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他分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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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明在笑

靛青色的華服在月光下顯得流光溢彩,木制輪椅緩緩停下,落下打量的目光,沒一會桑萘聽見一道女聲,對方聲音溫和又不失威嚴:“帶她過來吧,也是個可憐女子。”

“是,小姐。”

旁邊傳來幾道畢恭畢敬的聲音。

接着桑萘的肩膀上搭上幾只手,那些手骨骼較小且動作輕柔,是幾個女孩子的手。

桑萘勉強撩起眼皮,借她們的力起身,轉身就趴在了一個姑娘的肩膀上。

那些人動作極輕,怕弄疼了她,也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善意滿滿。

“這……”

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被她靠的一歪,轉頭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臉,架起人跟了上去。

也就是這一靠,桑萘看清了輪椅上的人,少女十七八歲,很細瘦,臉型流暢尖細,眉尾下沿連帶眼睛一起看起來柔弱無害,生了一雙秋水眸,只是臉上是病态的蒼白,連嘴唇都沒有血色,一副病弱美人相。

其餘人看起來都是大戶人家的丫鬟裝扮,看起來也很年輕,最主要的是她們都不太厲害的樣子,桑萘可以稍微放下心來,不怕她們會拿她怎麽樣。

病美人沒有多看她,被小丫鬟推着往前走。

“先帶她回憶香苑吧。”

主子發話小丫鬟們領命。

夜晚冷清,小巷裏面只有丫鬟手裏的提燈散發着微弱的光,走過時帶來一小片光影。

直到眼底闖入一片暖光,招牌上大大寫着憶香苑三字,還不待進入就能夠聞到沁人心脾的馨香。

桑萘被她們放在床榻上,一個胖阿婆過來給她把脈。

“這姑娘有勁,開幾個藥方子調理一下便好,傷成這樣脈還很有勁,估摸是個靈修。”

胖阿婆摸索半天得出結論。

“好的。”病美人表示知道了,她揮揮手叫人去熬藥。

她的輪椅停在踏前,打量着床上的人,這人生的一張好臉,五官秀麗,尤其眼睛燦若星辰,透着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你是誰?為何會落在那處?”

“臨雲酒莊桑萘。”

“我知道你。”

靈修多數知道臨雲酒莊,霁州商戶多少也知道桑萘,病美人在霁州開了一家香粉鋪子,也知道了她。

“我是左周都李府大小姐李芷書。”

李大小姐左右看了她一眼,介紹起了自己。

“李大小姐助我是想要什麽?”

桑萘看出她眼裏的低落。

“我一見你便覺得氣度不凡,果然是個靈修,便想借你之手查些事情,結果你便是臨雲酒莊之人。”

李芷書凝眉。

桑萘不解:“什麽意思?”

“臨雲酒莊不是在今日滅了麽,你不知道?”

聽見她的話,桑萘臉色一白,第一反應便是起身說不可能,肌肉拉扯間傳來的酸痛又讓她清醒過來,想到宋易生氣勢洶洶的模樣心裏又害怕起來。

她勉強壓住自己的情緒,有些顫抖:“怎麽回事?”

李芷書一五一十道:“臨雲酒莊勾結北水海妖,居心叵測,遙錦門率領衆靈修欲踏平臨雲酒莊,就在今日臨雲酒莊覆滅,徹底結束了這長達十四年的糾纏。”

她拿出信件遞到桑萘的手裏。

桑萘慌亂地翻閱着那張薄紙,上面清清楚楚寫着酒莊裏的事情。

桑知行、王語笑、江銘、冬陽……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成為了一個個刀劍之下的冤魂。

她的爹爹不惜以死自證清白,賭上一條命也沒換來什麽。

可是這恰恰說明該死的另有其人。

呼吸急促起來,桑萘指節泛白,眼睛一度不能聚焦。

李芷書轉着輪子後退:“我不明白為何這件事情可以牽扯到一個無辜的商女身上,更不明白那些人有什麽資格自稱正道。”

數月前她架車上街,不知道從何處飛出毒镖,兵荒馬亂之中她的腿被劃傷,流出來的血都是黑的。

巨大的恐懼讓她忘記尖叫,看着那道傷口陰冷刺骨。

李芷書咬牙:“砍掉我的腿!”

她沒有絲毫猶豫,死亡籠罩在她的頭上,直覺告訴她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活下去。

她選擇果斷放棄自己的腿,事實證明她是對的,那個車夫也中了毒,不過兩月便死在家裏。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噬骨毒,通常用來對付那些強悍的靈修,可是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商女,事情直到現在都沒有結果。

于是她自己去查,只不過一個普通人,想要了解靈修的事情,談何容易?

