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諸位,該上路了。

關燈
諸位,該上路了。

紅枭蹙眉往旁邊靠,她不傻,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那些手忙腳亂的正派之人,最危險反而變成了許尋歸。

他現在的失控狀态才最致命。

砍殺不怕疼,只有永無止境的殺戮才可以疏解他的心中的不快。

桑萘跑得極快,三兩步就躍到許尋歸的身邊。

腳下陣紋隐隐浮現,不知道是什麽液體漸起在她翠綠的裙角留下一點褐漬。

天氣映襯現下的氣氛,刮起大風,直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正如紅枭所說,許尋歸現在已經瀕臨失控,桑萘可以清晰聽見他急促而又痛苦的喘息聲。

其中的痛苦不言而喻。

就連桑萘都可以感受到那種要溢出來的怨毒和不甘。

一切負面的情緒都包裹着許尋歸,讓他無法呼吸更無法思考。

十四年前的北水,就在他們腳下,同一個地方,北水人的骨灰被踐踏,和進泥沙,在這個清水圓臺之下。

秦雯也在,許止遠也在,他的阿娘和爹爹。

憑什麽?

他們就活該被萬人辱罵,就連唯一算家的地方也要避而遠之。

所以他怨,他沒有家,被別人叫野狗,躲在暗處不見天光。

為什麽活下來的是他,楊玄弋說他是聽話的狗,楚靖對他非打即罵,羞辱他,貶低他,告訴他他有多麽惡心。

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切都是他?

玄鏡樓的日日夜夜都在殺戮裏面,他的味道是腥的,骨骼都刻上了罪惡,他們叫嚣着讓他下地獄,詛咒他不得好死。

“你怎麽這麽可憐?”

“為什麽你沒有被火燒死?”

“你在地上痛到打滾的時候像一條死狗。”

“沒人要的野狗。”

他沒有家,沒有人站在他的身邊。

無數的手想把他拉下地獄,他攀住洞口,怎麽也爬不上去。

外面的人嘲諷他,鄙夷他。

可是不應該,明明他們都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哪裏敢高高在上批判他。

所以那些人該死!

桑萘可以感受到所以的惡意,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恨,那麽痛苦。

許尋歸一路種種,他怎麽可能不恨,怎麽可能不怨?

這個世間到底有什麽好的?

大家死個乾淨就好了。

許尋歸想明白一切,他擡起臉,手一擡,避水劍就貼上來,他單手握着劍柄,緩緩站直。

頭痛得要裂開了。

紅黑色的煞氣圍繞,讓他的眉宇染上陰郁,濃郁不散。

想要摧毀一切的欲望達到頂峰,但是身體上被撕裂的痛苦又折磨着他,讓他已一種詭異的表情和姿态撐起身體。

疼得他想落淚,想尖叫呻吟。

可也是這個時候,有一股溫暖覆上了許尋歸的全身。

桑萘幾乎是撲過去的,那一刻只有胸膛的敲擊聲才是清晰的。

她的手緊緊攀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握着劍柄的手。

出乎意料的,許尋歸沒有傷害她,甚至塌在她的發頂上。

許尋歸比桑萘高出不少,此刻他軟綿綿的,桑萘一靠過去就成了他的支點,她脫力般挂着她。

滾燙的液體落在桑萘的脖頸處,濕潤了一塊。

是眼淚。

許尋歸的眼淚。

在她看見的回憶裏,許尋歸從來沒有流過眼淚,楊玄弋羞辱他的時候他笑,楚靖打罵他的時候他笑,就連痛苦的時候也笑。

永遠是溫和的假笑。

現在,在極端的痛苦的時候他也彎唇,只是咽下了苦澀,卻止不住滾落的眼淚。

桑萘一僵,擡眼看去,望見的是他失焦的眼睛,黑色的下睫上還有水漬。

現在的他安靜極了,他的身上除了痛苦之外,還有茫然。

“許尋歸……你有沒有好受一點?”

瑩瑩綠光閃爍在桑萘的臉頰旁,她的聲音很輕,手卻握得很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也會感知到那些情緒,只感覺惡意要将她埋葬。

煞氣非一蹴而就,它經年累月,不斷折磨許尋歸,誘惑他,這一切他默默在承受着。

桑萘的身體鈍痛,經脈就像被撐爆了一樣,可是她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因為什麽痛的。

她在用靈氣。

翻湧的淺綠色靈氣和紅黑色的煞氣相碰,攪成小片的海,圍在兩人的身邊,顯得不太真切。

交纏的手源源不斷地湧出溫暖的靈氣,傳向許尋歸的五髒六腑。

他們的腳下是青血管一樣的紋路,一路延伸,頭頂也彙聚起絲絲綠色,遠看就像一顆生機勃勃的蒼翠巨樹。

桑萘在給他灌輸靈氣。

手掌心之下是震顫的避水劍,它抖得厲害,卻沒有傷她分毫。

但是他的眼睛依舊渾濁,沒有焦點。

“我……好疼啊……”

許尋歸低聲喃喃,面上不複猙獰痛苦,他說他好疼。

飄搖十幾載,暮然回首,他原來還是個會喊疼的少年。

好疼……

許尋歸第一次如此表達自己的情緒,他說好疼。

都周都以後,他所以的感觸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現在他的避風港是她,所以他傾訴他的痛苦、委屈、迷茫。

