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一屍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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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夕, 崔姝提前幾日進了侯府。如她所料,謝長溪并不常回來,故她去時也為見着他。
她着人打探過, 臨近中秋世事紛擾, 開封府積案如山, 謝長溪連日坐堂,連回府的功夫都勻不出。
要得就是謝長溪不回府, 省得她假笑周全。
崔氏正于正房觀書,聞說崔姝來了, 遂叫魏媽媽收了《史記》,命人請她進來。
女使打簾請崔姝入內,甫一見崔氏, 崔姝一雙淚眼看向崔氏, 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魏媽媽悚然一驚, 見勢忙屏退衆人,自己也退了出去, 阖上門, 守在外頭。
“起來說話!”崔氏橫眉怒目,話裏帶了幾分威壓。
崔姝搖搖頭, 涕淚橫流, 抽噎不止:“姑母, 此事重大,若不跪着将話挑明, 我心難安。”
見她不肯起,崔氏冷下臉來,一雙鳳眼掃過她, 見她神情不似作僞,便道:“你有話起來說也是,動不動就跪下,就旁人看了去像什麽樣子!”
崔氏最不喜人沉不住氣,喜形于色。如今見崔姝舉止沖動,心下更是厭了幾分,又念及是自己旁支的侄女,只好忍下。
“姑母,上月底我在相國寺逛廟會,瞧見了表兄和...和映月!”崔姝聲淚俱下,深深喘了口氣,委屈道:“他們二人在街上相擁!又是——我實難說出口,姑母我總是再敬愛表兄,也要為着往後着想!”
“表兄今日能為她另置宅院,帶她一同游街,那往後呢,我往後就要過着寵妾滅妻的日子,姑母還望你疼我,把這婚事退了,是姝兒擔不起這福分!”崔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似要将心肝都嘔了出來。
崔氏下颌緊繃,面上紅一陣,白一陣,一雙眼冷得駭人。她盯着崔姝,良久才壓下怒氣,沉聲道:“混說些什麽。”
崔姝被崔氏這目光刺得脊背發涼,雖被唬到,但她說得皆是實話。思及此,崔姝抖着肩膀,泣道:“姑母,我和泠鳶親眼瞧見的!當日街上行人頗多,姑母能否為姝兒想想,我要怎麽面對表兄,我日後要對一個不愛我的人舉案齊眉,我絕不願意!”
崔氏被她這話氣得發暈,冷聲道:“這世上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張口閉口便愛與不愛的胡話。你尚年輕懂些什麽,高門貴族那個不是政治聯姻,如今有這福氣落在你頭上,卻是這個模樣。沒得讓人笑話!”
崔姝聽她一通數落,只緊咬下牙,心頭哽着一口氣,心道:她就是那小門小戶出來的也要為自己争一争,什麽高門大戶她也不稀罕!
要将自己一生的自由幸福搭進侯府,忍氣吞聲,受人磋磨,何必呢。日子過得清苦些,有情...有情飲水飽。
“姑母,姝兒就是小門小戶裏出來的,我就是要姑母一個準話,倘使表兄要納映月姑娘,我寧死不嫁!”崔姝頓了頓,深吸口氣,“姑母若要打要罵姝兒也認了。”
此話一出,滿室死寂。
半晌,崔氏沉聲道:“你倒是有骨氣,先起來罷。這事又何至于此,做不過是要個解決的法子,既你說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她住哪兒。”
崔姝沒接話,只默默地揩淚,眼尾哭得通紅。
崔氏吩咐魏媽媽進屋,她道:“我們表姑娘年紀輕,沉不住氣,拿不穩主意。既已知道了,由你的女使帶着去将人拿回侯府,我親自處置。”
這事本也簡單,左不過日後發賣了,可崔姝這一鬧,卻是要她當下拿主意。她和謝長溪不睦久矣,原是不想理睬這事,現下是不得不動手。
說來也怪,去歲未将她除了去,而今倒是除不掉了。如今看來,留着也是個禍害,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崔姝被泠鳶冷着臉扶起,她拿餘光掃了崔氏一眼,見崔氏雖有怒意,但也并未對她發作。
事到如今,她別無退路。她拿準了謝長溪珍愛施筠,定然舍不得崔氏動施筠。到時,她只需賣賣可憐勁,一心鬧開,這婚便可順理成章地退了。
且說那頭,魏媽媽帶着一衆家丁往棗冢巷趕,一路上留心四下有無人瞧見,好在棗冢巷多住的是貴人,沒那起子閑人。
魏媽媽心裏還惦記着柳媽媽那遭事,動作利索地就将人綁了出來。魏媽媽打量施筠,一身錦繡華服,竟養出了幾分貴氣,她倒是在這宅子裏過得風光。
林媽媽早年在大宅院待過,自然明白是府裏頭正經主子找上門來了。她本想偷摸混出去報信,哪知魏媽媽也是個老手,将門都堵死,且派了小厮守在宅門口不許人進去。
林媽媽是不敢動,有人卻動了。
“春和,這是夫人下的令,侯府裏尚有夫人在。你今兒要出去給郎君報信,也得先過了外頭這關。”魏媽媽冷哼一聲,攔住春和。
春和看外頭幾個壯漢,一時進退無措,都是府上的人,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鈴香急得雙眼通紅,“媽媽你拿人也得先問過郎君才是,姐姐是得了郎君的吩咐才住下,姐姐是郎君的人!”
