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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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媽媽當下松了手, 只覺堂內氣氛沉凝,無形之中讓人喘不過氣。
崔姝亦被施筠這話唬住,施筠有了孩子, 這樣一來, 她有了更好的理由不嫁進侯府。
崔氏驟然擡眼, 眸光銳利如刀。手中溫熱的茶盞,在她手中燙得燒紅的炭, 她将茶盞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青筋隐隐。
她盯視着施筠,一時氣急,将茶盞狠狠朝施筠擲去。
茶盞帶着滾燙的茶水, 直直砸在施筠額角, “啪”的一聲碎開,瓷片四濺, 茶水順着她的臉頰淌下來,混着額角滲出的血絲, 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崔氏胸膛劇烈起伏, 眼底盛滿怒火,恨聲道:“好, 好得很。你是個有本事的, 只可惜了, 你肚子裏的是個孽畜。”
她話未落,就聽崔姝低聲啜泣, 一陣又一陣的惹人心煩。
“母親慎言。”
崔姝擡手拭淚,正欲開口,卻聽堂前一道清越低沉的聲音落下, 衆人循聲望去,獨施筠垂首,怔在原地。
謝長溪快步而來,邁進正堂,只一眼便瞧見垂首侍立的施筠。他上前去,看她額上的血順着眉尾往下淌,襯着她蒼白的面色,觸目驚心。
偏她自個兒像個沒事人,默然不語。縱他到了跟前,也不做個可憐樣。
“母親的耳報神倒是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的人。這侯府已不是母親做主,我待如何,好似用不着母親插手。”他将施筠摟進懷裏,恐碰着她傷口,只輕輕地按着她,予她一份安心。
他眸光微動,看向崔姝。
崔姝被他眼底的威壓唬得不敢擡頭,垂首不敢言語。崔姝眉心緊蹙,不知怎得,她總覺謝長溪早已将她看穿。
“表妹既不願嫁,索性就退了婚,也不是什麽大事。可母親你沒由來的去我的宅院,拿我的人,還請母親給我個說法。”謝長溪沉聲道,“想來母親也是老糊塗了,這侯府如今已不是您做主。”
崔氏橫眉怒目,直瞪着施筠。這時辰,謝長溪應在開封府,怎會得了消息趕回來。
她這會來不及想這事,只得軟了态度,周旋幾句。
“她是個不聽話的,沖撞将來的主母,目無尊卑,本該教訓一番。”崔氏眸光陰沉,冷聲說着。
崔氏慣會打太極,謝長溪眼下無心同她周旋,只沉聲道:“我已命人去取回定帖,退還崔家的回帖。這樁婚事,就此作罷。”
“魏媽媽行事刁蠻,也是以下犯上,圍我的院子。母親若是管不住下人,兒子倒可以替您管教管教。”他頓了頓,接着道,“未經主子同意便私刑圍困我院裏的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拉下去,重責三十杖後發賣了去。”
魏媽媽一聽,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郎君饒命!郎君饒命!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啊。”
“奉夫人之命?”謝長溪打斷她,看向崔氏,只見她叩緊案角,怒目而視,“母親,魏媽媽說的可是?”
崔氏怒上眉梢,心知此刻須得舍了魏媽媽,若再猶豫,只怕謝長溪要連帶着她也發落了。
崔氏一咬牙,只得閉目養神。
魏媽媽膝行至崔氏跟前,連連讨饒,崔氏恍若未聞,由着女使扶回正房。崔氏一走,魏媽媽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施筠冷眼看堂內的荒唐,額角上傷口沾着茶水隐隐作痛,她渾身不覺,心底沒由來的平靜。
謝長溪以為她吓着了,将她打橫抱起。轉身之際,他朝崔姝丢下一句,“兩浙路監司正值用人之際,特奏請朝廷從太學擇賢随行。想來那林公子才乾出衆,被選中了正是機遇。此去佐理一方政務,于國于己都是好事。”
崔姝眸光輕顫,指節發白,擡眸看向謝長溪的背影。如今的江浙路亂得很,民亂四起,何其危險。
堂外已架起長凳,由鶴木施刑,幾板子下去,打得魏媽媽哭爹喊娘,血腥味即刻漫了出來。
謝長溪帶走施筠,待上了馬車,他一面輕柔地為她擦去血痕,一面溫聲問:“怎得不說話?吓到了?”
施筠面色沉靜,眸光呆滞,似被什麽吸了魂,一言不發。她也不流淚,不說委屈,縱使被砸破額角,亦沒喊聲疼。
想來她還如往常那般,是個倔的。謝長溪心神一晃,暗想她平日的乖巧溫順,難不成是裝出來的。
“方才你在堂上說的話,可是真的?”謝長溪憶起她說的一屍兩命,複又垂眸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去輕撫。
孩子。倘若她真的有了個孩子,是否會收斂些性子。
聞言,施筠回過神,疑道:“怎麽?郎君想要個庶長子?”
