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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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帶着綠蘿回府,進了屋關上門,方才問她,“到底是怎麽了。”
綠蘿緊咬下唇,幾次欲言又止。
良久,她撩起衣袖,白嫩的皮肉上新舊傷痕交疊,紅涔涔的像是盛放的杜鵑花。
綠蘿泣道:“姐姐,我是知府大人送來,他要我時刻盯着謝郎君,可郎君行事端正,哪有什麽污點可言。”
她道:“姐姐,我在這裏一日就被會知府大人盯着,我實在活不下去了。”
綠蘿哭得梨花帶雨,聲音抖得讓人心疼。
施筠聽罷,眉頭深蹙,忙将她扶起,湊近一看她那皮肉更是像一灘軟爛的泥水。
見此,施筠眼底騰起水霧,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活得這樣艱難。
“你想如何逃?”施筠問道。
綠蘿從袖中取出幾張公憑,上頭蓋着官印,她道:“我有空白公憑,只要出了江陵,我想去哪兒去哪兒,只要...只要不在江陵。”
“可你的戶籍如何辦,逃得了一時,你往後怎麽辦。”施筠疑道。
大晟朝的戶籍制度極為嚴苛,僅憑一紙公憑,就算出得了江陵,往後又該怎麽辦。
“不,姐姐,這世上沒有銀子買不來的東西,只要離開江陵沒有人會去查我的戶籍,哪怕我僞造一份,怎麽都有辦法的。”
綠蘿解釋道。
“總是有辦法的...”
她擡眸望着施筠,她已無路可走了。
施筠猶疑不定,可那雙眼睛看着她,只将她視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筠啊施筠,你連自個都救不了,還想去救別人。
“我幫你——”
話音剛落,屋外便有人來,一席話叫兩人渾身一顫。
“映月姑娘,綠蘿可在,郎君命我來請。”鶴木揚聲道。
聞言,綠蘿将公憑塞進施筠手中,朝她搖搖頭,旋即擦乾淚,放下衣袖,坦蕩地往外走。
那像是要赴死的模樣,讓人心驚。
施筠将公憑塞進袖中,再回身時,鶴木仍在外頭,目光帶了點同情的意味。
他朝施筠道:“映月姑娘也請一道吧。”
施筠颔首,跟在她們身後。
書房裏,謝長溪支手扶額,骨節分明的手在案上依次敲定,周身的溫潤氣質褪去,轉而浮起無形的威壓。
聽見腳步聲,他這才擡眼。
“想來綠蘿姑娘心裏只有知府大人,為知府大人從我這兒拿走了賬本。”謝長溪勾唇,泠然一笑。
“既然不肯留在我這兒,只好将你送還給知府大人了。”語罷,謝長溪沉聲下令,“鶴木,将人送還給知府大人。”
話音剛落,綠蘿吓得花容失色,眼珠不停地顫動,她咬緊下唇,不向謝長溪求情,反而轉頭看向施筠。
“姐姐,姐姐——”綠蘿聲音抖如篩糠,眼含祈求。
謝長溪這一番話,無疑是将綠蘿的真面目撕開給她看。
施筠确信先前綠蘿是為利用她,可人有得選,豈會铤而走險。
綠蘿若是被送回知府,豈不是要送她去死。
思及此,施筠心一軟,當即叩首。
“郎君,綠蘿年紀尚小,饒她一回罷。何況是奴擅作主張但她出去,若要罰郎君連奴一道罰了吧。”施筠言辭懇切,一字一句地都在為綠蘿開脫。
謝長溪冷眼看她這樣護着一個不相熟的人。他将話的如此明白,被人利用也甘願為之求情。
也不知她是太過善良,還是太過愚蠢。
“既如此,那你便去廊下跪着。”謝長溪眸光掃過施筠,又見她脊背彎曲,仍舊不卑弱。
她身上的氣韻究竟是從何而來。
謝長溪眉梢輕蹙,語氣不耐,對綠蘿道:“且回房去。”
兩人各自領命,施筠在廊下跪着,書房裏燈燭躍動,今夜是蘭芳進書房伺候。
蘭芳見施筠跪着想問發生何事,可在郎君眼前,她豈敢輕舉妄動。
謝長溪只叫她跪着,也沒說個時限。
施筠心口悶着一口氣,她既怕綠蘿回去喪命,也怕這回恐怕惹惱了謝長溪。
子時,墨色夜空中的一輪彎月被烏雲藏匿,眼前黑鴉鴉的,空氣中彌散着泥土青草的腥氣。
不多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雖說是夏日,可到了夜半時分,到底是冷的,何況又下了雨。
施筠垂眸,目光陷進一處虛無,好像什麽都看不清,她什麽也想不了。
她就這樣木讷地跪到天明。
翌日,晨光乍現,雨後天色清明,碧空如洗。
謝長溪晨起到書房,見施筠依舊規規矩矩地跪着,脊背挺得僵直。
“起來罷,日後不要再犯傻。”謝長溪伸手欲将她扶起。
可施筠沒有擡頭,在聽到謝長溪的話後,便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這一病,施筠也不常去謝長溪身邊伺候,一應事宜都交給了蘭芳。
