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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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我曉得你妹妹身子不好,可你也曉得......”那乾瘦的老媽媽擰着眉,叮囑道:“萬不要耽誤了,今日老太太要早用膳。”
這兩日老太太因長孫回府歡喜得緊,用膳的時辰比往日早上幾刻鐘。苦了她們廚房這邊每日都要采買新鮮食材,時辰總是趕着趕着。
施筠心下了然,打起精氣神,道了句謝。
青荷的病來得比以往兇,前兩日夜裏青荷疼得直喚“阿姐”。
她與青荷相依為命三年,如今見她受苦心裏又豈能好受。
連日來,她悉心照料青荷始終不見好轉,昨日青荷已迷糊得認不清人,渾身燙得如烙鐵。
老媽媽心知施筠為妹妹着急,只可惜這節骨眼,誰也耽誤不起。
她嘆了一聲,又朝施筠那方望去,驚覺這小妮子出落得越發标致。也難怪柳媽媽那邊如珠似寶地盯着,生怕別人湊過去。
那頭,施筠轉過身提起裙角,在人潮中快步穿行。
因昨夜落過雨,街面濕滑,蓄起不少小水坑。
青石磚鋪成的長街古色古香,與她從前看過的古鎮遺跡相差甚遠。
沿街兩側,茶樓食肆鱗次栉比,布衣攤販游走叫賣,熱鬧非凡。
穿來此地已有三年,施筠仍舊不熟,侯府規矩森嚴,不許女使随意出府,況且她和青荷又是簽的死契。
青荷尚年幼,自小身子骨又弱。
為給青荷看病,在侯府的這三年,施筠一文錢都不曾攢下。
往日裏施筠都是讓外院的賴媽媽帶藥,可賴媽媽不識字,回回傳話都講不清。
施筠怕誤了事,耽誤青荷的病,唯有她親自去一趟才放心。
仁濟堂內,藥香沉郁。
施筠将青荷這幾日的病症細細說了,又提起賴媽媽之前抓的那幾副藥——什麽方子、幾時煎的、服下後青荷如何燒得更厲害,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小娘子,先前賴媽媽已同我說過青荷姑娘的病......”鬓發蒼白的大夫臉色變了又變,眉頭緊皺,嘆道:“想來青荷姑娘自幼體虛,根基太薄。老夫開個方子,你拿回去,煎了灌下去......餘下的聽天由命罷。”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在施筠心口。
施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淚先流下來了。
她走到門口時,腳下一個踉跄,險些絆在門檻上。
出了仁濟堂,天色已然大變。
方才來時雖是陰天,尚有光亮,此刻卻濃雲如墨,從西邊壓過來,沉甸甸地罩住了整條街。
風一陣緊似一陣,卷起地上的泥塵,撲在臉上帶着一股子腥氣。
施筠站在臺階上,被風刮得眯了眯眼。
她一腳輕一腳重地往回趕,還不等她回過神,就見緣來客棧前圍了一圈人,左右皆無路可去。
湊近打聽才知緣來客棧裏死了人,官府查案,封了朱雀街。
施筠緊攥着藥,挑眉朝前望去。
官府衙役腰懸佩刀,對靠近緣來客棧的人厲聲呵斥。
她若不從此過怕是不能趕上回侯府的時辰。
恰此時,有車轱辘碾過石街的聲音。
周遭人頭攢動,紛紛讓開一條路,見這陣仗,施筠亦退到一旁。
華貴的馬車慢騰騰地駛過緣來客棧,官府衙役恭敬地讓行,且向馬車內的人告罪。
不必想也知車內人來頭不小,至少是能讓官府畢恭畢敬的人物。
馬車緩緩從施筠身前駛過,一陣香風襲來,車帷一角被風帶起。
施筠屏息凝神,眸光複雜地盯着馬車。
她實在怕沖撞貴人,可青荷那頭病得嚴重......
思及此,施筠心下一狠,攔在馬車前,婉轉陳詞,“驚擾貴人車駕,實非本意。奈何家妹病重需用藥,街道被封,求貴人開恩,能否遣人帶我過去。”
駕車的少年人不言語,略有些驚疑,不動聲色地往車帷內瞥了一眼。
他家郎君的車駕竟也有人敢攔。
施筠手心冷汗直冒,不敢擡眼。
雨後長風吹過朱雀街,車帷時不時被撩起,透過縫隙,車內人眸光平靜地看向施筠。
良久,裏頭傳出清越溫和的聲音。
“鶴木,帶她過去。”
少年人名喚鶴木,得令後利索地跳下馬車,向施筠道:“娘子請吧。”
“貴人心善,多謝。”
施筠感激萬分,心頭驀然松了口氣。
鶴木領着施筠穿過街道,經過馬車時,施筠鬼使神差地朝裏看了眼,車帷只略漏了些縫隙,除卻一身青衫,再瞧不見旁的。
只她在向裏看,車內人也不自覺地朝外看去。
施筠快步掠過,留下一陣清淺的蘭香。
鶴木将人領過後便回去複命,馬車內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着急回侯府,先去國公府。”
聞言,鶴木調轉方向,往朱雀街東側去。
施筠趕在管事媽媽之前回到偏門,老媽媽誇她懂事知趣,又見她眼眶泛紅,便知她哭過。
“青荷這小姑娘向來多病,這幾年啊,你為着她的病,把你自個兒都要搭進去咯!不說別的,你且為自個想想,趁着年輕在府上尋個知根知底的,別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耽擱了。”老媽媽這話實打實打的為施筠想。
可施筠自來沒有什麽嫁人的心思,且如今卧病在床的是她相依相伴的親妹妹。
在這裏她已再沒有至親至愛......
