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裁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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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質問如雷霆重錘般砸向他, 所有人都關注着腓力二世的反應,而衆目睽睽之下,他們見到腓力二世跪在地上, 一邊痛哭一邊撕扯着自己的頭發和王袍:“哦,夫人, 不, 我不願面對這件事, 我一點也不願意回想起這件事, 瑪蒂爾達,我的瑪蒂爾達, 我找不到她了, 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上帝比我更愛她......”
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一語不發, 而布蘭奇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真摯地安慰道:“我們都不願接受這件事,但這是上帝的安排, 夫人,您的女兒已經在一個月前死于肺炎,我們都十分悲痛, 尤其是特裏斯坦,他也染上了病,前幾日才堪堪痊愈,若非知曉您今日會出席, 他本應該繼續休養的。”
特裏斯坦站在腓力二世身旁, 看上去魂不守舍, 而他确實曾因患病卧床不起, 有許多醫生都能夠證明。“我整整十年都沒有見到我的女兒,而你們就告訴我,她死于肺炎,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讓我見到?”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難以置信道,面對她的質問,布蘭奇仍然非常鎮定,“她現在正在巴黎聖母院安息,我們将她的心髒取了出來,也許您可以帶着她的心髒回到您的故鄉,雖然這可能并不是我表妹的心願。”
距離瑪蒂爾達的“死期”已經過了一個月,在炎熱的夏季屍體必然會腐爛,而找到一具和她身形相似的少女屍體并不算難,另一廂,路易王太子和特裏斯坦一左一右将腓力二世扶了起來,他情緒的稍稍平複,但還是淚流不止,他此刻的悲傷是如此真摯,就連他自己或許都相信了他現在說的話:“我無比渴望瑪蒂爾達能夠起死回生,但這并非我可以妄行決斷之事,所有人,所有曾在巴黎任職或造訪的人,他們都可以證明我是多麽寵愛她,而她又是多麽敬愛我,多麽渴望加入我的家庭和我血脈交融......我寧願現在就去見上帝,也不願親眼看到她的生息一點點耗盡,夫人,我的悲痛比您只多不少,我恨不得是我自己承受這樣的病痛,這也好過現在的情況......”
“是的,我的父親确實十分寵愛她,甚至超過自己的親生骨肉,發生這樣的悲劇我們都不願看到,但悲劇确實發生了。”路易王太子道,在腓力二世如此真誠的表現下,他們這些知道內情的人都幾乎要相信瑪蒂爾達确實是因肺炎而死,更何況這些理論上應該對內情一無所知的外人了,“我們真希望相信這是一樁不幸的意外。”君士坦丁嘆息一聲,就目前看來,腓力二世确實沒有謀害瑪蒂爾達的動機,事實上,他确實也沒有,除了瑪蒂爾達的死因外,他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真話,他又看向路易王太子,“不過,在我們穿越諾曼底的途中,我們曾經遇到了一位逃亡的騎士,他告訴我們,他親眼見到您在盧瓦爾河邊殺害了瑪蒂爾達公主,而能證明瑪蒂爾達公主曾經出現在諾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證人也有很多,請問您對此有什麽看法嗎?”
“那是匪夷所思的謠言,我的表妹從沒有離開巴黎,在諾曼底和阿基坦出現的‘瑪蒂爾達公主’不過是個仿冒者,他們也許是被人蒙騙而不自知。”布蘭奇說,她攏了攏她身側長子的頭發,以一個強勢而堅定的形象保護在路易王太子身前,“我以我的兒子,未來的法蘭西國王菲利普的性命發誓,我的丈夫絕沒有殺害我的表妹,我們一直将她當做我們的親人,而我的表妹确實已經不在人世,她的結局是出于她自己的選擇和上帝的安排。”
過去十年,瑪蒂爾達從沒有離開過巴黎,那出現在諾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瑪蒂爾達公主”完全可能只是一個仿冒者,那路易王太子的謀殺指控也只是無稽之談:“所以,夫人,您也可以證明瑪蒂爾達公主從沒有離開巴黎,您親眼見到她因肺炎去世,對嗎?”
“對,我親眼見證了這一切。”稍加猶豫後,布蘭奇仍然肯定道,她盡可能運用語言的藝術巧妙地用真話達成對謊言的誤導,“我是巴黎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在我們的最後一面中,她表達了對我們的忠誠和對特裏斯坦的愛,我們希望聖座和英格蘭國王都能尊重她的遺願。”
“哦,她的遺願是什麽?”
“安葬在巴黎,并将她的一切都留給她的丈夫特裏斯坦,我的兒子已經和她完成了秘密婚姻,他本就是瑪蒂爾達的繼承人。”
如果瑪蒂爾達以未婚少女的身份去世,那阿基坦的繼承權會落到約翰身上,即便約翰因其一言難盡的名望被排除在外,也還有奧地利公爵夫人的子嗣乃至她本人可以作為阿基坦諸侯的其他選擇,要想讓阿基坦繼續受他控制,腓力二世唯有給予特裏斯坦“婚姻”這一僅有的可以比血緣更為優先的繼承權限,好巧不巧的是,瑪蒂爾達确實曾經寫信表現過渴望與特裏斯坦結婚的意願,不論這是不是她的真實意志,在她已不在人世後,她信裏的意願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在她給聖座寫的信中,她多次表達出想要和我的兒子結婚的心願,而巴黎宮廷的所有人都可以證明他們确實深深相愛,聖座也不能違背她真實的心願。”
“原來是這樣啊。”君士坦丁再次嘆息一聲,他咬重了音,要求腓力二世給出一個明确的承諾,“也就是說,您認為瑪蒂爾達公主本人可以決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領地的歸屬嗎?”
這樣的保證令腓力二世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确實需要做出這樣的保證:“當然,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權利,我尊重這樣的權利,我希望聖座也尊重她。”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腓力二世忽然感到一絲不安,他并沒有等到君士坦丁的追問和質詢,哪怕他已經給每一個他可能提出質疑的地方都準備好了天衣無縫的答案,但現在,他看到這個年輕俊美的國王用一種平靜但微妙的目光看着他,他竟然在這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青年臉上看到了一絲深不可測的意味,不僅如此,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乃至奧地利的戈特弗裏德,他們都用那近乎嘲諷的古怪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邊的親屬,好似在觀看一場滑稽劇一般,他不懂他們為什麽這樣看着他,直到君士坦丁再次開口:“那麽,我們就請瑪蒂爾達公主本人來回答她真實的意志吧。”
他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而下一刻,一只纖細的手掀開了他身後的車簾,當她的容貌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時,在場衆人無不臉色大變:“謝謝您,國王。”她慢慢走近他,她那海水藍的美麗眼睛此刻滿是嘲諷,“在我‘死’後,您終于對我仁慈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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