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不如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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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大相國寺去, 沿街而行,汴橋邊行人圍聚,紛紛拍手叫好。施筠好奇上前, 她牽着他一步步擠進入群, 瞧見裏頭着短褐裹噴火的漢子。
謝長溪立在施筠身側, 見她眉花眼笑,便也不自覺地彎唇, “他嘴裏含的是蓖麻油,混了松香末, 噴出來便成火。看着唬人,只要不往自己身上引便不礙事。”
他側目看她,見她歡喜, “你要想學, 我回頭教你。”
施筠眸光一滞,疑道:“郎君還會這個?”
還不待他回答, 又聽一陣哄鬧掌聲,施筠轉頭看那方, 掄錘的壯漢吆喝一聲, 錘落石裂,碎石飛濺。
“那石頭是提前敲出裂紋的, 外頭瞧着齊整, 裏頭早松了。真要是實心的青石, 一錘下去,那人胸骨怕是要碎。”他淡淡道。
施筠挑眉嗔怪, “郎君何必戳破,看個樂呵,也太不解風情。”
謝長溪凝眉:“見你看得入迷, 恐你被騙罷了。”
逛了好一陣,施筠本欲回去,卻被謝長溪帶着去了相國寺,他問:“可是累了?今兒莫犯懶,好容易同你出來一回,帶你去拜一拜。”
施筠訝然,問:“郎君有什麽想求的?”
謝長溪敲她眉心,笑言:“說出來便不靈了。”
施筠不言,無奈笑笑。
大相國寺來往香客衆多,兼之萬姓交易,山門前圍了不少人,亦有雜耍班子奪人眼球。
施筠只略看了一眼,便聽行人說道:“這人已在這兒躺了三天了!拉來的時候面色煞白,這人說七天後此人比醒,我摸過了根本沒氣息!”
聞聲,她轉頭看那方,地上躺着這個直挺挺的屍體,一看便是死了好幾天,極度僵硬。
謝長溪牽着她往大雄寶殿去,施筠也只掃了眼,不作他想。待到了大殿,主持已不是她上回見過的。
二人接過小沙彌遞來的香,一同跪下。
大殿外香火旺盛,香灰缭繞,殿內燭光通明,佛像悲憫巨大。施筠閉着眼,心無旁骛,亦無所求。
她不太信神佛,命從來都在自己手上。
謝長溪恭敬持香,眉梢輕挑,微微睜眼,側目看施筠,心下有了所求,于是他虔誠叩拜。
他求了三件事,一是盼着再有個孩子,二是身邊人常伴,三是權勢永盛。
甫一想到這三件事,他便神清氣爽,眉眼含笑。
施筠被扶他扶着起身,将香交由主持後,謝長溪問:“你求的是什麽?”
“郎君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麽?”施筠面帶疑惑,反問他。
謝長溪:“你何必求神佛,不如求我。”
施筠抿唇,正欲啓唇,迎面一個小沙彌捧着茶水撞了上來,打濕裙擺。小沙彌初來乍到,見沖撞貴人,連忙跪下,稚聲稚氣地讨饒。
“沖撞娘子,還請娘子責罰。”小沙彌急得眼眶發紅,淚珠子打轉。
謝長溪眉頭下壓,隐有怒意,本欲上前,卻被施筠捏了捏手腕,她低聲道:“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年紀又小,別動怒,這麽多人看着。”
施筠朝他二人道:“你帶我去用炭火烤一烤,略乾一些我再回來,勞郎君在這兒等我一會。”
聞言,謝長溪命護衛跟着,他便在大殿內等她。
小沙彌忙不疊地起身,只一擡眼便瞧見主持淩厲的眼風掃過來。他趕緊領着施筠往寮房去,施筠一路跟着他,與她往日來時好似有些不同,一時間說不上來。
“娘子,辛苦你多走幾步。這幾日寺中寮房給了外來的雜技班子,因而只能帶娘子去遠一些的。”小沙彌邊走邊解釋。
施筠心下好奇:“他們都會些什麽。”
小沙彌年紀輕,一說起稀奇事,便滔滔不絕,兩眼放光:“他們會的東西可多了!有噴火的,有吞劍的,還有胸口碎大石的。那噴火的漢子,一張嘴火龍能竄出丈許遠,看得人眼花缭亂。還有那吞劍的,一柄明晃晃的鐵劍,從喉嚨裏一寸一寸地往下吞,直沒到劍柄,眼都不眨一下,瞧着都替他們捏把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最奇的是,他們還有‘避息丸’。那藥丸吞下去,便能屏住呼吸許久,像是死了一般。聽說是他們行走江湖的秘技,旁人輕易不傳。前幾日有個師傅給我們演示,吞下藥丸後,臉不紅氣不喘,拿針紮他手背都不帶動的,服下解藥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緩過來。小僧瞧着,跟真的斷了氣似的,吓得夠嗆。”
施筠笑笑:“那确實夠奇的。若不服下解藥,可是要七天才醒來。”
小沙彌眨了眨眼,“咦”了一聲,“娘子你怎麽知道!”