所以時至今日,有些事情他也只是略知一二,更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和多年前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畢竟現在的人,談北水就避之不及,活像被什麽閻羅索命一樣,着實費了不少功夫。

“本來我想找幾個靈修幫忙查清楚這件事情和保仇,沒想到遇見了你。”

李芷書眼神悲憫,同情起她來。

那些字一字一句鑽進她的耳朵裏,壓得她不能呼吸,一陣鑽心的痛,似乎跌進了懸崖裏,毫無預兆的桑萘偏頭吐出一口血。

後知後覺……

臨雲酒沒了,她爹爹死了,哥哥死了,兩個妹妹也死了,她的道侶……不知道下場。

可是千人圍剿萬人圍攻,許尋歸怎麽可能抵擋住呢?

家沒了。

桑萘跌跌撞撞下床,撲向漫漫長夜,走入那吃人的漩渦。

別人設下的局,她不得不入,因為她已經一無所有。

沒有人信她。

那些人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他們個個眼瞎耳聾,他們自視清高,認定了事情的真相就是那樣,于是事情的真相就是那樣。

她不要獨善其身,被潑的髒水都還沒有洗清,她的家人死的不明不白,若是她現在跑了,以後也只能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暗無天日。

桑萘不顧身體的疼痛,強行沖擊堵塞的筋脈,藤蔓一樣的縷縷靈氣自四面八荒向她彙聚而來。

山河動蕩,風一吹,陣陣悲鳴。

“凝春——”

一柄纏花長劍破空而來,氣勢如虹,

桑萘獨自一人攻上謂白門。

宋易生已死,那些零散的人無人做主只能向謂白門看齊。

破曉之時天邊紅光不是豔陽高照,而是凝春劍屠戮了一條血路,層層階梯上是未乾涸的血漬,靈氣瘋狂竄動,攪起層層風浪。

一如兩年前。

桑萘一劍動河山,聚氣凝湖海。

天塌地陷,桑萘拾階而上,衣擺飄搖。

正道之人死傷慘重,許尋歸已死,只不過他過于狠絕,煞氣太濃,宋易生被一劍捅死,周潇被削了半個腦袋,蠻月煞氣侵入體內沒有人引出,許尋歸死前還殺了一堆人。

現在他們的人已經所剩無幾。

“師父,是桑萘。”

蠻月眼觀四周,發現樹木的葉子顫動,靈氣直往一處彙聚,源源不斷。

只有一個人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桑萘。

依舊是蠻月熟悉的臉,只不過出現在眼前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像變了一個人。

周潇被拍的謂白門的石碑上,肋骨盡數斷裂,斷語劍當場斷成兩段,他喉嚨嗆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絕身亡。

江銘的腳就是遙錦門的人折斷的。

蠻月傷口被煞氣侵入,此刻連劍都拿不穩。

“萘萘……”

柳正傾輕聲喚她。

如今的情況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桑萘了,他最為疼愛的徒孫,每一次見到他都笑意吟吟的小姑娘,現在變成了滿手血腥氣的怨鬼樣。

“師父,她沒打算活。”

誰不知道兩年前名動靈修界的天才後面變成了用不了靈氣的廢物,當時蠻月猜測她不是用不了,只是會痛苦折磨,因為他就曾見過她額頭冒汗,有些發虛,使用靈氣的樣子。

現在這樣,估計是要經脈寸斷而亡,就像梵鹿山莊那個女人,面部膨脹扭曲,像漁民撈出來的深海魚。

她的身體受不了如此消耗。

蠻月撐着身體,握着華雙劍,擋在柳正傾面前。

桑萘緊盯着眼前人,四周以她為中心圍成一個圓圈,剩餘的靈修繞在身側,步步緊盯着她。

她殺紅了眼,還是認出了眼前人。

從小到大柳正傾都很疼愛她,因為他疼愛桑知行,所以也疼愛她,他會給她帶焦糖腰果酥,也不會嫌她吵嚷,陪她玩幼稚的游戲……

太多太多,那些好都不是假的。

桑萘盯着他的臉,想在上面窺見更多東西。

看到的只是滿臉失落與防備。

桑萘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她飛身上前一腳踹上蠻月的劍上,将她逼退一大步,也借她的力躍到柳正傾面前,她的劍鋒直指他的臉龐。

那和藹的面皮上露出訝然之色,雙眼瞪大,本能的驅使之下往後退,卻依舊沒有躲過,被劃傷了一小道傷口。

柳正傾捂住那道傷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桑萘,桑萘卻向發了瘋一樣往前,不管不顧,有将他扒了皮一樣。

“師父小心!”

“殺了她,我就說斬草要除根,剛才師父還給她求情,說是放她一馬……”

謂白門弟子提劍而上,下餃子似的,一個接一個,一個個拼了命的想要護住柳正傾。

又一個個被桑萘踹飛,她掐着一人的脖子将人甩開,怒目而視。

天邊雲層破開,雲層堆疊,晨曦破雲而出,一晃眼便覺得像半垂着眼的悲憫神女。

桑萘無瑕顧忌太多,她死死看着柳正傾的神色。

那唇角上揚,眼睛神采奕奕的模樣……

他分明在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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