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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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船只登岸。
破浪聲響徹北水,早有人等在岸上。
那是一個身穿銀白色錦袍的中年男人,他看見船靠近就高興地揮舞起手來,忙不疊上來迎接衆人。
“宋老門主近來精氣神好像好了不少啊。”
他笑呵呵的,看起來和宋易生是老老相識了。
宋易生沒有過多回複,只是點點頭,然後在簇擁下走遠。
蠻月跟在柳正傾身後,不忘回頭看一眼桑萘,準确來說應該是看她旁邊的許尋歸。
她的眼神并沒有善意,反而帶着警告的意味。
許尋歸對此沒有在意,只是含笑揪住了桑萘的衣袖。
“怎麽了?”
對上她明亮的眼睛時,許尋歸刻意靠近了點,斟酌了一下語氣:“沒事,這裏人好多。”
輕淺的吐息掃過桑萘的耳朵尖,他故意帶了點求安慰的意味。
桑萘拍了拍他的手,展現出靠譜的一面:“放心吧,我保護你。”
她跳下船,伸手給他。
許尋歸絲毫不客氣地搭上她的手。
當腳下真實踏上這片土地時,桑萘竟然生出一股奇異的熟悉感,冗雜的情感裏什麽都有。
在看見這片土地是怎樣被摧毀又怎樣被重塑的,她懷着什麽樣的心情?她不知道,如果它有實質的話,大概就是鹹澀的海風味。
她握着許尋歸的手,不緊不慢跟在大家後面。
“北水”“海妖”“怪物”“惑術”“溫血玉”……
這幾個詞源源不斷從耳朵邊傳來。
桑萘下意識看向許尋歸,擡頭的瞬間就被他的眼睛捕捉。
他們說北水的海妖很可能就隐匿在人群裏面等待時機,目的就是将他們正道靈修一網打盡。
桑萘悄咪咪往前湊。
“我們在方圓潭找到了一些字符,看不懂,可能是他們殘餘人留下的信號。”
潭如其明,方圓潭是一個人為制造的圓潭,北水人講究順其自然和不規律的美,不會刻意打造出一個圓潭。
方圓潭是後來的商戶門弄出來的,據說是壓些什麽東西。
所以那些歪七扭八看不懂的劃痕不是之前遺留下來的,是最近才新添的東西,只是他們看不懂。
桑萘站在外圍,偏頭小聲問許尋歸:“那些文字是什麽意思?”
這個字符她見過,她跟着許尋歸母子倆人穿過青石巷時在牆面上看到一些圖案文字。
這是北水的文字。
“你們下地獄。”
許尋歸看着那些飽含惡意的文字,只是很簡潔的用一句話概括出來。
就是一些詛咒的話。
“噢。”
宋易生幾人沒有再多說其他,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這塊土地是北水,那些人可能就躲在暗地裏看着他們怎樣商量對策。
桑萘他們落腳在一個簡單的客棧裏,她只要了一間房,沒別的意思,就怕他出去夜襲宋易生。
宋易生帶頭絞了北水,許尋歸作為一個北水人想殺了他那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但是在梵鹿山莊時出力救人最多的就是遙錦門和其他門派,那個時候他們連自身都要保全不住了,依舊要保護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
桑萘總感覺很奇怪。
宋易生明明很有責任心,他也足夠重視百姓,甚至可以為此犧牲自己的生命,卻能夠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屠戮了整個北水。
他們也是一個個活着的普通人,很多都是無辜的。
怎麽能夠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就像遙錦門和謂白門一樣,他們也有心術不正之人,怎麽就不會因為這些人就人人喊打。
“許尋歸,有很多人都躲在暗處看着你的行跡,我猜你不會不知道。”
桑萘合上門打算和他談談。
“我知道。”
許尋歸點點頭,看着她的動作,然後走到桌子旁坐下。
“那你還要去殺了他嗎?”桑萘走過去。
許尋歸是北水人,目前知道這個情況的有三人,柳正傾,蠻月和她自己。
這個時間只要出一點點事情,他們估計都會聯想到他身上,尤其是蠻月和許尋歸莫名其妙就不對付。
“去。”
桑萘坐下:“可是你之前不是救了他嗎?”
實在是太矛盾了,要殺他又救了他,之前明明有那麽好的機會不殺,現在又要殺了他,真是奇怪。
“我欠他的。”許尋歸坐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你還記得嗎?你說過,我什麽時候想說自己的事情都可以。”
“現在我想說了。”
他的話敲在桑萘的心尖上,讓她感覺顫了顫,她輕吸了一口氣,比他還正色:“好,我聽你說。”
許尋歸想起今天早上她睜開眼睛就問他的問題,估摸着桑萘對自己過去的了解程度。
“見你之後,我又回到了玄鏡樓。”
三年前他從那場小雨中退身後又回到了玄鏡樓。
許尋歸執傘慢步,轉身後鞋履踏進了水裏。
他還記得張大娘當時的神情。
“哎,你這孩子跑哪裏去了?”