施筠憶起山門前挺屍的那人,“方才在外頭瞧見了,聽人說了句。”
所幸她今日穿得料子輕薄,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烘好了。回大殿前,施筠見小沙彌一會咬唇,一會嘆氣。
“你莫怕,有我在,主持和那位大人不會拿你如何。只是日後,要小心些。”施筠輕柔一笑,擡手摸了摸他光潔的頭。
小沙彌鼻尖一酸,強忍着淚水,委屈巴巴:“娘子人美心善,佛祖會保佑你。”
不遠處,謝長溪見着這幕,心下百感交集。若當初施筠不那麽固執,他們之間也應當有個孩子,随那孩子年歲漸長,施筠亦會這樣輕柔地安撫他們的孩子。
她待旁人從來都是溫和善良,唯獨待他和他們的孩子,那樣的殘忍。
施筠回身對上謝長溪紛雜的目光,擰了擰眉,旋即走到他身邊,擡手理了理他衣襟。
她輕聲細語地問:“怎麽了?”
謝長溪回握她的手,牽着她往月臺去。
大雄寶殿前的月臺上香燭缭繞,幡幢林立,正中一座銅鼎青煙袅袅,幾位香客正虔誠地跪拜上香。
“筠娘,我想有個孩子。”他緊了緊她的手,指尖不安的摩挲。
施筠微怔,任憑晚風吹得她心透涼,良久,她略帶哽咽地道:“宋姑娘說了,我往後若要有孕,怕是會比旁人艱難些。郎君若為子嗣計,不妨娶了正妻,再納幾房良家,莫誤了宗祀。”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為他着想,只他聽着心煩意亂。他想要的是和她有一個孩子,而非旁人。
他欲同施筠解釋,卻見銅鼎旁走出兩人,往他們這方來。他眉心微動,欲言又止,
施筠眸光一轉,順着他的視線也瞧見那兩人。
一對眷侶,郎君一身竹青直裰,清隽如竹,與他攜手同行的娘子,珠圓玉潤,眉目如畫,通身貴氣。
那娘子穿着藕荷色褙子,腰間系着金絲串珠帶,發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銜珠步搖,一舉一動皆藏着世家貴族的輕慢傲氣。
施筠垂下眼睫,面色如常,微微側身。謝長溪見她如此,蹙眉側步,将她整個人漏了出來。
她不想見裴桢,他卻偏要讓她看清裴桢的為人。
裴桢走近,目光先是落在謝長溪身上,旋即拱手道:“謝大人。”
話落,他從容溫和的視線滑向施筠,複又雲淡風輕的挪開,一氣呵成,恍若不識。
韓令儀美眸微眯,将施筠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穿着華麗卻撐不起這麽秾麗的顏色,想必不是什麽高門大戶的娘子。
她心下納罕,光風霁月的謝雪臣,竟與這麽個膚淺的小娘子同游。
韓令儀見過不少高門貴女,自然知道謝雪臣是汴京不少姑娘的春閨夢裏人。像他這樣的容姿家世,娶個世家大族的嫡女都綽綽有餘,何必自降身價。
只她心下這般想,面上卻和善親切。謝雪臣說到底與他父親有些交情,且他妹妹是她二嫂,給幾分薄面也是應該的。
“這位是......?”韓令儀溫聲問。
“內子。”謝長溪伸手将施筠往身邊帶了帶,彎唇輕笑,語氣間藏着幾分挑釁。
韓令儀并未聽出這層,反倒是裴桢不動聲色地緊了緊拳頭,眸光漸沉。
裴桢側目去瞧她,見她着織金褙子,雍容華貴,與從前那個藥膳娘子判若兩人。
他見她垂着眼,面色平靜,像是隔着一層紗,看不真切。他心頭一酸,卻只能順着謝長溪的話,扯出一抹笑來:“失敬。”
韓令儀蹙眉,謝雪臣何時娶妻了,只覺他這話說得太怪,轉念一想,又或許是謝雪臣擡愛她,寵着她,給了她幾分體面。
“娘子好生标致,這身衣裳也襯得人貴氣。”她笑不達意眼底,為謝雪臣的體面,随口誇了這麽一句。
像她這樣的人,若是在街上瞧見,是看也懶得看一眼。
施筠微微颔首,算是回禮,依舊沒有說話。謝長溪見她興致缺缺,隐有愁容,只好淡淡應酬幾句,随後帶施筠告辭。
擦身而過時,裴桢頓步,回身看了施筠一眼,于月色中只剩一道清瘦筆直的背影。
韓令儀扯了扯他,疑道:“瞧什麽呢?”