想到此處,施筠悲從心起,淡聲回道:“阿荷是我妹妹,為她做再多我都心甘情願。我的終身大事,也不勞媽媽費心。”
言罷,施筠轉身回東苑。
老媽媽被施筠這一嗆,一時無話,心下諷道,不過是得了夫人那邊的心思,倒翹得比天高。
施筠着急忙慌地往東苑趕,快步穿過回廊。
過月洞門時,一道黑影擋在身前。她猝然停下,擡眼見來人是柳媽媽的兒子便往後退了兩步。
唐志生難掩眸光中的失落,又暗怪施筠不識趣,他來這東苑一遭,得了個好消息。
先前他對施筠百般獻殷勤,皆被施筠拒了去。
而今她妹妹病重,正是美人傷心求安慰的時刻。
唐志生聽旁人說青荷的情況,怕是不久于世。他對施筠的事兒門清,青荷一死,任施筠再清高,也要為妹妹下葬。
可施筠哪來的銀錢。
思及此,唐志生斂去心頭不快,倒對眼前人升起幾分憐意。
只見施筠面如傅粉,唇若塗朱。
實在是個妙人。
“青蕪,聽說青荷病了,我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在這兒等你,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唐志生再三忍耐,才立在原地不動,只那一雙輕浮的眼盯着施筠。
施筠明白唐志生的心思,只是她志不在此,也不願意一輩子留在侯府看人臉色過日子。
眼下青荷重病不愈,她疲于周旋,思忖後覺着有個人幫襯着,也好過四處尋人幫忙。
高門侯府內多的是拜高踩低,沒有銀子,只能巴巴望着。
柳媽媽是侯夫人崔氏的陪房,因此府裏對她二人頗有幾分敬重。
“志生哥,阿荷病得厲害,這兩日能否讓人替我照看蘭花。”施筠低眉垂目,聲音極輕。
他纏着施筠好幾月,是從未聽她有什麽請求。
施筠這一開口,他仿佛覺得自個兒上刀山,下火海也萬死不辭。
“本該如此,你這兩日歇着,我尋人給你頂上,你還有什麽事只管來找我,我也會來看你。”他見施筠态度軟和,心癢難耐地上前一步。
施筠被唬得連連後退,忙福身而去。
她一走,唐志生貪戀一陣香風,使勁嗅風中的殘香。
施筠快步回到下人房,甫一推開門,苦澀的藥汁味引得胃裏一陣翻騰。
青荷臉色蒼白,一直咳個不停,額上布巾已被汗水浸濕。
施筠換好布巾後,正欲去煎藥,卻被一只發燙的手緊緊攥住。
“阿姐,阿姐...對不起,阿姐...”
青荷雙眸緊閉,不停地哭。
施筠輕拍她的手,看着她輾轉難受的模樣,也止不住地流淚。
青荷才九歲,還是個什麽都不懂小姑娘。
她像青荷那樣大的時候,是在父母的寵愛下度過的。
父親出警回家會給她帶蛋糕,母親下了手術臺也會第一時間告訴她。
可是青荷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姐姐相依為命。
而她真正的姐姐好似也不在了。
三年前,施筠穿到青蕪身上,身邊只有青荷拉着她的手。
告訴她,阿姐,嬸嬸不要我們了。
憶起往事,施筠淚如雨下,嗚咽道:“阿荷,你沒有對不起阿姐。阿荷等你好了,阿姐帶你離開這兒好不好。”
話落,青荷倏然安靜,只是她身上還燙得厲害。
見青荷平靜下來,施筠替她掖好被角,随後去西邊的廊下煎藥。
柴火劈裏啪啦地燃,在一聲輕響後,天邊一道驚雷閃過,雨如跳珠滾滾落下。
申時三刻,施筠輕輕叫醒青荷,喂她吃藥,青荷迷迷糊糊地吃下。
她不敢離青荷太遠,只在床邊守着青荷,聽她夢呓。
一直到亥時,青荷都未再出聲,施筠心頭不安,顫顫擡手探了探青荷的鼻息。
“阿荷,別離開阿姐。”
微弱的呼吸在她指腹間流轉,只這一瞬,心裏緊繃的弦稍稍松快。
施筠想,或許青荷吉人自有天相,這一遭也能熬過去。
抱着這點希望,施筠握緊青荷的手,聽她呢喃,“阿姐...別...”
施筠聽不清她的話,外面的雨勢太重,而青荷的聲音又太小。
不知幾時,施筠伏在床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至一道驚雷,似要将天地劈開,白光陣陣,如同白晝。
窗棂被勁風刮開,冷風灌進房內,惹人生寒。
施筠驟然驚醒,被房內淩亂的景象唬了一跳,風夾着雨往裏吹。
急忙起身關窗後,又急急回身去看青荷,只見她雙眸輕閉,額間巾布乾燥。
好似一切都在好轉。
“阿荷,一定會好的。”
施筠心頭緊繃的弦終于松懈,輕手輕腳地回到榻邊,收起巾布,複又探了青荷額頭。
溫涼的。
施筠不知是不是占了雨絲的緣故,青荷的體溫降得太快,快得讓人心驚......
倏然間,腦海中騰起一個念頭。
恰巧,一道白光閃過,照亮屋內青荷紙白的臉,毫無生氣。
她緩緩将手移至青荷的鼻尖,眼睫顫動不止,整個人已是神魂游離。
待施筠确認心中所想,渾身氣力仿佛被抽乾,猝然倒地,下意識地去握住青荷冰冷的手。
施筠淚水決堤,只一個勁地摩挲着青荷的手,好似這樣還能讓她有溫度。
青荷不在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她的親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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