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芙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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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溪調任在即,遂往老太太那邊去得勤,偶有兩回碰上崔氏,也只是問候兩句,旁的不再說。
老太太知曉母子二人離心,便叫崔氏這幾日不必請安。
老太太催過幾回親事,皆被謝長溪擋了回去,道是仕途未成,不必着急娶妻。
這話一出,老太太也不好再催。
颍川侯府将來到底是要靠謝長溪立起來,老太太只好作罷。
這幾日施筠的膝蓋已大好,只餘些青痕。
大晟二十四年,四月初五。
江陵府地處長江中游,襟江帶湖,水網密布。
城南有望江樓,可覽大江東去;城北有章臺寺,古棘叢篁環繞。
街巷縱橫,杜公巷、大寨巷、青楊巷等老巷僻靜幽深,巷內宅院古樸,青磚黛瓦,馬頭牆高低錯落。
初到江陵,施筠瞧着周遭與汴京不太相同的人文風景,倒有些好奇,四下張望着。
江陵的宅邸的是四進的宅院,府上只有極少數的女使婆子,從汴京跟來的女使只有她一人。
在這事上施筠心下有幾分疑惑,心底的茫然與慶幸交織在一處。
謝長溪将宅邸的一應事宜交由施筠打理,
可她往日只負責侍弄花草,那裏學過打理管家的事,事到臨頭只得硬着頭皮安排府上的女使婆子。
好在她的月錢也變多了。
是夜,書房。
謝長溪今日回得晚,正于案前提筆寫着什麽,施筠低眉垂首,立在一旁研磨。
這幾日相處,施筠對謝長溪的作息,喜好,都有所了解。
與她當初心中所想的幾乎不差,古代君子好似就是這般克己複禮,不貪睡、不談吃,每日忙于公務。
“郎君可要歇息?”施筠見謝長溪停了筆,便關切地問了句。
謝長溪擱筆的手一頓,他極少聽施筠主動說些什麽。
他眸光一轉,看向施筠。
月光流淌,暖燭飄搖,映出施筠素淨的眉眼,不施粉黛,卻清絕出塵。
當真能映出幾分月色。
謝長溪瞧她眼簾低垂,溫聲問:“可是倦了?”
施筠微怔,她從前熬過的夜興許不比謝長溪少。
她倒是不困,只是有些餓。既要熬夜,哪能不吃東西,何況謝長溪是處理公務,豈不是更廢神。
“沒有。”施筠輕聲回道。
謝長溪起身至窗邊,望見月已中天。良久,方道:“明日你去牙行再挑兩個女使帶在身邊。”
施筠颔首。
“沐浴更衣。”謝長溪回身看向施筠。
聞言,施筠緩步上前,她想起初到江陵宅邸那日,謝長溪也喚她更衣。
只是她手笨,解了好一會。末了,是謝長溪不耐地讓她退下。
好在這兩日她有心研究了一番。
施筠小心貼近謝長溪,謝長溪身量高大,她只及他胸前。
她擡手至他身後繞了一圈,身子微微往前傾。
月光清幽,清風入室。
謝長溪身上的沉水香萦繞在施筠鼻尖,施筠動作輕快地褪去他的衣裳,只是她總覺頭頂上懸着什麽,好像是若有似無的視線。
前幾日謝長溪并未要她近身服侍,今日倒是頭一遭。
施筠眸光微滞,心下驚疑,只片刻心念一轉,想到吃虧的不是她。
這一看颠覆了施筠對謝長溪的認知,從前她只以為謝長溪是個文臣,卻不想他脫衣後肩背寬闊,線條如刀削斧鑿。
小臂青筋隐現,腕骨粗壯,指節修長有力。腰身精瘦,腹肋處沒有一絲多餘的肉。
施筠不過餘光多停留了片刻,謝長溪似有所覺,微微側過頭,燭光映在他臉上,神情溫和沉靜。
他目光盯向施筠,不置一語。
施筠自然不敢回避,索性正眼瞧過去。從前她只在明星小說裏看到過這副身材,如今就在眼前,看都看了,不如看個夠。
翌日清晨,謝長溪起早練武,施筠則按他的吩咐去江陵的牙行挑女使。
随她一道的是廚房秦媽媽,秦媽媽是江陵本處人,她帶着施筠熟悉江陵的風俗人情。
秦媽媽擡手撩起簾子,挑眉望出去,“映月姑娘,牙行人多雜亂,牙婆伶牙俐齒,差的也能說出十分好,我且替你挑兩個回來。”
秦媽媽知道施筠打汴京來,恐她被蒙騙,故而想替她做了這事。
“不必了媽媽,我還是想親自挑。”施筠抿唇輕笑,一雙水盈盈的雙眸看着秦媽媽。
她這一笑,叫秦媽媽心裏莫名的喜歡,暗想汴京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樣,生得俏。
秦媽媽領着施筠進牙行,剛下馬車,眼尖的牙婆迎了上來,笑得滑膩世故。
“娘子是來挑人的,我們這兒今天剛來兩個年紀輕的小姑娘,帶回去教養一番用着放心。”牙婆扭着水桶腰,谄媚地上前,一心急伸手想要伸手去牽施筠。
秦媽媽見此,擡手拍開牙婆的手。
“莫挨我家娘子。”秦媽媽橫她一眼。
江陵的牙婆不比其他地方的牙婆,這些人膽子大,什麽拉皮條的生意都敢做,心黑得跟竈膛裏刮下來的鍋底灰似的,洗都洗不白。
牙婆被下了臉,也不惱,只賠笑道:“娘子是金貴的人,随二位随我進來吧。”
她引二人進了一間廂房,裏頭坐着五個女孩,年齡從十二到十五不等。
五個女孩,分坐兩排,神态截然不同。
靠窗兩個,垂着眼皮,雙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像兩尊精心擺弄過的瓷人。