裴桢倏然回神,搖了搖頭,“方才好似丢了個香囊。”
出了相國寺,街市亮如白晝,人來人往,歡聲笑語。施筠撇開謝長溪的手,冷下臉來:“郎君何必如此呢,我與裴桢本也沒有什麽。”
謝長溪自知理虧,又憶起她這些日子溫順謙卑,只好哄道:“不過是側了一步,你若問心無愧,又何必在意與他相見?難不成你問心有愧。如今你可是親眼瞧見了,裴桢也不過如此。”
“你瞧你,從來都是好壞不分,我叫你看清他,你未必還要為了他惱我?莫不識趣了,走罷。”他俯身去牽她,抱她上了馬車。
施筠靜默不語,只靜靜地看他。
是夜。
回了棗冢巷,宋真來診脈,謝長溪在一旁候着。宋真凝神診了許久,收回手,欲言又止。
“直說。”謝長溪坐在一旁,擱下茶盞。
宋真斟酌着措辭:“娘子身子底子弱,這些時日雖調養得當,氣血漸複,可到底傷了根本。日後......若要有孕,怕是比旁人艱難些。”
她頓了頓,“也不是全然無望,只是要好生将養,急不得。”
“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施筠身側,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動作很輕,語氣卻不容置喙,“聽見了?好生将養,還會有孩子。”
施筠輕輕點了點頭。
宋真收拾藥箱退了出去,屋內只剩兩人。
謝長溪在她身側坐下,沉默良久,忽然開口:“我要的是從你肚子裏出來的孩子。”
施筠擡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這種事怎麽強求,郎君——”
話未盡,謝長溪将人打橫抱起,往內室去,“總會有的。筠娘,你盡管恨我,往後也不要傷害那個孩子。”
施筠笑笑:“那也是我的孩子呀。”
翌日,晨光熹微。
施筠先醒,轉過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她慢慢擡手,一截藕臂上布滿吻痕,指尖劃過他的脖頸,一點點往下。
從前,她切西瓜就是這樣切的,會流出豔紅的汁水,清甜解渴。
“筠娘,怎麽醒得這麽早?”謝長溪覺察到她的動靜,旋即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施筠挪了挪身子,往他懷裏鑽,聲音含混軟糯,“郎君,我一個人在這裏待得很悶,過幾日還想去看雜技,你派幾個人跟着我吧。”
語罷,她貓兒似地蹭他下颚。
“你若忍得住,不妨下回同我一道去。只這幾日不得閑,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他手指插.進她發梢,輕柔地纏繞在指尖。
施筠軟着聲音央求,“等不得,我若是等得,天荒地老我也等了。”
“罷了, 諒你也逃不出去。”謝長溪無奈應下,旋即起身,施筠正欲跟着起身,卻被攔下,“你多歇着,身子太弱。”
不多時,便有女使捧着銅盆進屋,隔着一架屏風,施筠看外頭看得不太真切。
鈴香自來就沒在謝長溪跟前服侍過,而今進屋的只能是蘭芳,也難怪謝長溪要将蘭芳帶來別院,到底是用得順心。
往日皆是她伺候沐浴穿衣,現如今倒也省事。
日暮時分,施筠換了衣裳,乘馬車去州橋。馬車行至禦街,逐漸慢了下來。
施筠撩起車簾往外瞧,街市上燈火如晝,與昨日一樣熱鬧,南來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你一言我一語。
州橋下汴河水波光粼粼,橋頭酒樓挑着紅紗栀子燈,燈影晃蕩。
