爾達公主”不過是一個仿冒者,而真正的瑪蒂爾達公主一直身在巴黎,且不幸因肺炎去世,他為此悲痛欲絕,是故要更加堅定地捍衛她的遺産,即幫助她摯愛的丈夫特裏斯坦守衛阿基坦。
一石激起千層浪,約翰王對此尤為驚怒:從約翰的角度,如果瑪蒂爾達已死,那她對他存在的一切潛在威脅都不複存在,這個時候,他反而可以發自內心地為他的侄女悲傷,真情實感地質疑她這撲朔迷離的死亡;同時,作為阿基坦的埃莉諾存活的最後一個兒子,他有充足的理由去競争阿基坦,甚至在他心中阿基坦已經是他板上釘釘的財産,腓力二世在這個時候竟然還想将阿基坦留給他的次子的決定簡直是騎在他的頭上猛扇他耳光,是以在以弑親暴君之名被诟病多年後,約翰竟然收獲了難得的道德優勢,如圖阿爾伯爵等曾經對他尤為擯棄之人都相繼倒向他。
但約翰雖在輿論和法律上具有優勢,腓力二世已經率先出手掌控阿基坦北部卻已是既定事實,并且他還需要斟酌阿基坦和諾曼底到底哪個是他應該優先針對的目标,因此他雖然嘴上對腓力二世堅決痛斥,行動上卻并未做出什麽真正能夠妨礙到腓力二世的行為,至于這中間夾雜的新任呂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抗議瑪蒂爾達殺害了他的父親和叔祖父,不好意思,這一指控被約翰王和腓力二世一致駁回------約翰王當然要一口咬定這都是叛徒在诋毀他純潔無辜善良柔弱的侄女,而腓力二世現在只能一口咬定瑪蒂爾達一直身在巴黎,那于格十世的指控當然只能是毫無來由的污蔑。
腓力二世覺得現在的情況雖然有些棘手,但也沒有太壞,他有信心能打敗約翰,不論是在諾曼底還是阿基坦,大不了将“阿基坦公爵”的頭銜留給約翰再讓他在他本就掌控不了的阿基坦南部統治,随着時間的推移,瑪蒂爾達的死亡和那些不利的謠言也會被漸漸遺忘,畢竟她過去十年一直是他乖巧的養女,對他和特裏斯坦都懷有真切的愛并渴望和特裏斯坦結婚,這一點就連英諾森三世都無法否認。
他現在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國事的壓力麻痹了他,讓他暫時沒有精力去思索情感上的事,不過就在他忙于一個個分解約翰的支持者并調兵遣将鎮壓叛亂之際,他收獲了一個令他五雷轟頂的消息:西西裏國王帶着布列塔尼的競争者奧地利的戈特弗裏德和前英格蘭王後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出現在巴黎城下,以教廷特使的身份要求腓力二世接受質詢,他必須立刻承認戈特弗裏德對布列塔尼的訴求并回應和瑪蒂爾達公主有關的所有疑問,否則他将被立刻逐出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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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心裏很清楚,在阿基坦的歸屬因為瑪蒂爾達的死變得懸而未決之時,教皇一定會派使者過來,區別在于,他們來得實在太快,快得他還來不及将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并且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既還承受着輿論的重壓,又來不及坐實戰場上的優勢,是以他只能非常憋屈地接受教廷在道德上的審判而缺乏談判的籌謀:并且,他還收到了他的盟友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質詢,施瓦本的菲利普用失望和憤怒的情緒追問他的侄兒到底是怎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從西西裏到了巴黎,他作為法蘭西國王難道連他的敵人穿過了大半個法國來到他面前都發現不了嗎?
他怎麽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侄兒是怎麽突然冒出來的!約翰,教廷的使者,布列塔尼的競争者,他的敵人們忽然一下子全都湧現出來,并且最令他不安的是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竟然也在這個隊伍中,她是瑪蒂爾達的母親,他很清楚她一直深愛她的女兒,他更清楚一個深愛女兒的母親發起瘋來會是什麽樣子。
他不知道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是什麽時候和教廷使團取得了聯系,也許其中有約翰的牽線搭橋,她的妹妹又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知情又為何不向他彙報?但不論怎麽說,他不可能将教廷使團拒之門外,因此只能開門迎接,同時抓緊和他的家人及親信們統一口徑,避免出現錯漏和穿幫。
“那位國王簡直将巴黎當做了巴勒莫!”在等待君士坦丁等人到來前,布蘭奇聽到路易王太子抱怨道,“他的人還沒有進入巴黎,便要求我們先布置好足以安置一千人的場地,五百匹馬的馬場,城外需要準備三百頂帳篷,他是來還是來打仗?”