如今謝長溪和崔姝的婚事作罷,他若再議親也不知得等到何時,現如今,施筠最怕的是先納妾,後娶妻。
一旦過了明路,就再難出逃。
謝長溪微怔,笑道:“是你的,要一個也無妨。”
“我瞧郎君是瘋了。”施筠勾唇,冷聲說,“我的孩子斷沒有叫別人娘的道理。只可惜,方才我不過是胡扯,叫郎君空歡喜一場了。”
聞說孩子是她編來的,他眉心輕蹙,胸口悶得慌,沒有孩子倒是省得麻煩,可若要個孩子好似也沒什麽不妥。
且他年歲也到了,有了便有了,也容不得旁人說三道四。怎麽就會是假的呢,她又擺了他和崔氏一道。
“何所謂空歡喜?你養好身子,孩子日後總會有的。”謝長溪牽過她的手,鄭重道,“我會換門親事。先娶妻,後納妾,自古便是如此,禮法不能亂。”
施筠聽他說得冠冕堂皇,緩緩擡眸,看着他,道:“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給你。”
見她言辭堅決,謝長溪只當她在使小性,想将受的委屈發洩一通。他只當她賭氣,故而平心靜氣地同她說話,“你莫鬧,我定會挑個性情柔順的進門,你有我在,只要不越過她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施筠猝然凝眉,額角青筋直跳,牽動傷口,一陣一陣的疼。
施筠咬牙道:“謝長溪,你聽不明白嗎?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給你,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你和那些逼良為娼,強搶民女的人有何分別?”
聞言,謝長溪甩開她的手,諷道:“這話你已說過了。你在別院裏穿的绫羅綢緞,用的美食珍馐,哪一樣不是我給的?你這樣的性子,做妾都是擡舉你,也不瞧瞧這汴京裏多少美人,就非你不可。”
施筠從他的話裏品出些酸氣,尚有些鬧不清謝長溪究竟在意什麽。她明白謝長溪是一時興起,沒了興致将她丢在一邊倒也罷了,可要是納了妾,過了文書,進了深宅大院,哪裏還有出頭之日。
良久,施筠轉過念頭,暗道謝長溪若真不喜歡她,只管去找別的美人,何苦扯出這麽句話來。
“郎君以為這些我就掙不來麽?郎君怎麽不放我,且看我去為自己搏個富貴。我又何須你給我這些,我有手有腳,亦有謀生的手藝。我和你同為人,你有的,我為何不能有,倘若說你我真有差別,恐怕是我的品性比郎君高潔得多。想來郎君是那等無奸不商的人,品性越是低劣,權勢越高,可見好人是沒好報的。若是如此,那我日後可要改改我的性子了。”
施筠從容地理了理衣袖,将手交疊放回身前。
謝長溪眸光一冷,語帶譏诮,“你是什麽人?你是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你既不明白,我便告訴你,你出身賤籍,不過蝼蟻一樣的人,得了我的賞識是你三世修來的福分。我原以為你改了性子,如今看來只是裝模作樣,且記住你的身份——”
施筠打斷他,反唇相譏,“不必郎君來提醒我是什麽身份,我心裏清楚得很,比青樓裏的娼妓不如!就是個玩意兒——”
聽她以娼妓自比,他傾身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一句話說不出。
“你自甘下賤,既覺得不如,那便送你去?只你一句話,即刻讓人送你。”謝長溪腕上施力,疼得施筠說不出一句話。
饒是如此,她眉眼間仍透着清倔。謝長溪揮袖,将她撇開,冷聲道,“停下。”
施筠頭腦發昏,下颌疼得緊,還不待她伸手摸,就被人拽下馬車。
“你确實不如那些娼妓,那起子人尚會看人眼色,哄人高興。只你骨子裏下賤,不知好歹。”謝長溪一把将她扯下來,複又自個兒登上馬車,居高臨下地看她,“既如此,你也不必乘車回去,看着她,從這裏走回宅子。”
施筠微怔,心道還有這好事。謝長溪那些冷言冷語,她只當左耳進右耳出,廢了他的口舌,又不乾自己什麽事。
謝長溪願意生氣,只管生氣去,最好是氣得他能将她放了,也省得她費心籌謀。
“你可還有話要說。”謝長溪抿唇,見她額角傷口,于心不忍。
她若肯說兩句軟話,方才那些話,他也只當是沒聽見。想他為了她,馬不停蹄地趕回侯府,生怕崔氏發落她。
她倒好,三言兩語的就暴露本性,把他一通排揎,道他品性低劣,同她是一樣的人。
施筠低眉垂首,搖了搖頭。
“好,好得很!當真是個犟骨頭。”謝長溪甩袖進了馬車,命車夫揚長而去。
待他走後,施筠松了口氣,額頭疼、心也累。好在她從這兒走回去,能對棗冢巷的方位有個了解。
先前她費盡心思的出宅子,都不如此刻和謝長溪吵一架來得快。憶起廟會那一遭,她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便宜了謝長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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