雖低着頭,卻能看見她們唇角微翹,眉目間帶着一股刻意練出來的嬌怯。
中間那個眼角還挂着淚,身子微微發抖,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節泛白。
靠牆兩個,一個面黃肌瘦,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已經認了命。
另一個圓臉,咬着下唇,腮幫子鼓鼓的,眼裏滿是不服。
施筠微微蹙眉,心頭惆悵,側頭看了秦媽媽一眼。
秦媽媽正眯着眼打量那靠窗的兩個,嘴角往下撇了撇,湊到施筠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娘子瞧見了麽?那兩個,走路、坐姿、眼神,都是調教過的。牙婆哪是拿她們當女使?分明是在當...玩意兒養。”
施筠指尖一緊,眉心深蹙。
汴京那些高門大戶裏的“美婢”——名義上是女使,卻多是長輩塞給兒孫的通房,又或是用來籠絡郎君。
這些小姑娘,竟是從牙行就已被調教好。
“這兩個我帶走了。”施筠指尖從中間含淚的滑向圓臉的小姑娘。
秦媽媽微微點頭,向施筠投去贊許的目光。
江陵府這邊來牙行挑人的貴氣娘子,多是為了籠絡郎君,如今施筠挑的這個尚未調教好。
日後若鬧出事來,怎生了得。
牙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來,“娘子好眼光,這兩個手腳麻利,調教幾日就能上手的……”
“不必調教。”施筠打斷她,“我要的就是沒調教過的。”
牙婆讪讪地住了嘴。
這倆姑娘是一道被賣來的,兩個硬骨頭,如今有人要了她省得調教。
進了她手裏的姑娘,再硬的骨頭她都能啃下來,不過是要費些日子罷了。
秦媽媽同牙婆交接完,便帶着倆小姑娘回府。
馬車內,施筠問她二人的名姓,圓臉桃腮的小姑娘,憤憤道:“爹娘将我賣了,還請姐姐重新賜名。”
另一個瘦高的小姑娘望着施筠,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的話要說,最終卻只點點頭。
施筠看着她二人,瞧着也不是十二三歲,卻被至親抛棄,心裏不免難過起來。
取名這事對施筠而言,不算太難。
圓臉桃腮的小姑娘此後有了名,喚蘭芳。瘦高內斂的小姑娘則喚為鈴香。
蘭芳今年剛滿十二歲,鈴香長她一歲。兩人都不肯向牙婆低頭,故而受了些苦。
施筠心疼兩人,只叫她們先歇着,伺候人的事日後再說。
晚間,施筠捧着一碟芙蓉糕,穿過抄手游廊,往謝長溪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半掩着,裏頭透出昏黃的燭光。
施筠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謝長溪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帶着些許慵懶。
她推門進去,見他正坐在書案前,執筆不知寫着什麽,身上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頭一片結實的鎖骨。
燭光映在他臉上,眉目半明半暗。
“還沒用晚膳?”謝長溪擡眼看她,目光落在那碟糕點上。
芙蓉糕約一寸見方,表面淡粉微紅,像三月桃花瓣的顏色。又嵌着星星點點的杏仁碎和金色桂花,雪花似的散落。
“同秦媽媽學的芙蓉糕,郎君常因公事忙至深夜,用點也好過空腹。”施筠将碟子放置書案一角,立于一旁,垂首不語。
謝長溪停筆,随手拈起一塊,聞到桂花蜜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米香。
咬了一口,眉頭微動。
施筠低眉擡目,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又咬了一口。
謝長溪咽下那口糕點,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問,“今日去牙行,挑到人了?”
“挑了兩個,”施筠回道,“一個叫鈴香,一個叫蘭芳,只是年輕尚小。”
謝長溪念了一遍,略一颔首。
“名字是你取的?”他問。
施筠點頭,“可是有哪裏不妥?”
“這兩個人,以後是跟着你的。你喜歡叫什麽就叫什麽。”
謝長溪擡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從前他只覺施筠惹人憐,重情義。
而今相處才知,她竟還有幾分才氣,渾然不似別的女使。
他眸光凝滞,忽地想起施筠跪在他面前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像她養的蘭花。
枝葉挺拔,不輕易摧折。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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