“這或許是他的習慣使然,四年前,他從西西裏前往德意志時也同樣聲勢浩大,或許他認為浮誇的排場是他尊嚴的體現,哪怕是在他因此觸怒他的叔叔之後。”
所以這位國王不論享有怎樣的美名,他終究還是一個輕浮的年輕人,或許輕浮與魅力并不沖突:“是,我們應該寬容他的輕浮。”路易王太子呼出口氣,“可我還是有些不安,等他到了以後,他一定會問有關瑪蒂爾達的事,而我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
“那只是對你的污蔑而已,你并不想傷害她,是她自己選擇了這個結局。”布蘭奇說,她仍在輕聲安慰丈夫,表情卻平靜乃至冷酷,她在陳述一個在她看來理所應當的事實,“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出自上帝的指示,于情于理皆無可指摘,即便是在教皇面前,我們也可以為自己分辨,更何況是一個教皇的使者了。”
聽到妻子的安慰,路易王太子的心情舒緩了幾分,但心頭那絲不安始終揮之不去,他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而腓力二世也是如此。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們準備好了接待使團的場地,但君士坦丁卻還是拖延了好幾天,使得腓力二世等人內心萬分焦躁,直到與教廷使團見面的那天,父子二人心中那不祥的預感終于達到了巅峰,因為他們終于知道,教廷使團之所以那麽磨蹭,都是為了現在這樣的排場:巴黎聖母院外,他們先是見到了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繼而又是數十名官員和教士,再然後是上百名随從和坐在華麗馬車上的戈特弗裏德和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最後才是西西裏國王本人乘坐一輛由四匹馬共同駕駛的豪華車駕上閃亮登場,即便是在下車之後,他的車廂旁還駐守者八名騎士将車廂包圍得嚴嚴實實,即便車廂就在腓力二世等人眼前他們也看不清裏面的狀況。
他們才是巴黎的主人,卻俨然像是在巴黎聖母院前等待皇帝檢閱一般,而周邊圍觀的巴黎市民完全沒有注意到王室成員的愠怒,當這遠勝法國國王的排場出現時,他們便驚嘆連連,而當俊美的國王身着華麗的紅色絲綢長袍出現在公衆面前時,那歡呼和喝彩聲幾乎要将腓力二世的耳膜震碎,他現在真的分不清誰才是法蘭西國王了。
面對巴黎市民的歡迎,君士坦丁泰然受之,這副氣定神閑的樣子落在腓力二世眼裏更覺刺眼:“您的臣民對我的關心真叫我受寵若驚,即便是在亞琛,我都沒有受到這樣隆重的歡迎。”
“您确實風采出衆,令我想起了我一位曾經的朋友,他和你的父親同名,和你一樣以美貌聞名,且在年少時即加冕為王,每一次出現在公衆面前時,他都帶着不亞于你今日的排場,可美貌和魅力不代表他能治理好一個王國。”腓力二世不鹹不淡地說,對這個比他小了二十多歲的國王,他還不至于失去風度,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正式的談判開始前為自己找回顏面。
“也許您說的是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的兒子幼王亨利,正巧,我和他唯一的兒子是很好的朋友,從他身上,我了解了一些您和亨利二世的兒子們的事,尤其是您和布列塔尼的傑弗裏的。”君士坦丁溫聲道,他看向他身側的戈特弗裏德,因為他的這個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金紅色頭發的小男孩身上,“親愛的戈特弗裏德,你的母親曾經同你說過法蘭西國王和你外祖父的事情嗎?”
“她說過!”戈特弗裏德響亮地說,盯着他那頭無比熟悉的金紅色頭發,腓力二世心情十分複雜,亨利二世的兒子們幾乎都是他的敵人,但傑弗裏并不在其中,“她說過很多法蘭西國王的事,她說我的外祖父是法蘭西國王的摯友,他們親密得像是一個瓶子裏的酒,在我的外祖父去世時,他悲痛地想要跳進他的棺材,他發誓要保護我的母親和舅舅......”
“我确實想要保護你的母親和舅舅。”腓力二世打斷道,他看着戈特弗裏德,這是傑弗裏的外孫,因為這層關系,他此時此刻表現出的或許是真誠的關心與慈愛,“但很遺憾,我沒有争奪到你母親的撫養權,也沒有從英格蘭國王手中救下你的舅舅,但現在我還可以彌補,孩子,留下來,我會讓你繼承你外祖父的遺産,包括他的爵位,包括我對他的愛。”
“也就是說,您承認奧地利的戈特弗裏德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公爵,而非他的半血姨母或者其他人?”
“是的,我承認這一點,我可以立刻冊封他,往後,我會親自教育他,他會和我的孫子一起接受教育,我絕不會讓英格蘭國王像傷害他的舅舅一樣傷害他。”
多方起火的情況下,他肯定要有所取舍,權衡利弊之下,他認為布列塔尼是他暫時可以放棄的利益,雖然這會令他和德勒家族鬧出不快,但他也可以以教皇之命推脫,而他一再強調約翰王殺害了亞瑟,目的是為了剝奪約翰潛在的對戈特弗裏德的監護權,從而将戈特弗裏德本人握在他自己手裏,在戈特弗裏德成年之前,他仍然可以掌握布列塔尼,未來讓他迎娶路易和布蘭奇的女兒或者他的其他近親,他同樣可以達到掌控布列塔尼的目的。
“這是公正的裁判,國王。”君士坦丁道,腓力二世松了口氣,知道第一關他是過去了,但就是這個時候,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忽然開口,“法蘭西國王。”她直視着腓力二世,他們已有近二十年沒有見面,再次見到她,那些他本以為他已經遺忘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再次湧現,腓力二世的心裏莫名發慌,“布列塔尼的傑弗裏是您的好友,我的丈夫理查國王又何嘗不是您的摯愛親朋?十年前,您對教皇發誓會像照顧您的親生女兒一樣照顧我的女兒,給她公主的待遇,保護她應該得到的財産,可她現在卻杳無音信......我的女兒現在在哪裏?你照顧好我的女兒了嗎?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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