桑萘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有點涼,她手指向後摸去,覆上了他的後腦,将他的臉按像自己的頸窩。

她偏頭安撫他:“知道了,馬上就不疼了。”

“我在呢……許尋歸。”

從前只知道練習煞氣會風魔,卻不知道它是個什麽原理,現在她也快被吵瘋了。

沒有人說過,煞氣還會影響到旁觀的人。

她的心緒也被影響。

桑萘按緊他的頭,風一刮才感覺到臉涼涼的,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淚流滿面。

曾經的曾經,她看過孩童孤立無援的背影,他走過漫漫長夜,消失在風雪裏,尋一個歸途。

五歲到十九歲,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

許尋歸的憎恨、喜悅、仇怨其實也不是他自己的情緒,楚靖叫他如何恨他就如何恨。

桑萘依舊記得在他決定動手之前的話。

小小孩童仰着頭,悲戚哽咽:“阿娘……我好想你……”

他想秦雯,想踏着青石板回家,和她在院子裏嗮嗮太陽,看盤旋的飛鳥。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沒有歸途,一條又一條潮濕又黑暗的路,不知道通向哪裏的寒風瑟瑟與和那些狼豺虎豹口中。

盡管再怎麽樣假裝冷漠薄情,他骨子裏也不過是一個失去阿娘的小孩。

桑萘越想越悶得難受,最後居然嚎啕大哭起來。

“許尋歸……我心疼你……”

心疼他的所有,心疼他這個人。

要是有一個人在寒冬臘月裏贈他一手暖爐就好了;要是有一個人在夜深人靜裏點上一盞燭臺就好了;要是有一個人在他身邊就好了……

要是她在就好了。

遠處偶爾傳來幾句竊竊私語。

他們說許尋歸風魔了,眼下可以殺了他,大家都盼着他去死。

可是在這樣凝聚起的惡意裏,桑萘想要他活。

她想要許尋歸活,僅此而已。

身體上的痛早就不算什麽了,此刻她只想抱緊對方的身體,兩顆牽挂的心足夠抵禦一切。

眼淚滾燙,漸起漣漪。

“桑萘,你怎麽哭了……”

迷糊的一切,許尋歸的臉是清晰的,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劃過桑萘的臉,摸到了一片濕潤。

不知何時,他眼裏的陰霾散去,藍色瞳孔乾淨透亮,裏面上桑萘的臉。

避水劍不再顫動,平靜下來,許尋歸手一松,它就掉在地上。

溫暖流向心口,許尋歸茫然地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睫毛上也沾着些許水汽,在他無知無覺的情況之下,他的眼睛最先表達出他心裏的痛苦。

桑萘擡眼,看見他清明的眼睛後更加忍不住了,他怎麽還好意思問她啊。

“沒哭。”

現在的桑萘只想不管不顧打他一頓,不是已經答應過她不再使用煞氣了嗎?

這個騙子。

所以她一口咬在許尋歸肩頸處,低聲罵他:“你這個騙子,怎麽舍得騙我一次又一次?”

不是說好了一起回家嗎?要是她不來,他要怎麽辦?是不是打算大開殺戒然後自毀?

她淚眼蒙眬,沒有絲毫心軟,隔着薄薄的一層衣料咬他。

“你活該!”

許尋歸身體一顫,手攬緊了桑萘對腰背,另一只插進她的發絲裏,将她按得更緊密,享受那尖利的疼痛。

他咽下小聲的嗚咽,低頭用鼻尖蹭蹭她的發頂,顫聲道:“嗯……我活該,別哭了。”

原先青黑色的血管漸漸淡去,他的眼角也染上了一層薄紅。

許尋歸阻止桑萘渡過來的靈氣,看見她有些蒼白的臉,摟得更緊了些。

紅枭先是不可置信,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濃郁的靈氣,眼前的場景讓她覺得不太真實。

怎麽會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将飄渺的靈氣凝聚得像一顆真正的蒼翠巨木,如有實體一般。

怪不得兩年前桑萘可以名揚天下,在衆多靈修裏面殺出重圍。

随後便是慶幸,控制住了許尋歸的煞氣,不用面對一個理智全無的瘋子。

她踉跄跑到黑衣女人的身邊,想要将人攙扶起來。

現在的情況是宋易生和柳正傾正被自己的弟子圍攻,他們雖然實力強但是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間也抽不開身。

桑萘那麽也是從剛剛控制住局面,這樣混亂的情況下最适合跑路。

“主人,我們走吧。”

紅枭拉着她準備走時,就聽見女人尖利地笑起來:“走?走哪裏去?我們都要死!”

黑衣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裏站立着一個身影,正是那個醫道裝扮的女人。

許尋歸從玄鏡樓脫身時,就是那個女人的提議毀約殺人。

此刻她立于北偏西北,腳下插着一道聚陰旗,笑得詭異。

他們的腳下浮現出血紅的陣紋,越來越盛。

尋常聚陰陣在子時最盛,以正北為眼,但眼下那詭道偏将聚陰旗置于北偏西北的“天門死位”,将天地死氣鎖于陣中。

獨月高懸,子時已到,清水圓臺上的人都要死。

“諸位,子時已到,該上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