蘭芳高高興興地應下,一連幾日都在為此事歡喜。蘭芳都将活攬了去,鈴香便守在施筠身邊照顧着。
施筠醒前鶴木抓了藥給鈴香,鈴香煎好藥,放在爐子裏煨着。
鈴香見施筠幽幽轉醒,忙把藥端了來,一臉擔憂。
“姐姐是怎麽惹惱了郎君?郎君幾時罰過人,何況姐姐你向來最貼心,怎麽就犯了傻呢。”
“是啊,怎麽就犯了傻呢。”
施筠抿了口苦澀的藥,心跟着犯苦。
鈴香怕施筠多想,便不再追問,只在一旁靜靜陪着。
“姐姐在麽。”
房門被叩響,門外立着一道清瘦的聲音。
這聲音施筠很熟悉,聽過她哭,聽過她笑。
鈴香不知發生了何事,已經将門打開,綠蘿見施筠病恹恹地靠在床邊,心內愧疚。
“鈴香,容我同姐姐說幾句可好?”綠蘿輕聲請求。
鈴香并未應下,先是轉頭看了施筠一眼,見施筠點頭這才關門離去。
綠蘿自知欺騙了施筠,心中有愧,她索性跪在床榻邊,眼淚撲簌撲簌地滾落。
她握住施筠溫涼的手,好半晌才開口。
“姐姐,對不住。我...我只是,我只是無路可走了,姐姐你待我是真心的,我對不住姐姐。”
綠蘿聲淚俱下,她不求施筠原諒,只求她能聽她的真心話。
施筠輕閉雙眸,腦中一片空白,綠蘿的話左耳進右耳就出了。
她說了什麽,施筠已不在意。
“公憑還你。”
施筠從枕下拿出公憑。
綠蘿心知施筠不願再見她,可她良心難安,縱使施筠不與她搭話,她也日日來見她,像往常那樣同她說話。
那夜的事,在綠蘿身上好似已經過去,也好似從未發生過。
這日,綠蘿将藥端給施筠,順道端了一碟芙蓉糕,她抿唇道:“姐姐,這是我做的,你嘗嘗看好吃麽。”
施筠的風寒已大好,那藥她只喝了一半。
她仍不願搭理綠蘿,綠蘿卻擰眉,賭氣似地拈起糕點喂進她嘴裏。
“可好吃?”
綠蘿歡喜問道。
施筠無奈點頭,恰逢這時鈴香進屋,鈴香瞧見糕點,便道:“綠蘿姐姐怎麽常往廚房去了。”
“秦媽媽前兩日還抱怨着廚房小厮躲懶,夜裏總尋不見人。”鈴香走到施筠身前,左看看右瞧瞧。
“姐姐好多了,秦媽媽笑姐姐呢。說是小厮躲懶呀,姐姐也跟着躲懶。”鈴香揚眉道。
“你呀,映月姐姐不去,自然是由我頂着的。”
綠蘿眸光微沉,笑了笑,将糕點也塞了塊給鈴香。
晚間,施筠去了廚房。
甫一進去,只瞧見秦媽媽,秦媽媽正生火,一扭頭就看見施筠。
“聽鈴香說你病了,好得如何了?”秦媽媽把手擦了擦,拉過施筠的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只見施筠穿着月白交領短褙子,下身素色百疊裙,一如往常的素淡。
“好多了,又不是什麽大病,想媽媽得緊,病一好便來見媽媽了。”施筠抿唇笑道。
“蘭芳方才才來過,你今日來得不巧,蘭芳說郎君應了知府大人的邀,去城外的青山寺了。”秦媽媽道。
謝長溪初來時,晚間是不用糕點的。後來是施筠學了手藝,每晚都要做些清甜的糕點。
秦媽媽原以為施筠存了做妾的心思,直至綠蘿進府才知,施筠只是依着本分做事。
這倒也怪了,尋常女使哪能這般體貼周到。
施筠道:“郎君今夜不回來,那就不做了,偷個懶。”
語罷,施筠同秦媽媽說了會話。
秦媽媽探頭看天色,皺眉道:“這小厮近來總不守時,這會了還不回廚房收拾,等逮到這崽子定要數落他一頓。”
“映月,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着罷,好生把身子養着。”秦媽媽語重心長地說。
施筠颔首,轉身回後院去。
月色清明,銀輝遍地。
府上靜谧安寧,鵝卵石小徑植着矮木,風一吹就飒飒作響。
施筠難得清閑地走一回,只剛轉身繞過月洞門,便見前頭有一身影在月色下鬼鬼祟祟地走動。
那影子被拉得瘦長,不多時,那身影轉身動了起來。
“綠蘿!”
施筠凝眉,冷聲呵道。
聞聲,綠蘿僵愣在原地,直直地看向施筠。
“姐姐,當真是來得不巧。”綠蘿短嘆一聲,旋即走上前,與施筠對視。
綠蘿眼中的精明、野心一覽無餘,其中好似還夾雜了施筠看不懂情緒。
“你在作甚?”
施筠胸口堵着一口氣,凝着眉問她,她總覺綠蘿在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姐姐何必呢,過了今日安撫使就要命喪黃泉,趁這機會我們跑吧,姐姐。”綠蘿挑眉看她,滿心期待施筠給她一個答複。
施筠從前為她求過情,如今有機會,她也願意跟施筠離開江陵。
綠蘿從袖中扯出一張公憑,見施筠久久不語,心裏便有了答案。
“姐姐,好自為之。”
話落,綠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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