趟過雨水,濺起的污泥染黃了許尋歸的袍角,他踏入藥鋪。
張大娘看他完好無損的回來了,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在她的心目中那些門派的弟子都是頂頂好的人,一個個那麽年輕就要去除邪祟,受傷了也沒人管,這麽半大點的孩子,看的她都心疼。
“張大娘,此次我是來同你辭別的。”
許尋歸掏出一個布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你回去可以,但是這個銀錢就不必了。”
張大娘哽了一下,開始推脫,她知道許尋歸不可能在這裏久留,他肯定要回門派的。
“嗯,好。”
許尋歸乾脆利落收手。
搞得張大娘一愣,一般這種情況都要推脫好久的。
她反應過來後笑了笑:“這才對嘛,多對自己好一點,買點吃的喝的。”
“嗯,那您保重。”許尋歸對她拜別,又進了雨裏。
大娘站在屋檐下,欲言又止:“好歹……雨停了再走嘛。”
她沒有孫子孫女,這幾天的相處之下她早就把許尋歸當親孫子對待了。
只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人都走半天了也沒舍得回去。
直到腳下被自家的黃狗蹭了蹭腿才低頭看去。
大黃一臉求助地蹭張大娘的腿,把她的裙角都蹭濕了,但最關鍵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一個布袋。
正是許尋歸剛剛拿出來的那個。
張大娘:“……”
“這孩子!”
聽到這裏的桑萘虎軀一震。
她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他的操作,只好點點頭,覺得他可真有個性:“不愧是你,腦回路還是這麽清奇。”
許尋歸只當她在誇他,表現出謙虛:“還好。”
桑萘笑了笑,腦海裏自動浮現出了他給狗頭挂布袋的場景:“真有意思,大黃真是老實狗,這都不咬你。”
許尋歸也輕勾起笑,道:“是啊,它還蹭我的手。”
“我從春渡湖回去只用了半天。”
楚靖在玄鏡樓看見他的時候還挺驚訝,圍着他轉了一圈:“真稀奇,養不熟的狗居然還會回來。”
玄鏡樓的那個女人沒有給他過多的時間,夜蛄山本來就只是最開始的淘汰。
許尋歸去過小樹的房間,房間很整潔乾淨,他從一個暗格裏找到了一個紅羽吊墜。
那個吊墜被擺放在一個小盒子裏面,小樹還放了幾片乾花,打開就有一陣馨香傳來。
許尋歸将盒子帶走了。
兩天後玄鏡樓清理那些人的遺物,然後又住進新的面孔。
他們和許尋歸剛來的時候一樣稚嫩,臉上是對未來的憧憬。
玄鏡樓亦正亦邪,它最表層展現出來的就是一個接官府懸賞的地方,但是它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
比如天榜。
他們內部人員有許多靈修,這也就意味着他們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官府的人對靈修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于靈修的争鬥,他們愛争就讓他們争吧。
所以那些新人以為自己是運氣好,有吃有喝還受玄鏡樓庇護。
他們根本不知道它殘酷的底色。
如今還在這裏喜笑顏開,看見那些紅衣侍女們時還一口一個姐姐。
“姐姐,東樓怎麽走?”
那人得到了一個冷漠的背影。
“她們為什麽那麽冷漠?”
年紀偏小的人問。
旁邊的人搖搖頭,也很疑惑:“不知道,可能是性格比較孤僻。”
“噢。”
他們走遠了。
許尋歸聽着他們的對話,看向小樹之前住過的房間。
那些侍女并不是性格孤僻,她們有着嚴格的規則要求。
第一條就是少接觸這些人,玄鏡樓害怕他們聚集起來反了,對此就把控很嚴格。
再者就是何必要在一群死人身上浪費時間?
l通常這群人很少有人能夠活下來。
許尋歸在夜蛄山活下來,他們給了他一個代號。
青絕。
沒有別的意味,楚靖随口一說給他定下的。
許尋歸沒有說什麽。
玄鏡樓清一色都是紅橙黃綠青藍紫開頭,很無聊。
有了代號以後就意味着他權利的上漲,他可以自由出入一些場所。
像他一樣閑的,還有別人。
夜晚有人來到西樓,那個人動作輕盈,身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如同鬼魅一樣穿梭。
門被悄無聲息打開,那人進了一個房間。
許尋歸靠在門前,好整以暇的打算會會這個人。
對方進的是小樹之前住的房間。
那人十分輕巧,沒有發出絲毫動靜,許尋歸側耳只能聽見風刮過葉子的沙沙聲。
沒過一會那人就出來,看見許尋歸時只用了一秒的反應時間,乾脆利落一利刃就揮了過來。
許尋歸向旁邊一避,躲過攻擊,而後又一腳迎上對方的鞭腿。
那人見他不好對付就轉身就跑。
顯然那人的逃跑技術比武功好多了。
直到在一間雜物間才有所停留。
“……一定要想辦法殺了他。”
出口的是一道低沈的女聲,她靠着牆角喘氣。
哪知一道輕慢的聲音在她耳朵邊炸響。
許尋歸從柱上跳下,帶起了一小片塵土,他依舊含笑:“你說的是那個他是我嗎?”
女人見他陰魂不散般,打算硬拼時就看見許尋歸伸手,她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許尋歸伸手,手指勾着那個紅羽吊墜:“物歸原主。”
“小樹他想見你一面,我替他來了。”
女人眼睛閃爍片刻,伸手拿走了吊墜。
再開口時聲音暗啞:“……謝謝。”
這個人是小樹口中的姐姐。
他臨死前最想見的人。
壓迫中總有反抗,因為某種原因,這個女人對小樹生出了不一樣的憐憫。
她成了小樹的姐姐。
許尋歸見她拿走東西以後,不打算留下。
就當自己多管閑事一次。
“以後若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
女人叫住了他:“紅枭,我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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