施筠正看着,忽聽一陣喧嘩,馬車也停了下來。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錦衣公子衣袂翩翩,帶幾個護衛,正攔着一個賣花小娘子不放。
那小姑娘被吓得面色煞白,竹籃裏的花撒了一地,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那人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挑眉笑道:“小娘子,這花的生意有何可做的,不若做些旁的,直叫你富貴。”
那人行徑放浪,大庭廣衆之下強人所難,偏周遭行人避之不及,亦不敢多看。施筠眉心一蹙,覺那人身影眼熟,好似在何處見過。
終于,在紛雜的記憶裏,她認出了那人,是韓征。
韓征肆無忌憚地将小姑娘拽上馬車,小姑娘拼命掙紮,哭喊聲格外尖銳,越過人群,直刺耳朵。
“貴人救我!貴人求你了。”小姑娘咬了韓征一口,越過人群,直奔街前停駐的華貴馬車。
韓征漫步而來,見那馬車雖不張揚,卻用料考究,車帷是石青色暗花羅,簾角垂着一枚白玉墜,便知不是尋常人家。他踹了那姑娘一腳,踱步過來,歪着頭打量。
施筠已放下簾子,垂下眼,攥緊袖口。
鈴香一臉擔憂,按住她的手,悄聲道:“姐姐,你不知道,這人是韓國公家的大郎君,行事毫無章法,縱有郎君護着,日後難免被報複。當初就因有個茶博士告了他,全家都死絕了,族譜內皆被殺了,流了一巷子的血。”
“姐姐,你別糊塗。”鈴香心下不安,唯恐施筠為那小姑娘出頭。
“敢問閣下是姓甚名誰。”韓征揚聲問,語調漫不經心且暗藏跋扈。
鶴木迎上前,拱手道:“回韓公子,這是謝大人府上的車駕。”
韓征見是老熟人,笑意僵在臉上,眼底掠過一絲陰鸷。
當初謝長溪送他進大獄,又借着蘇州的功勞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從二品的大員,權掌天下財政。他雖依仗老爹和姐姐,可對上這尊瘟神,到底要忌憚幾分。
且看裏頭那人也沒救這小姑娘的心思,左右不礙着他的事。只是,謝長溪這個時辰怎會在此?今日又不是休沐日,他身為權三司使、戶部尚書,政務纏身,哪有閑情逸致來逛州橋夜市?
如此說來,裏頭坐着的絕非謝長溪。
他唇角慢慢揚起一絲玩味的笑,心覺有意思。他韓征倒要看看,謝長溪藏了什麽人。
“謝大人既然在此,不妨賞個臉去喝點酒!”他說着,擡步便往馬車走去。
鶴木面色一變,側身擋在車前,語氣仍是恭謹的,眸中多了幾分冷意:“韓大郎君莫不是糊塗了,我們大人癡醉了酒,現下正小憩,還請韓大郎君莫要打擾。”
韓征看鶴木護得這麽緊,非要瞧瞧裏頭是什麽人,只他還未擡手,鶴木手已按在刀柄上,“韓大郎君請自重。”
韓征瞥了一眼鶴木腰間的刀,一時猶豫,倘若他真掀了簾子,豈不是同謝長溪鬧翻了臉,萬一裏頭真是謝長溪又當如何。
如今謝長溪仕途正好,連他爹都要忌憚三分。他心底瞧不上謝長溪,可也不敢鬧開,且說鶴木這人,看上去年紀輕,卻自小跟在謝長溪身邊,難保不會真的對他動手。
他身後的護衛同鶴木比起來,蝦兵蟹将罷了。
思及此,韓征回頭看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賣花女,索然無味。他蹲下身,捏着她的下颚,朝馬車內挑釁。
“謝大人你瞧,這賣花女生得多俏,只謝大人出聲,我便送到你府上。”韓征起了殺心,手上使力用勁掐賣花女的臉,幾道指痕清晰顯現。
賣花女凄苦嗚咽聲如利爪一聲聲剮蹭人心,施筠心頭大恸,淚流不止,發顫打抖。
鈴香攥着她的手,揉揉她手心,靜靜陪在她身邊。