“郎君,郎君怕是不得空。管她是誰的人,我是奉了夫人的命。”魏媽媽走了一圈,揚聲道:“今兒這院裏一個人都不許放!”
“帶走!”這兩個字魏媽媽咬得極重,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施筠并不是第一回被崔氏的人架起,心知争辯也無用。往日裏還能拖些時間,只如今謝長溪又有幾日不來別院,想來是忙得抽不開身。
崔氏豈是傻的,定是知道這層,才敢明目張膽的來拿她。可崔氏這回發作的突然,早不早,晚不晚,怎麽就趕上了這時候。
宋真本在後院打理草藥,瞥見來人帶走施筠,本欲追上去問問,卻也被攔了下來。
一宅子人就這麽被關在裏面,眼睜睜看着施筠被帶走。
施筠被魏媽媽押至正堂,崔氏端坐上首,左下首坐着崔姝,眼角淚痕未乾。見施筠被押來,崔姝擔憂地看了一眼。
方才崔氏已禀過老太太,只看崔氏如何處置。崔氏心有成算,亦沒和她說如何處置。只是她看崔氏氣得不輕,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善果。
崔姝心知這事是她做的不厚道,正思忖着要不要着人去請謝長溪,便聽崔氏沉聲開口。
“你這丫頭被縱得不知禮義廉恥,在街上勾搭郎君!要侯府的臉面往何處擱?且你主母尚未進門成日裏纏着郎君,你扪心自問,這是個姑娘家該做的事?”崔氏怒上心頭,冷言冷語地諷道。
施筠亦是冷着臉,巴不得崔氏發落了她,将她趕出去。
崔氏看她尤不服氣,揚聲斥道:“左右是個奴婢,沒有為奴為婢的本分,留着也是個禍害,打死了事!”
施筠挺直脊背,反唇相譏,“敢問夫人,我犯了哪條律令?是偷是盜?是奸是殺?奴婢若真有過,也應當送官究治,斷無主母私刑打死之理。若夫人覺得我不守本分,大可将我退回牙行,或發賣出去。況如今,我是郎君收在房裏的人,夫人要打要殺,于情于理,總該先問過郎君吧?”
她頓了一頓,微微擡起下巴,目光清明坦然,“至于‘勾搭郎君’夫人若握有實據,不妨寫清楚罪狀,送到開封府去。我就在堂上等着,看這四個字,能不能定我一個死罪。”
崔氏怒火燒心,面上卻只顯三分,她冷哼一聲,“好一張利嘴!來人!”
魏媽媽應聲上前,指着施筠,揚聲喝道:“把這不知好歹的賤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然後關進柴房,不許給她送飯送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侯府的板子硬!”
話落,堂上崔姝驚得目瞪口呆,先是在泠鳶耳邊囑咐幾句,而後起身為施筠求情。
“姑母,三十大板下去她豈能受得住?”崔姝微微欠身,低眉擡眸看崔氏。
崔氏正氣頭上,哪肯聽她說。且這事本就因崔姝而其,如今她倒做起了善人。崔氏看堂下跪着的人,眉眼間透着清倔,不肯屈就,一句讨饒的話也不說。
崔氏緩過了氣,道:“本也是個奴婢,沒有本分,就不必侍奉。你這麽心軟,當初何必尋了我說這事?如今是替你出口氣,倒不狠心了?”
施筠當下便明了,那天在州橋,崔姝看見了謝長溪和她同游。
魏媽媽着人将她架了起來,就要往外拖。
崔氏決心打死了事并非一時怒言,謝長溪喜愛她,偶爾顧着她倒也罷了。可如今是當街摟抱,成何體統。
若被有心之人瞧見,侯府的臉面,謝長溪的仕途,皆會有損。未婚先置外室,已是授人以柄。若再鬧出寵妾滅妻的風言風語,言官的彈劾轉瞬即至。
這一切的禍根都從她起,就從她了結了。
就算日後謝長溪再找她算賬,左右人沒了,她這個做母親的依舊是母親,人死不能複生。
母子間就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也得敬着她。
思及此,崔氏捧起茶盞,呷了口茶。
見崔氏鐵了心要打死她,施筠冷冷看了崔氏一眼,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譏诮。魏媽媽見施筠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下颌微揚,既不跪也不求饒,眼裏頭連半分懼色都沒有。
當下她心裏咯噔一下,暗忖這小娘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都死到臨頭了還這般硬氣?
施筠挑眉,冷笑道,“夫人只管發落我。橫豎一屍兩命,夫人請便!”
此言一出,滿堂俱靜,落針可聞。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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