鶴木聽裏頭安靜無聲,心下松了口氣。韓征不是個好應付的人,且他家郎君不在此地,若叫韓征看見施筠,指不定會做出些什麽來。
韓國公審時度勢忌憚謝長溪,可韓征說到底是個浪蕩子,耍起橫來,也無計可施。
韓征見着陣仗,想來也逼不出什麽人來。他起身踹開賣花女,“沒用的東西,你的命賤,裏頭貴人也不願救你,來人帶回國公府,賞你們了。”
護衛們應聲上前,拖起賣花女,往她口內塞布條。
施筠屏氣多時,陡然聽見那群人離開,捂着胸口長吸一口氣,淚水滾滾落下,一時失聲,一句話也說不出。
鈴香見她連連搖頭,喘息不停,喉間嗚嗚咽。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的。”鈴香亦哭了起來,一把抱住施筠,“姐姐,這世道就是這樣,她是這樣,從前我也是這樣,可是姐姐,那個時候你能做我的主,可是方才我們誰也做不了主。人各有命,姐姐,這不是你的錯。”
施筠靠在鈴香肩頭,淚如雨下,肩膀不自覺地顫動。鈴香輕柔地為施筠順背,一如當初,施筠這樣安撫她。
有了這一遭,施筠沒了逛廟會的心思,讓鶴木打道回府。施筠失魂落魄地回房,不許任何人進。
鈴香守在外頭,淚水漣漣。鶴木擰着眉,立在一旁,往鈴香懷裏丢了個磨喝樂。
“妝都哭花了。”鶴木蹲下身,離他一步之遙,“鈴香,夫人哭了,你跟着哭,那夫人也好不了了。”
鈴香捧着磨喝樂,淚珠砸在上面,“哭算什麽,有朝一日姐姐遇到危險,我也願意為姐姐去死。”
鶴木捂住她的嘴,忙道:“呸呸呸,你只管胡說八道。”
月如鈎,枝影橫斜,卷起滿地塵埃。
謝長溪進屋見施筠悶在被衾裏一動不動,三步并作兩步,上手扯開錦衾。施筠蜷成一團,目光虛無飄渺。
他扶起她,将人放在肩頭,輕聲細語地安撫她,“筠娘,今日之事,可是吓壞了。”
從前,崔氏動怒險些打死她,也不見她吓得這樣厲害。
施筠死寂的眸子緩慢轉動,看清謝長溪的臉,憶起謝長溪處理公務時,枯坐燈下,将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連獄卒都熬不住換了兩班,他卻仍端坐案前,眉目沉靜,不見半分倦怠。
查鹽鐵貪墨時,他以身涉險。城外民亂,他披甲上馬,親臨險境,安撫災民。
于旁人而言,謝長溪光明磊落,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官。只是于她而言,是囚籠。
“那個賣花女,還活着嗎?”施筠哭得雙眼紅腫,淚眼裏的人被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謝長溪微怔,輕聲安撫:“筠娘,她命不好,她活與不活,都與你沒有乾系,明白麽?”
“我知道了。”施筠想,她知道了,那個賣花女一定會死。
她沒有救她,她聽到了,但她沒有出聲,她什麽都沒做。是她害了那個賣花女,明明只要出聲,那個賣花女便有活路。
“我什麽都沒做,是我害死了她。”施筠口中喃喃,“是我害死了她...”
“筠娘!你沒有害死她!與你無關,即使你今日不出去,那個賣花女也是會死的。橫豎天命要她死,與你我都沒乾系,你何必庸人自擾。”他與她論命,論天道,論世道。
他揉揉她的肩,摸了摸她蒼白的臉頰,語氣無奈,“筠娘,都是命。你我相逢是命,賣花女今日之事亦是如此,來日韓家會為此付出代價。”
施筠心緒紛亂,一面捶打他,一面在他懷裏埋頭痛哭。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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